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責中概股“看門人”

“亮劍”之后，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再一次對中概股的“看門人”追責。

12月11日，SEC宣布向曼哈頓聯邦法院起訴一家曾幫中國企業在美上市的證券機構，相關欺詐調查涉及多家在美上市的中國公司。這被業內認為是之前中概股危機的延續，標志著中美審計監管的法律沖突升級。

在此之前，SEC宣布，五家最大的會計師事務所在中國的附屬業務違反美國證券法規，且拒絕向和中國公司相關的會計欺詐調查行動提供審計文件，為此SEC已提出指控。

起訴“看門人”

12月初，SEC已向全球服務網絡最大的會計師事務所德勤、安永、畢馬威、普華永道、以及德豪的中國附屬公司提起行政訴訟，指控其拒絕提供在美上市的中國公司涉及會計欺詐方面的相關文件，認為該行為違反美國《證券交易法》和《薩班斯—奧克斯利法》。

“只有獲得海外會計師事務所的工作底稿，SEC才能測試基礎審計工作的質量，保護投資者免受會計欺詐的危險”，SEC執法部門負責人羅伯特·庫薩米表示。“若事務所在從事審計時拒絕提供上述工作底稿，則將面對嚴重制裁。”

SEC官員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行政法官將安排一場聽證會，對會計師事務所做出適當的補償性制裁。預計聽證會的時間為2013年1月7日。行政法官將在提起訴訟300天內做出初步裁決。”

早在2012年5月，SEC就提起了對德勤的民事訴訟，稱其未能交出其對在美上市的東南融通審計的工作底稿。以此為轉折點，中美雙方涉及審計問題的分歧逐漸升級。

德勤相關工作人員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外國監管機構要求中國會計師事務所提供審計底稿是涉及整個行業及專業層面的問題。盡管中美兩國尚未能就上述問題達成一致，但德勤仍然對達成一項外交協議保有希望，并隨時準備提供相關協助。

據SEC官員提供給《財經國家周刊》的一份回應材料顯示，雖然中美監管層已經一直進行會商，但雙方并未就美國監管層是否有權利實地檢查在亞洲的審計公司問題達成一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2月10日，SEC宣稱已正式對幫助中國公司赴美上市的咨詢顧問周華康及其麾下的華納國際投資集團（下稱華納投資）發起指控，理由是“該機構通過反向合并的方式幫助中國20多家私營企業在美上市之時，利用金融市場，犧牲美國投資者為代價來中飽私囊。而這些公司中的大部分后來都出現問題。”

SEC的指控書稱，周華康在幫助中國公司上市過程中，曾從某公司募集資金中擅自支取27.15萬美元，以支付其兒子房子的抵押貸款；在為中國漢廣廈房地產公司制定上市的計劃中涉嫌操縱交易活動，使之符合在美國上市要求；曾向數十名美籍華裔投資者出售價值數百萬美元非注冊證券等等。

“SEC這次的指控偏刑事性質，即對侵犯投資者利益的單位或個人達到刑事責任進行追訴”，上海序倫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張志高律師對記者表示，“SEC對中概股的懷疑程度在提高。”

美國CNBC評論稱，上述兩宗事件之間既有一定聯系，又相對獨立。所謂有一定聯系，指SEC等美國證監機構加強對中概股監管已成定局，這兩類行為都是加強監管的必然結果；所謂相對獨立，是因為上述大型會計師事務所的問題主要在于中美兩國相關監管法律存在不協調、不配套，會計師事務所左右為難，但兩國相關法律會商早已開展，問題終有解決的一天，而后者則涉及違規交易等問題，SEC對其打擊和懲處力度只會越來越強。

環球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黃海表示，SEC的這個舉動表明美國資本市場對中國企業的“窗口”現在仍未打開。

危機仍持續

中國企業赴美上市窗口仍未打開，美國投資者對中概股的謹慎投資態度依舊。11月21日，中國社交媒體平臺歡聚時代雖然憑借其良好業績在美國納斯達克掛牌，其最終IPO價格僅為招股區間下限10.5美元。

近幾年來，一些中國公司接連曝出會計丑聞，引發了美國投資者對中國公司治理狀況的質疑，受此影響，包括凡客誠品、迅雷、神州租車在內的多家公司赴美上市的計劃都不同程度延遲。

目前，全球經濟仍處于下行通道，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企業憑借良好的盈利狀況在境外市場成功IPO可圈可點，然而，成功上市卻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已經在美國上市的中概股面對的情況可能要更加復雜。

SEC日前公布了一份關于“新舉報機制”（又稱“吹哨者計劃”）的報告。報告顯示，2012年8月至9月間，SEC共收到來自美國和全球其他地區的起訴情報共計3001條，其中針對中國內地企業的有27條，針對中國香港地區和臺灣地區的企業各2條。舉報最多的三類金融違法行為是市場操縱、財務信息不透明和上市信息作假。

“吹哨者計劃”是SEC為加強金融監管而推出的“全民舉報”措施。該措施規定，如果舉報人提供的原始信息能夠幫助相關部門成功破獲涉案金額超過100萬美元的案件，舉報人將獲得涉案金額10%至30%不等的獎勵。

近年來，部分海外研究機構指責赴美上市中國企業財務質量及信披問題，再通過做空中概股獲益。

“鑒于此前做空中概股獲益的路徑，‘吹哨者計劃’的推出會讓不少即將赴美上市和已經上市的中概股成為目標。”業內人士稱。

與此同時，來自民間及企業層面的反擊戰也開始打響。

創新工場CEO李開復自2012年開始與做空中國的機構如渾水、香櫞等作“反做空”斗爭。“過去兩三個月，香櫞沒有再寫一封看空中概股的報告，并不是說沒有不好的中概股，沒有能夠做空的中概股，而是他們聽到了很強烈的中國公司的聲音。”李開復表示。

11月27日，渾水公司創始人卡森·布洛克一番“中概股越來越難做空”的言論，也給中國企業吃了一個定心丸。盡管卡森·布洛克聲稱，其對中概股不再感興趣的原因是公開信息獲取難度加大。

渾水對展訊科技、分眾傳媒和新東方的做空連續失敗，導致以做空策略為主的海外對沖基金也因此減少了與渾水的合作。此前在李開復反擊香櫞的聯名信上簽名的上海拜般網絡CEO申穎超認為：“如果渾水真的帶頭放棄做空中概股，必將對整個中國概念股板塊形成長期利好，包括IPO和二級市場。”

但在上述業內人士看來，渾水和香櫞狙擊的大都是借殼上市的中國公司，該類公司大都已在尋求私有化退市，而做空機構看空的絕大部分通過IPO上市的公司都不存在實質問題。因此，這些機構進一步做空的空間已越來越小。

數據顯示，紐約市場83家最大中國公司的股票中，未平倉空頭倉位所占比例平均降至2.61%，較2011年同期減少50%。曾經在資本市場上喧囂一時的“惡意做空中概股”風潮已偃旗息鼓。

實際上，面對此前的做空風潮，中國概念股并沒有坐以待斃。以新東方為例，該公司在7月18日遭到渾水做空后，于10月向SEC遞交的年報中回應了渾水的兩大質疑并被后者接受。新東方股價自7月19日以來累計上漲98%。

不過，做空畢竟是成熟資本市場的機制而且是對沖基金普遍交易策略的一種。投資機構智治基金創始人埃里克·杰克森表示：“中國公司必須有完善的自我監督機制以確保今后的可持續發展。”

“企業應學會理性看待唱空和做空。當成為唱空目標時，應學會加強信息披露，加強與投資者的溝通。如果指責是不實的，那么企業就把真實的情況展現給大家；如果指責是真實的，那么做空機構及時將問題捅破也有利于保護投資者。”易觀資本分析師劉冠吾表示。

倒逼監管合作

不過，中概股的問題并非只是企業層面簡單的做空與反做空的問題，一位業內人士稱，“中概股危機更為重要的癥結在于中美兩國審計監管存在法律沖突，即東西方金融制度的差異。”

美國證券交易監管法律規定，作為審計機構的海外會計師事務所應向SEC提交在美上市公司的審計資料。但據中國法律及監管機構具體規定，未經中國政府許可，中國會計師事務所不得直接向任何外國機構提供文件。

諸多法律人士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采訪時認為，“上述法律沖突需通過中美審計監管跨境合作來解決。”審計監管跨境合作成為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的重要內容之一，圍繞其已進行了一年多的談判，但進展緩慢。

2011年7月，美國公眾公司會計監察委員會（PC AO B）與SEC組團赴北京，與中國證監會、中國財政部舉行會談，雙方達成了一些原則性的共識，但未能取得實質性進展。2012年9月，PC AO B與中國監管部門“試探性”地達成一項協議，雙方同意設立過渡期，過渡期內互派觀察員觀察對方對會計師事務所的現場檢查，通過觀察和交流逐步建立互信。2012年11月，中國監管部門和PC AO B又在華盛頓就監管合作進行了會談。不過，此次SEC起訴5家會計師事務所事件表明會談并無重大進展。

中美監管合作遲遲沒有達成協議的關鍵，在于中美兩國監管需求的不平衡。美國資本市場上約有400家中概股公司，美方存在對中國會計師事務所進行跨境審計監管的需求，這一需求在中概股危機后，愈發強烈。而中國資本市場并沒有“美概股”，因此中方幾乎沒有對美國會計師事務所進行跨境審計監管的需求。同時，中方亦擔心跨境監管會涉及侵害中國主權等問題。

然而，SEC此次起訴五家會計師事務所，使得中美兩國間長期存在的審計監管法律沖突愈發加劇。據《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得到的一份書面文件內容顯示，美國證券監管層希望通過一系列的動作，給中國的監管機構施壓，以期實現中國監管機構政策上的改變。

而如果中美監管合作未能達成協議，且SEC勝訴，上述五家中國會計師事務所可能會因為違反美國法律而被取締PC AO B的注冊資格。而此后所有中國會計師事務所亦隨時面臨因為拒絕向SEC提供工作底稿而被取締該資格的危險。而根據美國法律，只有在PC AO B注冊的會計師事務所，才可以從事對美國上市公司的審計業務。同時，中國的法律不允許國外會計師事務所擔任中國公司的審計師，這將直接導致中國公司因缺乏會計師無法赴美上市，而已經在美國上市的中國公司將面臨被退市的境地。

這無疑將中概股逼到了懸崖邊緣。當然，中美雙方誰都不愿看到這種局面。一方面，中國公司有到美國這一全球最成熟資本市場上市融資的需求；另一方面，美國投資者也希望通過中概股投資中國這一發展迅速的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