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傳統影視公司紛紛打通從制作到發行、影院的上下游通道,新麗卻不遺余力讓自己成為內容的培養皿
2010年的一天,新麗傳媒董事長曹華益接到老朋友陳凱歌的電話,約他商談網絡文學作品《網逝》的電影改編,感到有點詫異。因為在這之前,已經有幾位導演應邀看過該作品,最終杳無音訊。
但放下電話,約談之后,曹華益做出了一個相反的決定。這部講述網絡暴力下人性的扭曲和傷害的網絡文學作品,最終成為陳凱歌新片《搜索》的原型。據中影集團監察數據顯示,《搜索》上映三周即獲1.5億票房,口碑與票房均創佳績,成為近年來本土文藝電影的破冰之作。對中國第五代導演的代表人物陳凱歌而言,此片可謂“翻身”之作。曾以《孩子王》、《霸王別姬》等名作馳騁影壇的陳凱歌,近年來作品口碑不佳,票房慘敗,被認為在商業與藝術的把控上嚴重失衡。在《搜索》公映前,一種極端的看法甚至認為陳凱歌的創作陷入瓶頸,已無力自拔。
但最大的贏家卻并非陳凱歌。隨著影片的熱映,作為電影出品方的新麗傳媒迅速成為本土影視業的又一匹黑馬。
實際上,這家成立僅6年的公司,是諸多熱門影視劇背后的謀篇布局者,它不僅參投了電影《山楂樹之戀》、《失戀33天》,也是《懸崖》、《北京愛情故事》、《你是我兄弟》等熱門電視劇的主投出品方。
2012年底,新麗即將提交上市申請。根據公司提交的2012年私募債券募集說明書,在它的股東構成中,除了上海喜詩投資管理公司,還有深圳世紀凱旋科技有限公司,后者的法定代表人為騰訊總裁馬化騰。據業內人士透露,新麗是整個影視傳媒行業利潤率最高的公司。如此迅猛的發展勢頭,以至業內稱,新麗或將成為下一個華誼。
事實上,新麗完全不同于華誼,也不同于博納、小馬奔騰等聲名鵲起的影視公司。當傳統影視公司紛紛打通從制作到發行、影院的上下游通道時,新麗卻不遺余力讓自己成為內容的培養皿——有自己的文學班底,有長期合作的成熟編劇,支撐劇本的創作和再生能力,實現從源頭對產品質量的把控。在曹華益看來,這才是影視行業競爭的終極核心。
文學到娛樂
如果說新麗傳媒與華誼兄弟有何相同之處,那就是,兩家公司競爭力都依賴于一個核心人物,不過,華誼的核心是馮小剛,而新麗的核心,則是其董事長曹華益。
畢業于復旦大學新聞系的曹華益,是業內最早的一批出版人。1米88的他表情嚴肅,有些不茍言笑,待人接物卻頗有分寸。曹曾在華藝出版社做過十年的文學編輯,這段職業生涯不僅造就了他對文學作品的敏銳嗅覺,也為其積累了豐富的人脈——曹和許多作家、出版公司交情甚篤。這使新麗能在第一時間拿到優秀的作品源頭。
2002年,曹華益涉足電視劇行業。第一次小試牛刀,是改編自張欣小說的電視劇《浮華城市》。跨行業并沒有給他太大的陌生感,他發現,刪選影視項目和設立暢銷書主題運用同一個道理:“兩者訴求相似。一個看發行量,一個看收視率和票房。只要看準受眾群體,找到好選題。”
2007年2月,新經典影業正式成立,成為新麗傳媒的前身。之后,曹華益陸續推出了一系列作品,其中包括《我是太陽》、《秘密列車》、《血色迷霧》。
而公司真正受到業內關注,則是2010年電視劇《你是我兄弟》熱播之后。故事靈感來自于曹華益之前看過的電視劇《親兄熱弟》,他被其中的親情深深感動。對文本異常敏感的他,透過劇中頗具話劇感的京味臺詞,感覺編劇水平不俗,遂托人找到編劇彭三源,希望她再寫一個關于兄弟、家庭情感的故事。劇本一寫就將近兩年。該劇播出后,成為北京衛視年度收視冠軍。
而正是在那個時候,影視行業迎來了資本的春天。2009年,華誼兄弟成為國內第一家上市的影視公司;次年,包括中宣部、文化部等九部委發布關于扶持文化產業的政策。資本從中看到介入這個行業的可能性。新麗也開始主動尋找融資機會。從那時起,公司進入快行道,《懸崖》、《男人四十》、《北愛》等劇目,都在彼時啟動。
從暢銷書到熱賣劇,六年來的判斷幾乎從未失手。“文學是娛樂的起點。一個劇本成功的關鍵,是找到文學和影視的中間點。”盛大文學CEO侯小強說。他在新浪微博時和曹相識,后來兩人共同成立了盛大新麗公司,主營網絡作品的出售和改編。“你需要了解文學作品,并熟悉電影電視劇形式。這些經驗和能力會累積成一種直覺,看到一本文字,就知道他適不適合改編。老曹就有這種直覺。”侯小強對《時間線》說。
曹的另一個愛好也頗有幫助。他平時喜歡看電影,尤其喜愛類型化的商業電影,“不太喜歡特別另類的東西,因此我的判斷還算比較正常,不會特別偏。”這種類型化的意識被運用于他對電視劇的判斷中,在他看來,中國的電視劇相當于美國的電影,類型區分清楚,明星具備收視號召力,有明顯的規律性。
作為一名文學饕餮,曹華益不可避免地給新麗打上個人烙印。盡管作品多暢銷,但在他的引導下,新麗的影視創作不大有主動迎合市場的利益驅動,相反,在初衷上,涌動著對主流市場取向的叛逆。
《懸崖》即是向常規諜戰劇的挑戰。兩年前,編劇全勇先給其他影視公司寫的6集劇本被擱淺,曹看了以后卻非常喜歡,當即決定買下劇本。“有一種雋永的調性,很吸引我。”和當時主流的諜戰戲相比,《懸崖》節奏緩慢,過于“文藝范”,但曹看到它作為文學作品的閃光點:“它的歷史和人物性格非常真實,描繪了那個年代,諜戰人生存的狀態。這個戲是有特殊性的。”
選擇這樣的作品無疑面臨挑戰,曹華益把劇本推薦給電視臺的朋友,得到的反饋都不甚樂觀。“太沉悶,節奏拖沓,沒什么矛盾沖突。”對于鐘愛強情節的電視臺買方,這樣的劇前景堪憂。但曹華益感受到作品的內在張力,相信這會吸引到觀眾。“觀眾的口味是多元化的,市場上沒有這種類型,不代表沒有人喜歡這種類型。”《懸崖》播出后,口碑和收視雙豐收,并獲得2012年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最佳電視劇、最佳編劇、最佳女演員三項大獎。
無獨有偶,在新麗決定拍攝《北京愛情故事》之前,編劇兼導演陳思成已被數家影視公司婉言拒絕。甚至在該片拍攝完畢后,很長時間才找到買家,而大部分電視劇沒開機就已賣光。電視臺購買劇本的標準之一是名導+明星,而陳思成則是徹頭徹尾的新人——第一次寫劇本,第一次當導演,寫的還是年輕人的故事——電視主流觀眾群大多是中年女性,她們更喜歡婆婆媳婦的家長里短。
新麗看到的則是另一面。“這個故事很真誠。”新麗電視劇項目統籌部負責人黃瀾說,“他有年輕人對人生、對愛情真實的困惑與探索,這個真實是可以打動觀眾的。”
種種取舍折射出新麗在劇本判斷上的一些獨特性。一方面在于對主題表達的偏好。“做一個文化產品必須有價值觀輸出,能夠形成一種主題表達,有足夠的內涵。”另一方面則是對市場的預判和深估。新麗的劇本培育較慢,再加上制作的時間,因此表達需要有一些前瞻性。“在規劃項目的時候,就需要知道現在想說的東西是三四年以后觀眾看到的。”黃瀾說。
多年來,新麗一直以此為目標,這和曹華益的堅持緊密相連。“好的東西往往出來比較艱難,但多付出肯定有回報。”事實上,在曹華益對文學品味的堅持中,已經將多年形成的對市場喜好的預判融合其中。只不過,這些市場趣味在所謂主流的價值敘述中隱藏,需要被挖掘。憑借這種挖掘能力,新麗在自我表達和游戲規則中尋找平衡。
動態平衡
曹華益對內容的追求近乎偏執。從源頭一直到拍攝之前,新麗都牢牢把控著對內容的主導權。這也造成新麗在商業模式上不同于其他影視業公司。
新麗的劇本來源大多為獨立約稿,很少有外來投稿。一類是簽約編劇的長期合作,著名編劇王力扶、趙冬苓、全勇先等,都和新麗簽訂了長期合約。他們會報一些感興趣的題材,由公司判斷可行性;另一類則是在市面上購買優秀的長篇小說,然后找合適的編劇進行改編。
為此,新麗專門成立了文學部門,負責各種文學刊物的閱讀和挑選。在盛大文學成立之初,網絡文學還不被影視界普遍認可,新麗已經開始購買盛大的網絡小說版權,包括《史上第一混亂》、《網逝》。和其他公司相比,新麗培育劇本的時間尤為漫長,從一個創意開始到形成最終完善的劇本,往往需要一到兩年的時間。
在這個過程中,曹華益始終是方向的把控者。和華誼兄弟相對寬松的制片人工作室不同,新麗更像中央集權制,每個劇本的最終方案都需經過曹拍板。此外,曹華益不常出現在娛樂圈的名利場,最大的興趣是參加編劇討論會。曹華益把自己的位置定義為“文學評論者”,“利用自己多年的專業經驗,能夠力爭看出一些優劣來。”
黃瀾領導的編輯團隊則扮演著“參謀團”的角色。對一個劇本的審視通常雙線進行,編輯團隊看完劇本后,進行討論并形成集體意見,再把意見匯總給曹。后者在自己對劇本的判斷基礎上,參考團隊的意見。如果他覺得沒問題,編輯部會繼續跟進與編劇溝通。
根據劇本的成熟度不同,編輯部跟進的程度有所區別。相對完整的劇本可以很快進入到細節段落討論,而有的劇本則從一開始就需要跟進,避免寫法出現方向錯誤。“同為都市年輕人情感劇,《北京愛情故事》、《北京青年》和《愛情公寓》的樣式風格就完全不同。寫法決定一個劇本的基調。”
劇本中可能存在的審查風險是把控的重點之一。拍攝《搜索》之前,陳凱歌的團隊進行了幾十次的劇本討論,曹華益幾乎參加了其中的一半。他當時最大的擔心,是這種現實主義題材的敏感性——小說原作很沉重,容易讓人想起社會的黑暗面。他把自己的擔心告訴了陳凱歌,對方也欣然接受,最終影片的闡釋令人滿意,“雖然有沉重,但看到了光明和溫暖。”
即使是《北京愛情故事》這樣的都市情感劇,也需要謹小慎微。劇中,石小猛有一句經典臺詞:“要怪只能怪這個糟爛的世界。”沈冰的反駁則暗合審查導向:“這不是社會的問題,是你個人的問題”。這個看似微小的細節代表著一種普遍適用原則,“年輕人對社會表達自己的觀點,有時不能太激進。”
更大的挑戰,則是如何在編劇的自我表達和市場需求之間尋求平衡。以《懸崖》為例,一方面,需要加強情節的推動力和戲劇性——電視臺選片標準通常以情節為主,你必須考慮當中幾個大的情節是否密集,強度夠不夠大。但與此同時,編劇團隊也力求保護原作的氣質。全勇先的劇本對人物內心狀態刻畫非常細致,劇中的顧秋妍在第一次殺人之前的百般掙扎,過程中顫抖的雙手,殺人之后洗澡,希望沖掉身上的血腥和負罪感。這些慢節奏的描摹,被保留在最終的電視劇中。經過長久的磨合,新麗的團隊漸漸摸索出一套文化價值輸出的“安全模式”—給人文理想穿上商業外衣。“想要上臺說話,就得先上臺,你必須遵循游戲規則:保證良好的收視率。”
而曹華益無疑是這場游戲決勝的關鍵。新麗每年約有10部左右的電視劇和3部左右的電影,每一個項目本身的創作,曹華益都會參與。“他抓項目的能力非常強,是我們的業務核心。”新麗副總裁張文伯說。
不過,這種難以替代的優勢,往往也是挑戰與風險。隨著資本不斷介入帶來的規模擴張,曹華益的參與度很有可能被增加的項目所稀釋。并且,當公司發展到一定程度,必然需要一種更為成熟和可持續的機制代替個人英雄主義。關鍵在于,曹華益對于創作把控的獨特能力,能否被傳授;他的個人價值,能否轉化成公司的體制價值?
從集權到整合
曹華益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在融資過程中,公司的結構也在不斷完善。
雖然公司已成立6年,但直到去年,隨著公司的股改和結構整合,新麗的框架才算搭建完成。
電視劇項目統籌部門負責人黃瀾加入新麗。她曾在國際電視總公司任職8年,對電視行業輕車熟路。黃和曹華益相識于四年前,曹帶著劇本《姐妹新娘》尋求項目合作。除了大高個,曹給她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很認真地穿了一身西服,“其他影視公司的老板很少這么穿。”
黃瀾的到來為新麗組建了一個新的團隊:電視劇事業部,旗下有編輯團隊和執行團隊。編輯團隊負責各種作品的項目開發和跟進,執行團隊則進行市場分析和編劇關系維護。
編輯團隊每人每周需要看五十到六十集劇本,這當中有成熟劇本,也有大綱和小說。這種海量的閱讀讓他們能盡量廣泛地接觸作品,更重要的是培養對作品的感覺,乃至直覺,正如曹華益當年在出版社的浸染。同時,他們也被要求與市場接軌,在五個工作日中,有一天的時間召開學習會,進行市場分析。編輯團隊圍坐到一起,探討世面上熱門的電視節目和電影,《愛情公寓》成功的原因,《中國好聲音》為什么這么火,韓國在熱播什么劇,哪些類型可以借鑒……一個優秀判斷者所需具備的平衡術,在平時的工作中被潛移默化地植入。
原影行天下創始人張文伯的加入,則使新麗的宣傳營銷如虎添翼。影行天下曾是《杜拉拉升職記》、《失戀33天》、《將愛》等大賣影片的幕后功臣。在這些影片的宣傳策劃中,張找到了一些“規律性的東西”,這些規律將被嘗試性地運用到明年情人節上映的影片《101次求婚》。這部講述丑男“屌絲”追求女神的電影,改編自日本同名經典電視劇,該劇在日本電視劇史上收視率排名第六。
在為《將愛》、《失戀33天》做宣發的過程中,張文伯對數字營銷的把握已頗為純熟。今年七夕,新麗推出“全民告白”,數對已婚的戀人,在鏡頭前講述求婚那一刻的故事,在網絡視頻上播出。這種手段曾在《將愛》和《失戀33天》中嘗試使用并獲成功。
《101次求婚》宣傳期從七夕(8月23日)到西方情人節,中間將近半年的時間,如此長的宣傳期在中小成本電影中并不多見。并且,這是一部“發行主導”的影片,即事先確定電影的準確上映日期,所有的拍攝和營銷周期都嚴格按照上映日倒推時間表。這件看似自然的事在國內電影圈卻很難實現,其中的原因或有資方糾紛、進度拖延,甚至為了避開同期競爭強敵而臨時調整。而在好萊塢,幾乎80%的片子都回提前宣布檔期。“最關鍵的,是需要一個更規范的過程。”
由新麗和盛大文學合資的盛大新麗公司,則有望為新麗的內容源頭提供更長遠的資源。
吸引大批知名導演和編劇報名參與的羅伯特麥基編劇訓練營,正是由盛大新麗一手操辦。去年,該編劇班吸引了550名學員,其中有30%再次報名今年的培訓。在今年的授課中,麥基就類型片中的愛情片、驚悚片和喜劇片進行重點講解,而這正是國產中小成本影片最容易成功的三大類型。
“未來,盛大新麗可能會成為一個編劇經紀公司。”侯小強說。公司將主營三項業務:編劇培訓,編輯經紀,進行小說到劇本的二次生產。公司正嘗試一個老師帶徒弟式的編劇培養計劃,邀請陸川、鈕承澤、鄭小龍等一線的導演和編劇,挑選一批學員,每3個人組成一個團隊,跟隨一位導師生產作品。“第一年公司將付給導師工資,第二年可能就進行分成,慢慢地帶出一批隊伍。”屆時,新麗在內容生產上將有更大的話語權。
如今,新麗上市在即,在資本的催生下,公司正經歷加速。在公司的計劃中,未來 1-2 年內預計投資規模達到6.7億元,涉及十多部影視劇。作為一個創作型的公司,新麗沒有“缺項目”的擔憂。“我們不停地進行優秀內容的挑選和儲備,項目非常多,因此,和資本的結合是很良性的。”曹華益說。
對曹華益而言,資本的介入拓寬了新麗的創作空間,但他的角色不會改變。他仍然會終審每一部定稿劇本,仍會把90%的時間投入到和編劇的討論中。隨著公司壯大,他的工作會異常艱苦,但曹似乎充滿期待,“我非常熱愛創作的過程,不以為苦,反以為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