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現階段的收入分配差距問題,突出點不在于收入分配,而是在于財富分配。財富是存量,收入是流量。財富的分配機制和調節(jié)手段,與收入的分配機制和調節(jié)手段,有著很大差別,兩者不能混在一起。
按理說,一個人的財富存量終究應該由其長期獲得的收入流量積累而成。但是在我國體制改革進程中,決定人們財富和收入增長的制度都不盡完善。比如,通過土地征用、房屋拆遷、購房投資,以及礦業(yè)權獲得等,所產生的財富,和普通收入之間差距巨大。要改變這一現狀,關鍵在于完善各類國有資產產權制度和開發(fā)管理體制。這也是黨的十八大報告中明確提及的一項改革議程。
一個國家的國有資產分很多種,包括企業(yè)經營類國有資產、金融類國有資產和資源類國有資產等。目前在我國,國資委負責監(jiān)管國有企業(yè)的經營類國有資產。中金、中投分管金融類國有資產。國土資源部則分管資源類國有資產。資源類國有資產主要分兩塊,一是城市土地,二是礦產資源,都由國務院代表國家行使所有權。具體地,國土資源部既代表國家履行礦產資源所有人的職責,也兼具這個行業(yè)的監(jiān)管者職能。土地和礦產,這兩大塊資源的總體估值,市場價格大致在150萬億元左右。
具體看,社會成員之間的貧富差距,重心并不在收入差距上。當前,農村戶口和城市戶口的勞動者,通過勞動力市場的作用,工資收入雖然仍有差距,但并不很大,而且越來越趨于均等。真正差距擴大的,是公民之間的財產分配。如城市戶口可以通過購買房屋分享城市土地要素的增值收益,但農村人口就缺乏這樣的機會。城鄉(xiāng)居民的貧富差距,恐怕不僅由城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與農村家庭人均純收入之比(2011年為3.13:1)來反映,若以財產擁有量衡量,城鎮(zhèn)居民之間的貧富差距要大很多。
由此可見,當下收入分配改革的諸多方案,如累進的個人所得稅、提高最低工資和工資談判協(xié)商機制,以及“提低、擴中、調高”等等措施,確實有意義,但仍然不能真正地觸及我國貧富差距的核心,即收入分配取決于財產所有制。
因此,如果不能正視土地、礦產等產權制度存在的問題和改革的重要性,僅寄希望于單兵突進的收入分配改革,則所推出的方案將很難得到社會的認可。
基于這一判斷,當前分配問題的解決重點,仍是啟動產權制度改革,而且要在重點領域和關鍵環(huán)節(jié)取得突破。具體層面,一是城鄉(xiāng)分割的土地產權制度,關鍵在于讓農民與城市居民同樣地享有土地增值收益,使土地使用權成為能給農村居民帶來收益的資產。
二是改革礦產資源國有產權制度和開發(fā)管理體制。具體地,就是加緊修訂現行礦產資源法律,特別要區(qū)分探礦權、采礦權這種礦業(yè)權的特許權性質與礦產資源本身作為物質財產的所有權性質,讓國家對礦產資源的物質財產所有權,通過分紅或收取租金的形式得以體現。
因此,在不斷深入討論收入分配改革方案之際,學術界和媒體有必要、也有責任對社會公眾給出兩個理性的提醒:
首先,不能以曾經的單項改革看待收入分配改革,指望“畢其功于一役”并不現實。雖然越來越多人認識到了收入分配問題的復雜性和綜合性,但對其艱巨性和長期性,認識還需進一步提高。當前,例如包括社會保險、扶貧開發(fā)、社會救助、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等等,這類對縮小貧富差距有著實質性作用的政策措施,可能更需要被關注。
其次,收入分配改革應堅持市場化改革方向。市場機制是促進要素報酬均等化的最有效機制,也必然是促進收入分配均等化的決定力量。因此,一定要把市場化改革不徹底所引發(fā)的問題與市場機制本身固有的問題嚴格區(qū)分開來。在這方面,當前還應把破除要素流動的各種障礙作為收入分配另一項關鍵改革。人為的分割和壁壘,既容易妨礙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fā)揮基礎性作用,導致“市場失敗”,也容易導致人們享受政府提供公共服務的機會不均等。
總體而言,解決貧富差距,關鍵還是要改革和完善不適宜的產權制度,以及克服妨礙市場機制對要素流動發(fā)揮基礎性作用的各種因素。同時也必須注意,收入分配改革的方向是進一步加快市場化改革,而不僅僅像“人人都增加薪水”那樣簡單,更不是向平均主義回歸。
(作者為國家行政學院經濟學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