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為止,中國一直被看作是個鄉村國家,主要是因為農村人口是社會的主體部分。但這種情況現在已經有了改變,國家統計局在2012年春節前宣布,目前中國總人口近13.5億,城鎮人口占51.27%,首次超過農村人口,達到6.908億。
這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帶有本質性的變化,從此,在中國的文明史上,城市中國將正式取代農村中國登上歷史舞臺。
從世界各國現代化的經驗看,工業化和城市化是一國走向現代化的必然過程。根據經濟史家的統計,英國達到中國目前的城市化率,大約花了200年,美國花了100年、日本花了50年。中國在1978年改革開放時,城鎮人口占總人口的比例還不到19%,然而,中國只用了30年多一點時間,就走完了上述國家少則半個世紀多則兩個世紀的城市化歷程。
城市化將催生政改并推動經濟發展
比起農村,城市因為有人口的集聚和規模效應,生活方式、生產方式、職業結構、消費行為及價值觀念都發生了深刻變化,形成一種全新的城市文明,這是兩個幾乎截然不同的社會。工業化和城市化最后還會催生出民主、法治等政治制度的變革要求。
中國的城市化一直滯后于工業化。目前中國的工業化水平保守估計接近70%,至少快城市化15個百分點。一般來說,工業化和城市化是比肩而來的,隨著工業化的到來,城市化也將很快來到,這中間的時間差不會很大。如果工業化和城市化長期不匹配,勢必會產生經濟結構和社會結構的矛盾,從而導致一系列社會問題的出現。目前的中國就是這樣。因此,城鎮人口首超農村人口,暗示兩者的時間差將縮小,有助于緩解其內在的緊張關系,消除矛盾隱患。
另外,就經濟增長而言,城鎮人口大于農村人口也意義重大。多數經濟學家預測,中國經濟至少還有20多年的高增長。這個預測的前提和基礎,就是中國的城市化進程。事實上,無論是其他國家還是中國自身的發展都充分證明,經濟的快速增長都伴隨著城市化進程。目前美國的城市化率約為82%,日本和韓國的城市化率約為66%和82%,即使要達到日本的城市化水平,以中國當前每年推進1個百分點的城市化率計算,還要用15年左右的時間。何況,中國的城市化遠遠落后于工業化進程,這意味著城市化對經濟增長仍有不可小覷的推動作用。
這種推動作用是通過以下幾種方式進行的:首先,隨著城市人口的大量增加,對生活服務業等第三產業將產生巨大需求。其次,更大更多的城市需要更多的房屋、道路及更好的水電等基礎設施。再次,從收入水平看,2011年中國城鎮居民人均收入為人21810元,農村居民人均收入6977元,若未來還有幾億農民成為城鎮居民,隨著收入水平的提高,購買力也將提高。毫無疑問,這種種需求,都可以刺激經濟增長,成為繼工業化后又一個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巨大引擎。
城市化帶來的戶籍與平等問題
不過,任何事物都有兩面,在看到城市化過半帶給中國機遇的同時,還必須看到它所隱含的巨大挑戰。某種程度上,挑戰比機遇更直接和緊迫。因為城市化的意義與價值只有在它實現了其目的和任務后方能體現出來,在此之前,只具有理論上或書面上的意義,而挑戰則是現實存在著的。
城鎮人口首超過農村人口帶來的一大挑戰,是如何處理城市新舊市民間在發展機遇和公共福利分享上的平等問題。
中國城市化的過程,更多的體現為一種要素的城市化,而不是人本身的城市化。換言之,無論是人還是資本,他(它)的價值只體現在作為要素這一點上。這就造成在城市化中,人作為要素是可以自由流動的,但作為完整的人則不能流動;或者,人流動了,權利和福利卻不能同步流動。可以說,過去30余年的城市化基本是要素的城市化,而不是人的城市化,這是中國城市化存在的最大問題。
也可把這種城市化稱做半城市化或被城市化。它的根源在于現行戶籍制度所導致的城鄉二元結構。戶籍制度在城市捆綁了養老、醫保、教育、就業、住房等利益;在農村捆綁著宅基地、承包地、林權、林業用地等利益。由于戶籍背后的制度福利和利益剛性太強大,致使中國的城市化過程并沒有同時伴生城鄉戶籍制度的廢除,從而造成這樣一種狀況:農民作為城市需要的勞動力是可以在城市就業與生活的,即自由流動,但農民進入城市后,在勞動報酬、子女教育、社會保障、住房等許多方面并不能與城市居民享有同等待遇,也沒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等政治權利。換言之,農民只有產業工人的名分,而無城市居民身份之實質。這就必然會帶來一系列問題,阻礙城市化的真正實現。中國長期的儲蓄過高、消費需求下降乃至外貿順差過大和經濟發展的不平衡性,都與此有關。特別是考慮到在半城市化人口中,二代農民工比例持續提高,他們對社會的不滿程度遠遠高于父輩,對公平的渴望更加強烈。
糧食安全問題
城鎮人口首次超過農村人口帶來的另一挑戰是如何在促進經濟增長和保持糧食安全之間維系脆弱的平衡。
縱觀其他發展中國家,其城市化是一個自然的過程,而在中國,這更多的表現為一個政府參與的拔苗助長的過程。很多地方政府實際上是通過縣改市、鄉改區的方式,把農村行政區劃改成城鎮行政區劃,實現城市化的。所謂農民的被城市化,指的就是此種現象。
之所以如此,在于地方政府看中的只是土地在城市化中的價值。根據其他國家城市化的經驗,土地在城市化的進程中未來升值的幅度和潛力很大,對地方經濟增長和財政收入貢獻頗多,甚至起著決定性作用,尤其是在目前的稅制結構和政績考核體系下。因而,土地的城市化成為地方發展的一個重要手段也就不足為怪。中國城市化率的提高,多半是通過城市的外擴實現的,這勢必會造成土地的減少,危及“18億畝”的耕地紅線。因為適合城市化的地方一定是土地最優質的,再加上缺乏科學的規劃和執行,結果極可能是城市化越高耕地面積越少。此種狀況下,若糧食單產的提高跟不上土地面積的減少,糧食安全就必然會成為一個大問題。
此外,在中國的土地城市化中,由大規模圈占農地及各地不斷發生的強拆、暴拆而引發的矛盾沖突、惡性事件、群體性事件,也對目前脆弱的社會穩定形勢產生了不利影響。
城市化的本質是使農民富裕起來,消除城鄉二元差距。而根據中國戶籍計算的城市化率和根據常住人口計算的城市化率,它們之間的差距高達十幾個百分點,由此可見農民所分享的城市化收益和福利其實還很少。
因此,在下一階段的城市化中,必須從對城市化速度和經濟效益的關注轉向對城市化質量的關注,從要素的城市化轉向人的城市化,從空間的城鎮化轉向人口的城鎮化。通過相關制度改革和建設,使農民轉化為市民,真正融入城市,充分分享城市化的最大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