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通脹雙拐點

　　在觀察經濟起落的過程中，我們逐漸認識到，要理解中國的經濟波動，除了經濟自身的短期因素，如庫存周期和食品周期，還要重點考慮三大支點。
　　首先是國際環境。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在國際貿易、資本流動、市場情緒和大宗商品價格等多方面都對全球宏觀環境產生交互影響。
　　其次是國內的政策周期。政策制定者自身的思維方式，對于經濟運行的解讀和判斷，政府換屆周期帶來的影響，都會通過政策制定對短期經濟運行產生重要作用，特別是在中國這樣一個政府在經濟中扮演顯著角色的環境里。
　　第三是中國經濟的長期趨勢。這包括勞動力結構的變化、產業擴散和產業升級等因素。這些長期趨勢就像地殼的變動，雖然短期內不會對地表形態有顯著的影響，但是其影響卻深遠有力。地表滄海桑田達變化，無不源自地殼深處的緩慢運動。
　　
　　平穩增長可期
　　2011年四季度，金融市場一直被三座大山壓得喘不過氣來——美國經濟是否會二次探底？歐洲債務問題是否會從主權債務危機演變成銀行危機？中國經濟是否會硬著陸？
　　2012年的全球經濟依然是“后危機時代”緩慢復蘇的一年，歐元區的債務問題和美國的財政問題，仍將是困擾金融市場的兩大主題。
　　短期來看，歐洲央行及美聯儲的寬松貨幣政策，以及漸有起色的經濟數據，為市場的短期反彈提供了支撐。通脹壓力的逐漸緩解，也給了新興市場更廣闊的政策操作空間。和2011年四季度相比，全球投資者的避險情緒已顯著下降，資金又重新開始回流新興市場。
　　在這樣的全球宏觀經濟大背景下，外部經濟的不確定性和國內長久以來存在的種種問題，將主導2012年中國市場的波動。不確定性是存在的，但我們對2012年全球和中國的基本面相對樂觀，經濟增長和2011年相比要相對穩定。
　　“軟著陸”仍將是2012年中國經濟的主題，中國也將順利著陸。我們預計，2012年中國經濟增長將從2011年的9.2%放緩到8.6%，季度GDP的同比增長率也將維持相對穩定的水平。中國經濟的放緩將主要來自出口增速的下降，而消費和投資在剔除價格因素后，真實增速將和2011年相近。
　　另一方面，通脹壓力將較2011年有大幅下降，預計全年CPI將由2011年的5.4%下降至3.5%左右。但是，我們也不認同市場上的另一種觀點，即認為2012年通脹可能將大幅下降至2%左右。因為勞動力成本上升是中國經濟的一個長期主題，對通脹的影響也將是長期性的。而且，中國現在有相當一部分要素價格是由行政當局而非市場決定的，一旦通脹壓力緩解，政府也有調整這些價格的動力。
　　在經濟增長和通脹雙雙下行，政府又面臨換屆的背景下，“穩定”將是貫穿2012年宏觀經濟的主題，而政策也將繼續維持2011年年底以來的“微調”姿態。如果外部經濟環境保持相對穩定，而且國內的房地產行業不出現顯著惡化，政府釋放強烈的政策放松信號的可能性不大。這一點，從1月份央行在應對由于春節帶來流動性緊張中，堅持使用逆回購，而非市場普遍預期的下調存款準備金率即可看出。
　　2012年政策制定者首選的政策組合是“寬財政，緊貨幣”。同金融危機后流動性閘門大開后的大水漫灌相比，財政政策能夠更好地貫徹當局的意圖。特別是在中國調整經濟結構的大背景下，結構性的稅收調整和財政扶持將有利于這一目標的達成。當然，貨幣環境的緊張程度，也將較2011年有所下降，銀行間市場的資金成本出現2011年那樣大幅波動的可能不大。
　　
　　新十年新常態
　　從中長期來看，中國經濟正處在一個轉折點。一方面，中國的通脹將步入一個新的階段，在接下來的5到10年里，中國的通脹水平將居于一個持續較高位置，我們判斷CPI平均漲幅大概在4%左右，這與過去多年間的低通脹有所不同。另一方面，GDP增長水平很難再繼續出現兩位數的增長。這兩個現象實際上是聯系在一起的，因為中國正經歷著一個巨大的變化——勞動力結構的改變。
　　在過去數年間，中國經濟出現了高增長、低通脹的現象，這主要源于中國擁有絕對大量的剩余勞動力。而現在我們看到，一方面中國的體力勞動者，尤其是青年體力勞動者，總體數量已經趨于下降。過去十年間，處于20-39歲年齡段的絕對人數下降了20%左右，農村潛在剩余勞動力的存量已經很小。這一變化其實在2007年、2008年的通脹中就已經有所體現，但被全球金融危機的突然襲來以及一系列應對危機的舉措所打斷。在2009年經濟恢復增長后，勞動力結構的變化就比較明顯了。
　　勞動力結構的變化不僅對經濟增長，對于通脹也將產生長期影響。現在很多地方的最低工資都在以兩位數的速度迅速提高，這體現了勞動力供需關系的變化——勞動力供給在減少，推高了勞動力價格。可以說地方政府上調最低工資水平，只不過是順應了這個潮流而已。
　　勞動力價格的上漲也推高了勞動力密集型產品和服務的價格。比如農產品，其中勞動力最密集的就是蔬菜生產領域，從種植、收割到出售，整個過程基本上都是以手工為主，大型機械很難派上用場。另外，服務價格上漲帶來的影響更加廣泛。以保姆價格為例，現在內地不少地方的保姆價格算來已經和香港雇菲傭的價格差不多，這些都將導致中國通脹中樞水平的上升。
　　然而，我們也不認為通脹會因此而失控。確實，國外有些研究者看到中國農民工工資上漲那么多，認為中國通脹的壓力將很大。但是，我們要看到，目前勞動力的變化是結構性的。例如，每年有660萬的大學生畢業生，他們找工作不是很容易，而且他們的工資水平上漲也不是很快。從這個角度來說，一方面中國的通脹是必然的，因為我們的人口結構、勞動力供應結構發生了變化，通脹數據受到勞動力密集型產品服務價格的推動；另外一方面也不用擔心失控，因為中等技能勞動者的工資漲幅將比較有限，而且我們的制造業效率還在不斷提高，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將抵消掉部分勞動力價格的上漲。
　　宏觀經濟增速同樣面臨長期的拐點。在過去三十年的發展中，中國經濟的增長動力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改革開放，經濟運行機制的調整帶來龐大的改革紅利；二是龐大的農業剩余勞動力轉到了更高附加值的工業和服務業領域。
　　但是，這兩個過程已基本趨于結束了。接下來的改革開放很難再像上世紀90年代那樣“大刀闊斧”，更多的將是增量意義上的“修修補補”，所以從機制上得到的收益相對是有限的。城鄉勞動力轉移帶來的收益也將殆盡。因此，未來中國經濟增長速度出現一定下滑幾乎是必然的，再出現數年保持10%以上的增長的可能性非常小。
　　從其他國家的發展歷程來看，比如日本、韓國的經濟下滑都是階梯式的。日本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現了經濟增長的黃金20年，經濟平均增速維持在8%以上，但在70年代初的石油危機后，經濟平均增速大幅下降至4%以下。日韓都是在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后，開始進行產業轉移，隨著企業大量的外遷，經濟增速也出現了明顯下降。而接受產業轉移的地區，經濟出現了快速上升。
　　我們認為，中國經濟增速的下滑將和日韓那種斷崖式的下降有所不同，將是一種相對平緩的下降。這源于中國的特有優勢：國土面積廣闊，地區間經濟發展水平參差不齊。因此，和日韓進行跨國的產業轉移有所不同，中國不同地區之間存在很大差異，從東部向中部、西部逐漸轉移。
　　這種內部發生的轉移，能夠保證中國經濟增速不會一落千丈，而將是一個漸進、緩慢的過程。最有可能出現的情形是，中國經濟增速從接近10%的水平開始，到2020年左右下降到6%到7%的水平。其間，可能會因為經濟周期的存在，相對于經濟的潛在增速有所偏離，但總的趨勢大致如此。
　　此外，中國經濟還有一個引擎，就是研發能力。雖然中國的研發基礎比較薄弱，但中國過去30年有將近150萬人出國留學，其中相當部分留在了所在國家工作。在目前發達經濟仍然疲軟，中國經濟一枝獨秀的情況下，將吸引越來越多的留學人員歸國，帶回大量先進的專業技術。目前，中國在制造業的很多領域已經具備一定的競爭實力。相信未來，隨著中國產業結構的升級，研發帶來的力量也將會使中國經濟增速維持在一個相對比較良性的水平。
　　與普遍的觀點有些不同，我們認為在未來五到十年內，中國的投資增速仍將維持高位，主要投資領域將集中在保障房、基礎設施建設、產業轉移以及研發投入。目前，中國的城市化率仍低于50%，遠低于發達國家80%左右的水平，城市化仍將是中國未來一段時間的重要趨勢，這也為住房和城市基礎設施投資提供了支撐。
　　同時，人口結構變化也對資本品的需求產生積極影響。勞動力人口的下降和勞動力價格的提高，將鼓勵企業以資本替代勞動，刺激企業進行設備投資，使中國未來數年的投資需求仍能保持在一個比較高的水平。
　　
　　作者為美銀美林中國首席經濟學家，獲得2011年“遠見杯”中國宏觀經濟季度預測優勝獎第一名和年度預測優勝獎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