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憶中的飛機,帶著濃重的農藥味,掛著長長的白色尾巴,每當毛毛蟲掛在樹上,或者棉花葉子突然得病枯萎的時候,它就出現了。飛機胖乎乎圓滾滾的身子,像一只肥肥的大燕子,在農田上空忽高忽低地飛行,有時候甚至緊貼著樹林帶的樹梢。它總發出轟隆隆的鳴叫,慢慢騰騰搖搖晃晃地在低空里搖擺,好像隨時會像大鳥一樣落在樹枝上。這種蘇聯制造的專為大型社會主義農場噴灑農藥的小飛機,在我整個童年里,都和輪子巨大的東方紅拖拉機聯系在一起。
那時候連隊里運東西還都是馬、騾子和驢,拖拉機是用來翻地和接送病號的。春天農田細耕要用馬和騾子,連隊專門建有一個馬場飼養這些為兵團農場干活的牲畜。我的父親剛剛到新疆的時候,分得了一只馬駒用來犁地和馱水。這只公馬駒大約到了發情的時候,性情十分暴烈,就是不好好干活,父親用鞭子狠狠地抽打它,下工后它就馱著父親沖進了低矮的沙棗林,密集的沙棗刺足以致命,幸好父親及時跳到了水渠里。
其實連隊的老職工都喜歡毛驢和老馬,它們不但性情平和溫良,干活有韌性,而且大風沙來的時候,人累的時候,它們都會安全地把人送回去——就是人迷路了,睡著了,它們也能找著回家的路。小時候,我坐在毛驢車上,聽著毛驢細碎的蹄聲和脖子上的鈴鐺聲,總是在車上睡著,醒來也到家了。毛驢能拉好多葵花、甜菜和玉米,雖然走得很慢,最后總是能到目的地。那時候,連隊食堂里還有一只灰色的老馬,父親總用它拉運菜地里的新鮮菜。它拉著滿架子車西紅柿的時候,總是走得很慢,看到拖拉機過來,就遠遠地站住,在高揚的干燥塵土中,它打著響鼻,甩著尾巴,靜靜地等著拖拉機開過去。我父親總說,它是通人性的,人總以為自己聰明,其實它什么都知道。
等到我慢慢長大,這些老馬和驢子都消失了,連飛來飛去的胖飛機也不見了。手扶拖拉機和摩托車越來越多。秋天拉棉花的季節里,冒著黑煙的小四輪嘭嘭嘭嘭的聲音總在路上響起,一些農戶家里也有了耕地的鐵犁,下種翻地全都越來越快,越來越方便,那些牲口用不到了——可是有一位老爺爺是離不了小毛驢的。他酷愛喝酒,隔幾天就去連隊的小商店買那么一杯白酒,擺在高高的木頭柜臺上,像孔乙己一樣買一毛錢一小包的五香花生米,站在柜臺邊上慢慢吃喝。年幼的我仰望著他喝酒抿嘴的樣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好喝的東西。老爺爺喝酒的時候,他家小毛驢拉著架子車就在門口等著他,在一堆摩托車和小四輪中間,小毛驢低垂著腦袋,慢慢地嚼著青草,尾巴摔打著周圍的蒼蠅。它偶爾叫幾聲,像是在催老爺爺回家一樣。等到老爺爺喝完酒紅著臉走出來,捏著鞭子搖頭晃腦地坐上車,小毛驢就自己回家去了。老爺爺一路勾著脊背,垂著腦袋,似睡非睡的樣子,卻總是不會掉下來。
這時候連隊已經修了一條通往柏油高速公路的土路。放學的時候,我常和兩個弟弟走很遠去看汽車,聞好聞的汽油味,高速公路兩邊的高壓電線發出嗡嗡的聲音,我們不知道這些汽車都要開去哪里,那些高壓電要運到哪里,我幻想著黑白電視上城市的模樣——那時連隊里已經有一家人買了一臺彩色電視機,但晚上總是被許多大人圍著,這讓我和弟弟十分氣惱。爸媽不讓我們去高速公路玩,越來越經常聽他們說起,誰家的男人開小四輪讓車碰了,誰家的小伙子喝了酒騎摩托車栽到溝里折了脖子,或是跌斷了胳膊腿。尤其是夏天收完了麥子,男人們的手上終于有了點錢,喝酒開車出事的人就更多了。
1997年,我離開連隊出外求學的時候,那個愛喝酒的老爺爺已經去世了。我的父親說,那頭小毛驢因為太老了,被賣給一家做鹵肉的,也只賣了很低的價錢。老爺爺的兒子后來承包了上千畝的棉花地,成了遠近聞名的棉花大戶,他開上了日本產的皮卡車。有一年天好,他包地掙了錢,冬天帶著老婆孩子去了海南旅游,成為連隊里最時髦的人——他們一家是坐飛機去的,這是他那坐毛驢車的老父親無法想象的。小時候,我從來不知道胖乎乎的飛機能像公共汽車一樣裝很多人,我以為它只會裝著大桶的農藥。我一直想著,若是愛喝酒的老爺爺還活著,怕是也能時髦一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