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交集競爭”難免

《新經濟導刊》：對于第三次工業革命，目前有兩種主流觀點：一是，里夫金在《第三次工業革命：新經濟模式如何改變世界》一書中為我們描繪了“能源互聯網”圖景；二是，《經濟學人》雜志提出的“數字化制造”核心。您認為，哪種路徑更適合目前的中國？

張茉楠：以哪種產業作為中國第三次工業革命的引擎，現在還不好說。這并不像第一次工業革命、第二次工業革命時期，只是汽車、通信、生物技術、互聯網等其中一個產業、技術，第三次工業革命可能會有多個產業、多個代表，可能會是能源革命、智能制造等的結合。

盡管哪種技術引領未來不好說，但這種大的趨勢已經形成，一切還要等待時間、實踐來驗證?？梢钥隙ǖ氖牵F在美國的智能制造、頁巖氣革命等一定會對產業界帶來沖擊。里夫金和《經濟學人》的歸類或劃分，只是出于自己的主觀判斷，但第三次工業革命可能不是人為主觀能預測出來的，技術要在產業化之后，才能看出來是不是真正引領工業的變革。

我個人認為，智能制造可能比能源革命帶來更大的變化。智能制造實際上是改變大工業化時代工業的流程，包括管理模式和制造工藝，對整個工業制造業的沖擊更大。能源革命倡導低碳，或由于能源成本的降低，使制造業和工業受益，但是否能掀起革命，現在還不好說。

現在，新能源（如光伏、風電）的發展已經帶來產能過剩，更談不上引領革命，真正對經濟影響多大還不好說。但頁巖氣產業確實對經濟影響比較大，因為頁巖氣儲量豐富，美國將由原來的石油進口國，變成未來的石油凈出口國。這樣使美國未來的制造業回流，再工業化方面大大降低成本，為未來再工業化打下了基礎。但至于能不能說是革命，還得觀察。

智能制造引領革命的端倪已經顯現出來，對生產環節、生產模式產生革命性的影響。智能制造，使原來的產品線、流水線式的規模化生產，變成了一體化的生產。而通過智能技術，使原來各環節的銜接分工沒那么明顯；并且這更能針對消費者的個性需求，進行個性化的定制而非制造，更接近消費者、接近需求，對整個生產方式和管理方式都會產生更大的變化。

《新經濟導刊》：不論是“能源互聯網”還是“數字化制造”，要革命都是建立在技術突破與強大的資本支持等基礎之上。目前，中國具備這些條件嗎？

張茉楠：一些科研院所、高校（如中科院、北航等）已經掌握“數字化制造”的相關技術。在有些技術領域，比如3D打印技術，已經接近國際先進水平。然而，中國的問題不僅在于技術是否能夠達到國外的產業化應用水平，而是在管理方面是否能夠跟上。

我們所說的創新，一方面是技術創新，一方面是管理創新。這是人才、技術、管理、制度、政策環境等組合的創新，但中國目前還沒有那樣的土壤，仍然面臨著諸如人才儲備問題、技術成果產業化的問題、政策環境的問題、知識產權保護的問題，與國外還有一定差距。

在資本方面，中國歷來不缺錢，但光有錢不能解決問題。不是說你有技術，有資本就有產業了，產業也不是國家規劃出來的，必須要經歷產業化的階段。二戰后，美國歷屆政府都把能源主題放在第一位，美國之所以能夠形成頁巖氣革命，就是在技術產業化、成果應用、研發投入、企業創新等方面，一點點積累發展起來，而中國就沒有經歷這些階段。

《新經濟導刊》：更令人遺憾的是，中國的產業資本，對早期的技術科技成果產業化等方面并不是很關注。

張茉楠：肯定是這樣?，F在很多企業，不愿意積累，比較急功近利，心態特別浮躁。很多中國企業對某項技術，沒有經歷過幾年、十幾年、幾十年的研發、消化的過程，想直接拿來主義，想很快見效。它們看到什么技術好，有前景，也不問自己能不能消化這些技術，能不能投入后有產出，不考慮成本效益比，投入后虧損，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新經濟導刊》：有觀點認為，第三次工業革命已經變成國家之間競爭，與世界發達國家（比如美國）比，在引領第三次工業革命過程中，中國的挑戰在哪？

張茉楠：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競爭根本還是在于企業與企業的競爭，人與人之間的競爭。國家的政策、戰略一定要落實到具體的人和具體的企業上，因為，國家不可能自己做企業。

而對中國而言，更大的挑戰來自于技術保護和壟斷。當前，恰逢我國正在進行產業結構調整和產業升級，中美兩國難免在一些產業上構成某些“交集”，構成直接競爭。由于美國擁有技術、資本和市場等先發優勢，將更有可能成為新型裝備、新材料的主要提供商。美國在加強科技創新的同時，也將進一步采取措施保持和強化其技術優勢，這會導致中美為搶占新興產業制高點和國際市場產生激烈競爭，知識產權保護、貿易摩擦將會不斷加劇。

《新經濟導刊》：包括華為、中興、三一、尚德等一些通信、光伏、風電企業在國外遭遇調查、訴訟等，我們隱隱感覺與之有關。您如何看？我們企業為減少、避免這些現象怎么辦？

張茉楠：最關鍵的問題是，華為、中興這樣的企業是中國創新企業的標桿，它們在全球的市場份額和創新能力都走在前面，美國自然對這些中國企業懷有警惕和戒備之心，于是以威脅國家安全的幌子，用帶有政治色彩的有色眼鏡來看中國企業，千方百計障礙中國企業發展，其實很多都是莫須有的罪名。

其實，這正說明中國企業的創新能力已經對它們構成威脅了。為什么美國把警戒的重心都放在高科技領域？比如針對通信的訴訟、針對光伏的雙反調查，為什么它們的雙反調查不針對中國制鞋服裝企業？確實是因為中國企業比較有競爭力。以華為等很多中國企業有很多技術，美國人還吃不透，它的很多技術研發，知識產權保護做得非常好，美國人就會覺得有恐懼感，不知道對自己有多大影響，就把我們限制住，提高我們的進入門檻。

減少、避免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的，中國企業只能直面應對。你想左右別人，左右不了，你想改變別人，改變不了，你寄希望它們服軟，它們不可能放松。中國企業目前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是一定要創新，提升創新方面的競爭力；同時，國家一定要加大對創新的支持力度。只有你自己硬了，別人才不敢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