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陪阿根廷哭泣

加納政府受國際財團之托，把阿根廷一艘海軍教練船“自由號”扣留抵債。這起離奇的事件給主權債的討債方式添加了戲劇色彩。

阿根廷政府提出抗議，宣稱這艘船應享有“主權豁免”，可是加納政府不買賬，認為這是阿國和借貸方商業上的糾紛，與主權無關。上個月，紐約法庭重判阿根廷主權債務償付方案，法官格里薩認定當年拒絕參加債務重組的財團應享有“一視同仁”的待遇。驟然間阿根廷主權債再次違約的可能性大增，而且造成先例，將會影響到現行主權債的游戲規則。

阿根廷堆積如山的債務舉世聞名，從上世紀七十年代起軍政府大規模借外債，后來民選政府繼續以債養債，到2001年違約本息總額達到1000億美元，當時是規模最大的主權違約（按：今年3月希臘“技術性違約”金額約1300億美元，刷新紀錄）。債務重組后，9成以上的債權人同意割肉，在原債基礎上打個3折，由阿國逐年還清，可是美國的對沖基金艾略特財團拒絕參加重組方案。

主權國做老賴并不罕見，貸款方沒有什么辦法討債，吵來吵去，還是商量著辦。國際貨幣基金會統計在1950到2010年有95個主權國債違約，重組債務600多項。艾略特財團專門做違約后主權債生意，阿根廷政府怒斥為“禿鷲基金”，指其分食殘骸。炒家打官司主要是給債務國制造麻煩，弄得債務國不得不還錢。艾略特財團打持久戰已經打了近十年，扣船抵債和紐約法庭的判決是目前最大的勝利。

“一視同仁”（pari passu）的法律原則，是在公司破產時，所有的債權人享有平等待遇，等到資產變賣后，按比例人人有份。主權國不能破產，所以這個原則能否適用，頗有爭議，何況艾略特財團沒有參加重組方案，所以阿根廷經濟部長指責法格里薩法官執行的是“法律殖民主義”。

格里薩判決中最有殺傷力的一條是禁止第三方參與任何阻礙執行判決的行動，于是紐約梅隆銀行就不能繼續發放款項給同意債務重組的債權方，阿根廷勢必又要繼2001年債務危機后再次違約。好在州級上訴法院接受阿根廷緊急上訴，定在明年2月27日開庭復議，給兩方一段緩沖。

1990年代中期，筆者在路透社報道新興市場債券新聞，拉美財政部官員絡繹不絕到紐約來與投行的承銷和評級機構談發債，路演前后也要與財經媒體打交道造勢。阿根廷和巴西的債務規模最大，在二級市場的交易也最活躍。交易圈子里把阿債稱之為“阿吉”（Argie），在評級上屬于“非投資級”，也就是俗稱的“垃圾級”，其收益率的變化，除了顯示投資人對阿國的償債能力估計值外，也經常被視為反映出投資界對新興市場風險承受度的指標。百老匯音樂劇《艾維塔》主題曲“阿根廷不要為我哭泣”，經常出現在報道“阿吉”的標題上。那時阿根廷政經界深受“華盛頓共識”影響，推行私有化，用堅挺的貨幣來抑制通脹。這些統稱“芝加哥學派”的技術官僚，信奉市場原教旨主義。當時阿國把本國貨幣一比索定成兌換一美元，顯然過分高估，以后經濟增長無力，政府財政赤字惡化，超估就更加嚴重。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拉美受到一些沖擊，多數國家很快就穩住陣腳，可是阿根廷的國際收支愈發惡化，為了保護幣值，央行不斷用外匯儲備拋美元買比索，終于在2001年爆發債務危機。這位國際貨幣基金會的模范生，居然是最大的受害者，令人感慨。危機過后，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成立了“公共債務博物館”，展示和解說債務危機如何發生，以及造成失業、社會動蕩、民不聊生的后果，為了警示公眾，甚至編制一套如何戰勝國際貨幣基金會的游戲。

阿根廷放棄堅挺貨幣，大幅貶值比索，帶來經濟快速增長，每年接近7%，重新思考私有化后，去年把賣給西班牙石油公司的開采權收歸國有，西方市場嘩然，警告這種做法等于是自絕于全球資本市場之外。然而阿國會順利通過國有化法案，顯然有民意基礎的支持，扣船和紐約官司只會加深阿根廷人民的悲情。

國際資本市場上有些投資者對艾略特財團一系列高度戲劇性的動作表示出贊賞，認為主權國老賴太跋扈了，給點顏色看看，可能會收斂一點。但是阿根廷不低頭，恰恰給其他想要重組主權債的國家帶來更多的麻煩。即使原告官司打贏了，以后向主權國討債還是一樣的困難。

現在，“自由號”上的軍校生已乘坐包機回國，只留下船長和43名水手，等待政府下一步行動。艾略特財團想要拍賣這艘1950年代修造的教練船。不過，12月15日，聯合國海事法庭判加納扣留阿根廷海軍教練船違法，此事再添變數。

（作者為中山大學傳媒設計學院訪問教授，前路透社資深財經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