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教版高中語文教材必修一中收錄了曹文軒的“攝影散文”《前方》。江蘇不少高中語文老師都教過,筆者也與同事們一起討論、教讀過。實際生活中,老師們對待本文有這么幾種態度:其一,看圖說話,小學生就會的作文形式,高中生了,不必多講;其二,講這類文章對應試沒有什么益處,把詞語講一講就行了;其三,文章太深奧、太玄虛,講了學生也不懂,不如不講;還有,現在講究整體感知,不糾纏細枝末節,了解個大致思路就行了……
以上具有代表性的看法確有偏頗。其實,這篇文章是很有意味的,值得我們老師細細研究,深入思考。先別談怎么講課,教師首先得理解得深一點,透一點,活一點。至于怎么向學生講解,那是其次才需要考慮的問題。所以,筆者一直認為,高中語文“教什么”比“怎么教”重要得多?,F在有些老師趕時髦似地翻新花樣地教,似乎轟轟烈烈、精彩紛呈,其實是外強中干、虛有其表,對于“教什么”這個第一要著卻忽略了,這是一個十分錯誤的潮流。筆者沒聽說過魯迅、葉圣陶、朱自清、夏丏尊、呂叔湘……刻意渲染、標榜“怎么教”,玩弄什么新名詞,倒是這些一代宗師“教什么”的佳話流傳永久。陶行知的“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也側重于“教學內容”“學習目的”而非教學技巧。國學大師陳寅恪關于“教什么”的原則頗值得今人崇仰:“書上有的不講,別人講過的不講,自己講過的也不講?!眰戎貎热?,優質高效,不圖虛名,真做學問。誠然,筆者并非完全否定教學技巧,而是認為應在完全吃透教學內容的基礎上講究技巧,不能本末倒置。
教讀《前方》,從總體上看,首先應了解何為“攝影散文”。“攝影散文”是由照片和文字構成的。這種文體兼具兩種表達手段的審美優勢,照片具有視覺性、直觀性、瞬間畫面的逼真再現性等特點,散文具有運用語言來描摹對象、表情達意的自由度。散文可以不受影像的制約,聯想翩翩,思接千載,視通萬里。畫面與文字兩者互相影響,互相補充,成為一個有機的藝術整體。這種文體兼有直觀性和自由度兩大優勢。據此引導學生審讀教材上的照片,應著眼于照片的整體特征和人物的細節特征,品味出其中蘊含的豐富內容——一輛斑駁的汽車,塞了滿滿一車的人;幾雙凝望前方的眼睛,眼神中傳達出盼望、狐疑、迷茫、憂慮等復雜的內容。
先從宏觀角度觀察,這篇文章可分為三個部分:一是引子——由照片引發,二闡述面對照片的感悟,三回應照片。但是,僅僅達到這種認識程度還是很膚淺的,一點都沒有深入下去。我們不能借口“整體感知”來掩蓋“理解淺薄”。
閱讀難點與理解關鍵在于文章第二部分,作者闡述了四層意思。
其一,“人有克制不住的離家的欲望”(第2~7段)(想離家);其二,“命運把人拋到了路上”(第8~9段)(在路上);其三,“人生是一場苦旅”(第10段)(一場苦旅);其四,關于“人的悲劇性實質”(第11段)(走向前方卻又思念家)。
再概括一下,本文思路是:想離家——在路上——一場苦旅——思念家。
以上工作屬于分析概括文章思路的工作,這是閱讀分析文章必不可少的一環——江蘇高考語文學科年年考到文章的思路分析,其他各省高考語文試題也經常觸及此——但是,僅僅有這個概括還不夠,下面還要對這幾層意思逐一分析,在分析時,又不能離開文本,不能離開微觀角度的語言分析與品讀。
第一層意思:“人有克制不住的離家欲望”。為什么這么說呢?與動物大遷徙的宏大場面類比,人類有史以來就喜歡遷徙,人有離家遠行的“習性”(第3、4段);外面的精彩世界“誘惑”人離家,離家可以獲得“生命的快感”(第5段);當然,有的離家也是出于“無奈”(第6段);人的眼中、心里,總有一個前方,人對前方存有“幻想”(第7段)。概括起來講,原因就是文中的四個關鍵詞“習性”“誘惑”“無奈”“幻想”所表達的內容,有的主動,也有的被動。“一路風塵,一路勞頓,一路憔悴”,就是他們艱辛離家情形的生動寫照,惟其艱辛,愈見本能之難以改變、欲望之異常強烈。
第二層意思:“命運把人拋到路上”。這一層是就抽象的意義而言的。人的內心深處都有無家可歸的感覺,在外流浪者不必說,在家的人因心中有目標,似乎仍在路上,無家可歸,究其實質是心靈沒有“歸宿”。
理解這一層次有難度。作者說:是命運把人拋到了路上——形而上一點說。這里有必要向學生講清楚,什么叫“形而上”,不能以己昏昏,使人昭昭。提問學生,學生學過政治常識,他們都一致地解釋:“形而上”就是“形而上學”,是與“辯證法”相對立的世界觀或方法論。它用孤立、靜止、片面的觀點看世界,認為一切事物都是孤立的、永遠不變的;如果有變化,也只是數量的增減和場所的變更,這種增減或變更的原因不在于事物內部而在于事物外部。
這樣的套話是解決不了實質問題的。其實,再追問一下,為什么這種世界觀或方法論或思維方式取名為“形而上學”呢?怎么不取諸如“片面觀點”“機械學問”“荒謬思維”之類的名字呢?這就需要教師的引導、講解,深入淺出的講解是老師義不容辭的責任。目前,高中語文教學領域似乎有一種傾向——老師不能講,一講了似乎就剝奪了學生的“自主性”;老師也怕講,甚至拒絕講。似乎一切問題都該由學生“自主”解決就萬事大吉了,其實,這種傾向正掩蓋了老師理解淺薄的真相,老師無“認識”“見解”可講,于是“深刻講解”的傳統越來越遠離了如今的語文課堂,取而代之的是轟轟烈烈的“小組合作”“熱烈討論”“畫面投影”“掌聲笑語”等表象的熱鬧。
《周易·系辭上傳》:“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明朝大儒王陽明也說:“形而上者隱也,形而下者顯也。”
解說:在有形的東西之上的,憑感官不能感知的東西叫做“道”,特點是“隱”,類似于今天的“抽象”;在有形的東西之下的,憑感官能夠感知的東西叫做“器”,特點是“顯”,類似于今天的“具象”。
所以,文中所說“是命運把人拋到了路上——形而上一點說”,是就抽象的意義而言的:人人生而為生存與生活而奮斗,生命不息,奮斗不止,目標隨境遇而變化、更新,人從心靈深處感到難有歸宿。這個“路”已經不是顯性意義上的行走的路,而是隱性意義上的生命之路。由此引出下文:人生是一場苦旅,抽象化了的人生旅途不斷有新的目標等待我們去實現,不能停步,得苦苦追尋。
那么,本文中的“形而上”與哲學領域的“形而上學”又是什么關系呢?
“形而上學”是一種哲學體系,由亞里士多德創立,其《形而上學》被譽為西方哲學的“圣經”。 亞里士多德本人生前手稿上的名稱是《一切存在背后的存在》(being as being),幾百年后,日本人井上次郎根據中國《周易》上的“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的表述,把“一切存在背后的存在”譯為中文“形而上學”。這是一個天才的翻譯,一直為后人沿用至今,連中國的大學者嚴復都未能抗拒得了。馬克思主義哲學誕生以后,批判繼承人類一切哲學的傳統,概括《形而上學》的基本內容,形成了現在中國通行的對“形而上學”的基本認識,亦即前文同學們對此的表述。
第三層意思:“人生實質上是一場苦旅。”為什么這么說呢?文中闡述了三點理由:照片上的人擠在車廂里,滿臉“惶惑”“茫然”,自然是苦旅;錢鐘書、豐子愷都表現過這種苦旅;抽象化了的人生旅途,不斷有新的目標等待我們去追求,作者認為也是一場苦旅。這一層意思,由實而虛,由旅行實景引申到人生虛景,惟其不易,故稱“苦旅”。
第四層意思:關于“人的悲劇性實質”?!叭说谋瘎⌒詫嵸|”有三:“總想到達目的地卻又總不能到”“走向前方、到處流浪時,又時時刻刻惦念著正在遠去和久已不見的家、家園和家鄉”“人無法還家;即便還了家,依然還處在無家的感覺之中”。
作者在這里把這“家”意思又分解為兩層:作為“家的形式”的形而下的“家”——實實在在的家,具體可感的家,可能是祖籍、出生地、父母呆的地方;作為“家的意識”的形而上的“家”——抽象意義上的家,精神的寄托,事業的有成,人生的歸宿,其實也就是人生的目標和追求。文中引用了古詩詞“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更生動地表達了這種感受。
進一步解釋“人的悲劇性實質”:
人在前進過程中,一個目標達成了,新的目標又在前方,所以人永遠在路上。
人在奮斗的過程中,奮斗的艱難時常又使人思念原點、回歸本原,正如司馬遷在《屈原列傳》中所說:“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
人即便回到了故鄉,見到了親人,卻又拋不開人生目標與追求,所以人總是在矛盾中前進。
需要指出的是,曹文軒先生在《前方》中關于“家”的悲劇性的闡述,盡管已經將人生本質的悲劇美演繹得淋漓盡致而又簡約凝練,但是文章總體的情感傾向不是絕望或消極,其要旨在讓讀者正視人生的苦難,經過心靈的洗禮之后能夠變得更純粹,對社會的浮躁更警惕,對理想的追求更執著,對人生的歷程更珍惜。在對高中學生的閱讀引導中,尤其要注意和把握這一點,作者無意用悲觀的情緒感染讀者。作者感慨和贊美的是人生悲劇的崇高美。
基于以上分析和認識,結束《前方》一課的教學時,教師可以水到渠成地作如下講解:人生總是充滿坎坷和辛酸的,如果你能克服這些困難,你就會更有信心、更有能力去做更多的事。人生不能停留在痛苦中,而要在逆境中學會前進,學會生存,實現更宏偉的計劃,去開創更偉大的事業。作者揭示的是人生存在的真實境遇,目的是啟人深思,更好地走好人生之路;這種悲劇本身具有積極意義,人因為不知足,才會有追求,有理想,才會永不滿足,要離家不斷向前方,向前方。這是人類進步的前提與基礎,是人類發展的不竭動力。
綜上所述,我們高中語文教師,要靜下心來,宏觀把握思路,微觀品讀語言,力求理解得深刻一點,準確一點,科學一點。要做到這一點,同樣也離不開語言文字,品讀語言文字是根本,任何脫離語言文字架空分析的做法都是有害的,只有把工具性運用好,發揮好,人文性才可水到渠成。在工具性與人文性的問題上,我們不能片面強調一方面而排斥另一方面,也不能任其成為語文教育的“兩張皮”,各走各的道。筆者認為正確的態度是抓住工具性不放,人文性要表現得自然得體,應當是一個“水乳交融”“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的渾然天成的過程。
[作者通聯:江蘇泰州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