



美國Solyndra訴中國光伏企業,遠非貿易保護那么簡單
去年8月底申請破產的美國光伏制造公司Solyndra并不打算安于現狀。2012年10月11日,Solyndra在加州將三個同行告上法庭。在起訴書中,Solyndra指控尚德電力、英利綠色能源和天合光能等三家中國最大的光伏企業在美國市場非法操控產品價格,并向中國公司索取高達15億美元的巨額賠償。
考慮到美國商務部是在此前一天,即10月10日最終裁定對從中國進口的太陽能組件征收24%至36%關稅,Solyndra次日就提請訴訟,可謂有備而來。消息傳出后,被訴的三家中國公司迅速通過媒體發表聲明說Solyndra的指控毫無依據,是在為其自身經營不善尋找替罪羊。
訴訟引發的爭議不只在公司之間。一向指責中國企業“低價傾銷”的美國媒體,這次卻有一些站在中國公司一邊。Forbes就指出,無論中國公司操控價格的行為是否存在,都和Solyundra的破產沒有直接關系。
遷怒于人?
表面看來,Solyndra倒閉的根本原因在于運營決策失誤,導致產品在市場上失去競爭力。美國極具影響力的保守主義政治網站Redstate也撰文指出,擊敗Solyndra的不是中國傾銷,而是自由的市場競爭。那么,Solyndra此番起訴尚德、英利和天合真的只是遷怒于人,希望藉此找到公司破產的替罪羊?
事實并非如此簡單。在Solyndra破產和訴訟背后,是光伏產業第一代技術與第二代技術之間的一次針鋒相對。在訴訟書中,Solyndra聲稱尚德、天合、英利以及他們的供應商、銀行及中國政府串通一氣,通過向市場傾銷低價光伏電池板來摧毀Solyndra及美國太陽能產業。“這些被告企業認識到自己無法跟上Solyndra技術創新的步伐,以惡意競爭的價格傾銷產品,從而導致Solyndra及美國其他太陽能制造商破產。”
如何理解Solyndra所稱的“技術創新”,對弄清事實真相至關重要。這是一種叫做銅銦鎵硒(簡稱CIGS)的材料研制出的太陽能電池板。作為薄膜電池技術中的一種,CIGS已是第二代光伏技術,另外兩種是非晶硅薄膜電池和CdTe薄膜電池。而Solyndra的創新之處在于將CIGS沉積在玻璃管上,然后封裝成電池板。這種電池板能從各個角度捕獲陽光,從而提高發電能力,并降低安裝成本。
在過去10年里,硅谷吸引了數十億美元風投資金的太陽能公司均采用CIGS技術。一些最知名的硅谷風險投資公司曾向Solyndra投資了總計12億美元。但隨著它的破產申請,這些資金幾乎全部付諸東流,這還不包括Solyndra從奧巴馬政府得到的5.35億美元的擔保貸款。
CIGS技術是否真值如此高額投資?恐怕要和光伏產業的第一代技術—單、多晶硅電池相比之下才能看出。
首先,CIGS制造成本低。據相關資料,CIGS每瓦生產成本不超過0.6美元,通過展示發電測試,發電成本每度不超過0.023美元,而單、多晶硅片預估到2015年,每瓦成本仍有1.2至1.5美元。其次,CIGS轉換率為10%至15%,盡管比不上單、多晶硅,但其自帶的追日系統,使它對光能的轉換率達到最大程度,陰天也無損其發電效果。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CIGS改變了單、多晶硅在生產過程中耗能大、污染大的局面,號稱“零污染”,回收后也能進行循環利用。也因此,CIGS太陽能電池被稱為“下一時代非常有前途的新型薄膜太陽電池”。
正是因為CIGS的技術創新,為鼓勵技術創新和技術升級,美國這次面向中國光伏企業的反傾銷調查只涉及晶體硅太陽能電池、使用晶體硅太陽能電池組裝的組件、電池板及其他建筑一體化產品,即第一代光伏技術產品,并不包括使用非晶硅(a-Si)、碲化鎘(CdTe)或CIGS技術生產的薄膜太陽能產品。敏感之處正在于,第一代技術是中國光伏企業的核心競爭力。
坦白說, Solyndra的破產除內部運營管理原因外,也的確受到了中國光伏企業價格戰的打壓。從2008年開始,Solyndra公司開始銷售其創新性的光伏組件解決方案。申請破產前的幾個月, Solyndra公司的110 MW工廠幾乎全負荷運轉,即使這樣,其成本仍遠遠超過組件的售價,一直在賠本賺吆喝。迫使其加入價格戰的正是以中國光伏企業為代表的亞洲企業。2011年8月以前,全球光伏產業正呈現出整合跡象,競爭愈加激烈,價格競爭空前慘烈。去年第三季度,產品平均價格下降約20%。這樣的外部環境對于Solyndra來說,無疑于雪上加霜。這也可解釋Solyndra為何在訴狀中指責以尚德、英利、天合為代表的光伏第一代技術廠商用惡意價格戰阻止了美國企業技術創新的步伐。
Solyndra對中國光伏企業的這種指責,在美國國內有不少認同者。不久前,NewYork Times有一篇文章指出,中國數百家太陽能組件制造商都采用了同樣的發展模式:從銀行借來的大量貸款購買、安裝盡可能多的外國制造的生產設備,卻幾乎不會投入資金用于研發。而常規多晶硅太陽能組件產能的快速擴張,使得較新的薄膜太陽能技術的投資陷入困境,尤其是在歐洲。
盡管薄膜電池與晶體硅電池并不存在誰完全替代誰的問題,但對市場而言,誰的成本降得更快,誰就有可能獲得更多的市場份額。“因為中國產能過剩而人為造成的低價,幾乎摧毀了采用薄膜的第二代光伏技術”—現實讓西方媒體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奧巴馬的“政績工程”
對于中國公眾和媒體來說,Solyndra是一家完全陌生的公司。這次它起訴中國光伏企業,戳到了全球光伏技術代際更迭的痛點,而Solyndra在美國卻早已大名鼎鼎。1年來,“Solyndra”在美國的政治生活中,像“水門”一樣有著特定意義的政治名詞。在如火如荼的美國總統大選中,Solyndra的破產被共和黨視為利器,用來攻擊奧巴馬失敗的新能源政策。
2011年8月31日,成立僅6年的Solyndra對外宣布停止公司一切生產和運營,申請破產保護。這一年,新能源企業申請破產在美國屢見不鮮,但Solyndra難以為繼的消息卻迅速成為爆炸性新聞。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它不僅在2009年接受了聯邦政府5.35億美元的貸款擔保,還是奧巴馬政府為推動新能源政策而樹立的“樣板企業”“行業標兵”。
在2008年上任后,奧巴馬便將新能源開發作為工作重點,就職1個月便推出名為“美國的未來”的十年預算規劃(Budget Blueprint for America's future)。這個規劃將能源政策改革同醫保和教育改革一起,列為美國經濟持續、健康發展的根本保證。
以此為指導,奧巴馬入主白宮后第一重要法案—“經濟刺激法案”中,通過補貼、貸款、免稅等多種形式,為清潔能源行業提供了900億美元的資助。Solyndra便是這一法案的直接受益者。它不僅是最早獲得5.35億美元貸款擔保的光伏企業,而且被奧巴馬政府確定為推廣新能源的“典型”。為保證Solyndra能在副總統拜登視察前收到5.35億美元,白宮有關人員不顧該公司財務上的潛在問題,給能源部負責審批的人員施壓,要求簡化程序,盡快批準該公司的申請。
2010年5月,奧巴馬親自來到Solyndra參觀視察,并發表講話,大唱贊歌,稱“像Solyndra這樣的公司將引領我們走向一個光明繁榮的未來”。然而,就在奧巴馬訪問前兩個月,便有審計公司警告Solyndra的財務出現了問題,可能會影響公司的正常運營。但是奧巴馬的幕僚們在大干快上、營造樣板工程的熱情中,對審計意見視若無睹。
Solyndra破產時,共和黨控制的眾議院藉此發難,召開了一系列聽證會,調查奧巴馬政府在扶持Solyndra過程中是否有不法之處。時任Solyndra CEO的布萊恩·哈里森(Brian Harrison)和CFO 比爾·斯度沃(Bill Stover)在國會作證時,一度援引美國憲法第五修正案拒絕回答議員們的訊問,以避免證詞將來作為起訴自己的證據。
在大量負面消息曝光之下,Solyndra這個被奧巴馬豎起來的樣板倒閉后,連累奧巴馬的能源政策也深受沖擊。2012年9月14日,美國眾議院通過一個新法案,不僅很大程度剝奪了能源部在相關貸款擔保上的審批權,且程序上也嚴格了很多。這個法案就叫作“不要再有Solyndra(No More Solyndra Act)”。
傳統能源還是新能源
Solyndra申請破產后,盡管奧巴馬表示不會動搖本屆政府大力推廣新能源的決心,但在輿論壓力之下,他還是不得不在能源政策上做出一定調整。在2012年初的國情咨文演講中,奧巴馬呼吁采取“全方位”能源開發策略(all of the above strategy),從單純強調推廣新能源,改為綠色能源的推廣和傳統能源開發并舉,特別強調了對天然氣的開采和利用。
這個調整,不僅是奧巴馬在新能源戰略受挫后的反應,也是美國政府經過近40年收效甚微的新能源推廣后,面對現實被迫而為的妥協。美國政府投資可再生能源的努力始于20世紀70年代的能源危機。1973年,歐佩克(OPEC)中的阿拉伯國家針對西方進行石油禁運,對美國經濟產生極大沖擊。時任美國總統的尼克松制定了“獨立計劃”(Project Independence),旨在尋找可以替代傳統石油的能源形式。
尼克松以降的歷任美國總統都對新能源研發推廣有不同程度的投入。力度較大的除奧巴馬外,還有經歷了1979年波斯灣危機的卡特。即使被普遍認為“同石油大亨們沆瀣一氣”的小布什政府,也于2005年通過了“能源政策法案”(The Energy Policy Act of 2005),利用價值850億美元的補貼和政策優惠,在保證傳統能源生產能力的同時,大力推廣各種可再生能源的利用。
經過近40年的努力,美國在綠色能源科技的研發和利用上均取得極大進展,但由于這些都是聯邦政府主導的,缺乏市場的有效推動,投入和產出不成正比。目前,美國經濟仍極度依賴以石油為主的傳統能源,綠色能源只占美國整體能源消耗的10%左右,而美國的汽車飛機等交通工具對汽柴油的依賴達94%。綠色能源在技術和商用上一直面臨巨大挑戰,在同傳統能源展開競爭時劣勢巨大。美國民眾雖然在觀念上對綠色能源非常認同,但是價格因素仍然是主導能源消費行為的最大動力,因此只有汽油漲到4美元一加侖的時候,美國消費者才會真正認真考慮購買混合動力車。
在新能源應用步履維艱之際,美國傳統能源的開發卻蒸蒸日上。過去10年,美國石油和天然氣產能不斷提高,目前只有20%的能源依賴進口,尤其近幾年,頁巖天然氣(Shale gas)異軍突起,對綠色能源造成很大沖擊。近些年,美國境內不僅發現了儲氣量極大的新氣田,新開采技術也令其成為能源市場的生力軍。天然氣雖然屬于不可再生能源,但二氧化碳排放量極低,比石油要清潔,比起太陽能、風能,價格又非常低廉,加之美國有巨大的儲量,相較之下,新能源更沒有吸引力。
在這樣的背景下,極力同Solyndra拉開距離的奧巴馬政府,不再一味傾心于綠色能源,這次推出了“全方位”的開發規劃。但在本次美國總統競選中,Solyndra破產事件再次回歸公眾視線。
在傳統上,共和黨一向倡導自由經濟,對政府干預市場、扶持特定行業一直不感冒。大量保守的共和黨人始終對全球變暖的理論心懷疑慮,甚至干脆不信。盡管他們和民主黨一樣認為美國應采取措施,爭取能源獨立,但共和黨開出的藥方是加大石油和天然氣開采。
作為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米特·羅姆尼(Mitt Romney)在同奧巴馬較量中,自然不會忘記充分利用Solyndra這個殺傷力很強的武器。2012年5月30日,在奧巴馬參觀Solyndra兩年后,羅姆尼出人意料地也來到該公司已經關閉的廠房前進行了一次特別的“參觀”。羅姆尼在廠房前發表講話時,不單攻擊了奧巴馬失敗的能源政策,同時對由政府推動特定產業發展表示極不認同,他認為一切都應該交給市場來完成。
在10月舉行的兩場總統電視辯論中,能源問題也多次成為焦點。10月3日第一場辯論,奧巴馬表示聯邦政府給大石油公司每年40億美元的補貼非常不合理。羅姆尼聽后迅速反擊,指出奧巴馬給新能源補貼900億美元卻一無所獲,在奧巴馬執政的4年中,有5家像Solyndra這樣的接受納稅人補貼的新能源企業破產。
第二場電視辯論中,面對觀眾提出有關油價高企的問題,羅姆尼和奧巴馬就過去幾年聯邦政府是否刻意限制了傳統能源開發爭吵起來。羅姆尼指出,雖然美國石油開采量在逐年提高,但所提高的產量來自私人油田,而聯邦政府發放的開采申請在奧巴馬當政期間實際在下降。羅姆尼還表示,一旦當選,將擴大石油開采面積,發放更多開采許可,并立刻批準一直被奧巴馬政府擱置的Keystone輸油管道的開工申請。在羅姆尼公布的發展經濟五點計劃中,能源獨立是其中之一,他許諾將在8年內實現“北美能源獨立”。不過他所強調的實現獨立的辦法,是增強同墨西哥的合作,擴大北美石油開采范圍,而不是對綠色能源工業委以重任。對于商界出身并相信市場力量的羅姆尼來說,可再生的清潔能源雖然誘人,但新能源行業的發展卻不能依賴政府扶持,而是要到自由競爭的市場中殺出一條生路。
即使奧巴馬連任,美國的綠色能源行業也不能對政府的支持寄望太多。奧巴馬會對推廣新能源癡心不改,但想像以前那樣傾力支持,卻也不免力不從心。
11月,總統選舉后,共和黨至少還會控制國會兩院之一,甚至可能同時控制參眾兩院。奧巴馬即使連任,也不得不尋求同國會共和黨合作,如果羅姆尼能夠入主白宮,共和黨在華盛頓的影響力無疑會更大。以紅色為代表色的共和黨,很可能在美國未來幾年的能源政策制定中掌握更大話語權,全球綠色能源行業恐怕要準備好迎接寒冬。
從美國總統競選中發出的綠色能源的寒冬預警,希望國內CIGS行業能充分接收到。中國的“十二五”規劃中,太陽能產業仍是重點行業,如今不少地方政府和企業都在瞄準第二代光伏技術。由于CIGS主要原材料為銅、銦、鎵、硒等稀土原料,我國是全球第一大稀土資源國,這與硅原料多控制在德美日等大廠手中、晶硅產品過度依賴海外市場的境況大不同,這使得不少企業和地方政府都覺得自身具有CIGS的天然優勢。去年9月,一家CIGS光伏企業進駐廣州從化,其對外宣稱總投資達300億元人民幣,一期投資48億元,完成8條生產線,二期完成24條生產線,三期再投資168億,完成50條生產線。
類似想藉著光伏技術代際更迭,后來居上的國內企業不是個例,中國出現二代光伏投資熱,并非不可能。如今歐洲經濟深陷歐債危機,何時復蘇,無人能下定論,如果美國再謀求通過傳統能源實現能源獨立,即使是CIGS產品,市場也充滿變數。一代光伏企業殷鑒在前,二代薄膜太陽能電池企業不能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