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盛夏,粵北山區。
駕駛著軍綠色的金杯小貨車穿梭在鄉野間,亞聯農場場長黃文浩指著綿延的九連山脈說,山腳下那一片荒野都是亞聯農場的土地,如果老板愿意出錢的話,這里將會是一個連片千畝的有機農場。但這樣壯觀的景象,黃文浩等待了8年也沒有出現,這家正兒八經地躲進山里,不施化肥、不灑農藥、以原生態方式種植有機蔬菜的農場,自2004年開墾以來從未賺過錢。
關于什么時候能盈利,市場總監龔路宜說:“現在搞有機種植的企業沒幾家能賺錢,我們的情況已算好,預計明年,我們就有望實現收支平衡,進而扭虧為盈。”
然而,今年7月1日在全國范圍內實施的有機產品認證新規打亂了這家有機農企的部署。
拮據的農場
亞聯農場位于廣東省連平縣隆街鎮,這個客家人聚居的小鎮有且只有一條熱鬧的街道,當地一位汽車售票小姐說:“我們這里什么都沒有,只有山和農田。”
農場坐落在一個三面環山的盆地中,由一條年久失修的水泥路從鎮上蜿蜒連通,途中偶見白鷺飛起。這里出產的有機蔬菜,3成供往港澳,7成供往廣州及周邊地區。
農場20余員工住在當年知青下鄉住過的泥磚平房里,雖然經過了翻新,但瓦片作頂的房子還是會漏水。劉曉床邊長期放著一個膠桶用以盛水,一下雨水桶就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黃文浩和農場的技術經理劉曉都畢業于華南農業大學,他們還有一個小師弟涂富貴,現任場長助理。黝黑的涂富貴一天要抽一包“紅雙喜”,他說,自己大學4年學的就是種菜,只要有一塊農田就可以安身立命。“我沒想太多,人活著,不就是憑著一個熱愛,一個信念嗎?”
涂富貴干活很玩命,農場人手不夠,身為場長助理的他曾試過晚上幫工人包裝蔬菜,一直工作到凌晨2點,第二天4點又爬起來去田里捉害蟲。“我兩個早上能捉上千只蟲!”有機種植不準使用化學肥料、農藥,甚至連除草劑這一類化學合成劑都不能使用,這讓農民煞費功夫。“我們經常用人工捉蟲、除草,用一種比較原始的方式種菜,這就是有機(種植),種出來的菜健康。”涂富貴說道。
農技人員為他們的有機種植方式感到自豪。“我們對農田下有機肥,這里的土壤比以前更健康、更有活力了。”劉曉說,經過有機改造,當地貧瘠的紅土漸漸發生了變化,產量提高了20%,種出來的菜口感也更好了。
如不是幾臺高大的農耕機械存在,亞聯農場看上去與普通的農家菜田幾無區別,但機耕路的簡陋,讓農機的功用未能完全發揮。黃文浩想修幾條水泥機耕路,一直苦無資金。“農場可以提高的設施還有很多,比如蔬菜大棚、灌溉系統,但我們沒有錢。”
年過30的黃文浩比涂富貴想得更多,他已經為這片土地付出了8年的青春,但還看不到自己的未來。身為場長,他的年薪僅在5萬元左右。他一直想在廣州買房安家,讓自己的小孩在廣州上學,但目前薪水無法支持他的理想。目前,黃文浩的一雙兒女在老家茂名市生活,與他相隔500多公里。談起兒女時,這個穩重的場長顯得有點傷感。
公益理想
“搞有機很難,我們知道,老板更知道。”負責銷售有機農產品的龔路宜說,“不少投資者進入這個行業,首先考慮的不是賺錢,更多的是為了踐行一種理念。”
有機食品的概念起步于上個世紀70年代,以1972年國際有機農業運動聯盟(IFOAM)的成立為標志,其產生的背景是,歐美等國農產品過剩、生態環境惡化,以及逐漸展現影響力的環保主義運動。人們反思農業工業化的弊病,大力倡導純天然、無污染、安全營養的食品。有機,這個詞匯自誕生伊始就帶有一種公益的理想主義色彩。
龔路宜是一位懷有公益理念的有機從業者,他擁有公共管理與工商管理雙碩士學位,在過去20多年里,一直在金融業打滾,曾擔任外資銀行行長,年薪一度超過百萬。目前,他入股虧損多年的亞聯農場,并義務為企業工作,不拿工資。
“我本來可以退休的,但現在的食品安全亂成這個樣子,我實在看不過眼。”龔路宜認為,有機是一種對環境友好的方式,也是一種健康的生活理念,他希望通過從事有機行業影響他人,“特別是農民,我希望他們能減少農藥化肥的使用。”
目前,各種農藥、獸藥、激素、保鮮劑等農用藥劑的超標、違規使用,國人已經進入了一個“吃什么都不放心”的時代。在日本經商歸來的楊學彬更為直接——投資辦有機農場,并在廣州積極推廣日本的有機種植技術。
去年1月,年近半百的楊學彬鼓動自己的MBA同學在廣州市番禺區海鷗島投下了400萬元,數月之后,占地70余畝的“祺豐市民農園”展現雛形。一心只想種植“放心菜”的楊學彬并不拘泥于傳統有機種植的條條框框,而更崇尚日式的精細化耕作。
在祺豐農場,20畝現代化農業大棚既可遮風擋雨,也可隔絕害蟲,在大棚里,蔬菜是在鐵架子上栽培的,土壤是混合了有機肥精心調配的,雖然同樣秉持不施農藥化肥的理念,但楊學彬并未走原生態種植的路子,他的農場科技色彩濃厚。
這種模式面臨比亞聯農場更大的資金壓力,楊學彬估算,70畝的祺豐農場每年的運營費用約為130萬元,想要盈利至少要在3年之后,而想收回400萬元的投資成本,則可能需要7—8年的時間。
“這當然不容易,但為了健康,難道不值得嗎?有比健康更重要的事情嗎?”楊學彬說,幾年前,他得知母親身患癌癥,隨即放下日本的生意,回國陪母親走完了最后一段時光,在此期間,楊學彬想了很多。病從口入,想讓更多人保持健康,最好的辦法莫過于讓人們吃上健康的食品。目前,除了經營祺豐農場,楊學彬還積極與認同有機理念的農場談合作,希望吸引更多的投資者,復制出更多的“祺豐農場”,“已經有3個農場與我們合作了,年內應該能落實第4個農場。”
新規變局
菜心20元/斤,大米15元/斤,有機食品帶給公眾的除了健康的理念,還有比一般蔬菜高出數倍的價格和“究竟是否真貨”的不信任感。
國內的有機市場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只要交錢啥菜都‘有機’”,有機食品的認證亂象被媒體多次曝光,獲得正規認證的企業也難保身家清白。多名業內人士向本刊記者爆料,國內有機食品普遍存在“擠兌”的現象——“有機菜產量低,不少大型企業以次充好,一包有機菜里往往只有五分之一是真正的有機菜。”
在新規出臺之前,政府對有機食品的監管幾近于無。亞聯農場的劉曉說,有關部門一年內約進行3—4次的抽檢,方式是企業自行送檢,拿別家菜田的蔬菜送檢在操作上沒有難度。祺豐農場的楊學彬在今年3月趕在新規出臺之前拿到了“有機轉換認證”,但“從來就沒有人來檢查”。
然而新規使事態出現180°的轉變,中央政府要開始雷厲風行地整治有機市場。新規規定,環境評定指標現在要每年一測,沒有豁免權;生產過程中不允許使用生物農藥制劑,市場上現有的生物農藥都不能用;產品每一個品種、每一個批次都要送檢,每一個生產季都要現場檢查,送檢費用由企業承擔;20多個農殘指標由“限制數量標準”變為“零殘留”。
劉曉對照新規算了筆賬:以菜心為例,送檢至少要求做5項重金屬與6項農藥殘留檢測,每項檢測費用為200元,每批菜心的檢測費在2200元以上。亞聯農場一年出產菜心7到8個批次,要銷售有機菜心至少須支付檢測費15400元。“農場有25個有機認證的品種,算下來每年的檢測費不少于30萬元,這是最樂觀的計算。”
“我可不知道這個農場什么時候能凈賺30萬元。”黃文浩知道預算結果后苦笑一聲, 他年初剛通過一系列縮減開支的舉措把農場的生產成本控制在100萬元左右,農場尚且未能盈利,假如經營成本一下就上浮3成以上,扭虧之日更是遙遙無期。
目前,超市里銷售的有機產品已經貼上了新的有機產品追溯碼。亞聯農場的有機認證到今年10月25日,其后再想貼著有機認證標簽銷售,恐怕就必須支付高昂的檢測費用。
“要么不管,要么管死”?
“天價檢測費”引發業內爭議,若新規被嚴格執行,有機農企的經營成本將上升數十萬到上百萬元。據業內人士消息,主管有機食品的廣東省綠色食品辦公室在新規出臺后已經不再受理新增的有機認證申請,更有官員私下建議企業量力而行,“如果實在沒錢賺,那就不要認證了。”
中國農業大學有機農業研究中心主任杜相革教授表示,新規出臺是為了規范市場,中國有機行業有可能在“嚴規”中“瘦身”,不少中小型有機農企將被迫退出有機市場。
“要么不管,要么管死,政府的新規有點矯枉過正了。”龔路宜說,有機新規的出臺總體而言是好事,特別是可追溯農產品產地的新型有機碼,能有效地過濾一部分假貨,保護合法農企的利益,但新規的殺傷面太大,“中小企業被誤傷,利潤空間被壓縮了,這對整個有機行業形成了一次打壓。”
亞聯農場正在算賬,龔路宜不排除放棄或部分放棄有機認證的可能性,如果保留認證,那亞聯出產的蔬菜將被迫加價10%。“好的產品更需要的是消費者認可,我不希望推高價格,最終讓消費者埋單。”
面對新規,楊學彬則表現得更豁達:“我不打算依靠政府的認證賣菜,我相信對比起那個認證碼,消費者更愿意相信我本人,因為他們可以見到我,也可以到我的農場參觀。”
然而,生產商認為蔬菜的品質重于認證,流通商可不這么看。
“政府的認證不算靠譜,但要是連認證都沒有,那豈不是更不靠譜?”村村通網上商城總經理李華強說,是否得到權威認證是流通商鑒別蔬菜品質的重要依據。“如果說亞聯放棄認證了,我們只能取消它有機認證的標識。”
李華強說,在同等的條件下,大部分消費者會傾向于購買經過認證的蔬菜。
餐桌行動,曲線救國
認證,直接面對的是資金危機;不認證,如何能夠突破渠道瓶頸——這是橫亙在有機農場面前的兩難選擇。幸而,樂觀的農場主們認為難題尚未至于無解。
由于近幾年食品安全問題凸顯,連有機市場也假貨頻現,部分城里人一直試圖建立“自供”渠道,在此背景下,各種形式的“社區支持農業”(CSA)活動開始在中國大城市興起。
北京的有機農夫集市是國內有名的CSA活動,這個由志愿者發起和組織的農貿集市沒有固定地點,但每次開集都能引來兩三千人參加,市集以“有機”冠名,但市集上的農產品大多未經有機認證,這一點,消費者心知肚明。在集市里,買家與賣家面對面交流,價錢雖貴,消費者對此卻趨之若鶩。
柳樹從大興安嶺古源帶來了山里的毛榛子、野玫瑰,她會給前來問詢的消費者翻看一本相冊,“這是我娘,這是我爹,這是我戴著防蚊帽去山里采毛榛子”。消費者聽著山里姑娘說山里的故事,很少有人問她“這得到有機認證了嗎?”
除了北京,上海、廣州、成都、南京等地也開始出現有機農夫市集。這個致力于讓生產者和消費者建立聯系的集市,被稱為“一場基于市民與農家相互信任之上的餐桌自救行動”。
有機新規出臺之后,不少人猜測,將來有機市場會否出現體制內和體制外有機食品的博弈。畢竟對于消費者來說,兜里的銀子是有限的,物美價廉是共同的訴求。
國際有機農業聯盟(IFOAM)亞洲區代表周澤江認為,人們追求健康食品時,不必局限于“有機認證”。現在中國一些農場主用自然農法、生態農法,也可以令食品生產更加安全,同時對環境更友好。“農戶只要能向消費者說清楚自己的種植方式,就可以獲得信任。”
如果農民與消費者成為朋友,大量使用農藥可能會有壓力,“社區支持農業”就是以這樣一種看似倒退的商業理念實現了發展。北京市郊的“小毛驢市民農園”是中國最成熟的CSA農莊之一,小毛驢以會員制的形式進行經營,讓農場和消費者保持比較緊密的關系,同時相互支持。“如果想進入超市,我們需要認證,但我們沒有參與認證的打算,而是希望建立一種可以在農戶間推廣的模式。”創辦者石嫣說,小毛驢走的是“社會參與認證”的路子。
楊學彬也很看好小毛驢商業模式。目前,他正在致力于發展自己的會員。
CSA的商業鏈條還在不斷延伸,CSA餐館也開始在大城市里興起。今年5月30日,“華德福媽媽”王振英在NGO組織的支持下開辦了一家名叫“菜有菜味”的餐館,這家餐館效仿廣西柳州“土生良品”餐館的模式,更多地采購小農種植的健康食材,并承諾不使用味精等化學調味料。
吃安全、健康的食物,這是王振英一個樸素的愿望,她坦言,自己是一位理想主義者,無法忍受如今食品工業化所帶來的混亂現狀,“我希望自己能做點什么,去改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