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打造國際一流投行是中國證券業的一個夢想。
盡管中國證券業已經保持了連續六年的盈利紀錄,但行業利潤卻未能跟上GDP的增速,危機式的監管令券商創新動力越來越小。中國證券業的整體水平,相當于美國上世紀60年代的水平。現在是中國證券業最好的發展時機,也是最考驗行業智慧的時期。
中國GDP規模全球第二為證券業提供了廣闊的舞臺,但需商業模式的轉型才能擺脫嚴重的同質化競爭,只有從紅海格局轉向藍海的智力跟資本競爭,才能進入國際一流投行行列。作為國內證券業國際化先鋒的中信證券,其經驗與教訓均彌足珍貴。
2011年的冬日,中信證券總經理程博明接受《證券市場周刊》的專訪,暢談中國證券公司打造國際一流投行面臨的問題與求解思路。
中國證監會主席郭樹清在2011年12月15日提出,中國經濟總量已經躍居全球第二,證券業作為金融服務中介,是中國產業結構調整升級、發展方式轉變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撐力量。由此證券業面臨快速發展的歷史性機遇,打造國際一流投行的時機已經成熟。
打造國際一流投行,這是郭樹清提出的一個理想。身為中國第一大投行,也是目前唯一一家A+H上市的證券公司,中信證券(600030.SH,06030.HK)一直在向國際一流投行的目標奮斗。一個冬日的上午,中信證券總經理程博明坐到《證券市場周刊》記者對面,暢談中國證券公司邁向國際一流投行面臨的一系列問題與求解思路。
第二大經濟體呼喚一流的國際投行
《證券市場周刊》:投行是服務實體經濟的金融中介,目前中國經濟總量已經躍居世界第二,與之相對應,本土一流的國際投行建設提上議事日程。證監會主席郭樹清也于不久前提出了打造國際一流投行的設想,你認為中國是否已經具備了產生國際一流投行的現實條件?
程博明:投行的發展跟一個國家經濟總量、股票市場發展、債券市場發展有著直接的關系。我們可以看到,與美國這個全球第一大經濟體的地位相一致,陸續出現了美林、摩根士丹利、高盛這樣一大批全球一流的華爾街投行;野村證券伴隨著日本的經濟騰飛,1989年全面趕超當時的華爾街第一大投行美林。中國現在的經濟發展狀況的確已經具備了產生本土一流國際投行的條件。2011年中國的GDP總量、股票市值繼續保持世界第二,債券市場全球第五,這些都為國際一流投行的產生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而證券公司經過近年的綜合治理,抗風險能力得到極大提高,客戶保證金托管在銀行、依靠凈資本低杠桿經營,基本上沒有系統性風險,證券公司已具備了進一步發展的能力。
《證券市場周刊》:我們知道,中國經濟的資源配置以銀行為主,伴隨著十多年經濟的高速增長,銀行系統相應地積累了巨額風險。證券公司在分散或化解系統性風險方面,可以起到什么樣的作用?
程博明:把銀行作為資源配置的主要力量,帶來的最大問題是經濟體大量的風險集中于銀行的資產負債表,加上信貸資產的證券化業務受到管制,中國的銀行業已經進入需要不停地補充資本金以增大承擔風險能力的惡性循環,“水多加面、面多加水”。目前中國的金融總資產超過90%集中在銀行,5%在保險公司,證券業僅占2%,加上銀行業市場集中度很高,前五大主體的市場份額達60%,銀行已經“大而不能倒”。
與信貸市場相對應,商業銀行仍然是債券市場承銷與交易的主力軍,即大部分債券只是在銀行之間自我循環,并未實現“真實銷售”,風險也就未能得到有效分散。
而證券公司業務的本質是買賣的中介,功能是組織市場、撮合交易,多方向、多層次、多角度為客戶提供服務,以賺取買賣傭金與差價為天職,不會把過多風險留在資產負債表中,市場層次越復雜、產品越豐富、投資者越多元化,風險分散的效果越明顯。隨著企業債、公司債等與實體經濟緊密相關的債券市場的進一步發展,證券公司可以促進中國債券市場結構更加合理,可以促進債券的真實銷售,實現風險的真正轉移,將金融系統的整體風險進行逐步釋放,協助解決“大而不能倒”的問題,所以證券公司也就具有“小而不能倒的必然性”。
證券公司由于緊貼市場與客戶,可以通過產品、服務的不斷創新,充分地發揮資本市場的融資功能與風險分散功能。在融資功能方面,證券公司可以提供多樣化融資產品,分流銀行信貸的融資需求,改變實體過度依賴銀行系統配置資源的局面,提升資源配置的整體效率;在風險轉移方面,證券公司可以設計和銷售投資理財產品,為不同風險偏好的投資者提供相應的投資產品,并提供相應的流動性,分流過度集中
于銀行儲蓄的壓力,分散過于集中的風險,協助將儲蓄轉化為投資。
《證券市場周刊》:近期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2012年經濟工作必須繼續抓住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這條主線。你認為證券公司可以在這些方面做出哪些貢獻?
程博明:證券公司可以促進產業升級。因其與實體經濟聯系緊密,證券公司在促進經濟結構調整,跨地區、跨行業的兼并重組中大有可為,可以通過為企業投融資、并購重組、管理升級、財務顧問及技術進步提供專業化的金融服務,促進產業集中度的提高,促進產業生產要素在不同地區之間、城鄉之間有序轉移和合理流動。
證券公司可以推動創新機制的形成。通過中小板或未來的新三板上市融資、直投以及私募股權基金的方式參與高科技企業的資本再運作,支持高科技企業孵化成長,推動技術創新,促進全社會創新機制的形成。
《證券市場周刊》:你的意思是中國的證券公司可以成為與商業銀行、保險公司并重的金融機構,在優化資源配置、分散風險、傳導政策等方面發揮更大的作用,進而成為轉變經濟增長方式的重要力量。證券行業承擔如此重任還有哪些差距?
程博明:首先是整體規模偏小。2011年整個行業凈資產6300億元,相當于一個農業銀行;凈利潤約400多億元,僅相當于一個招商銀行。證券行業集中度偏低,前5家公司總資產占比僅25%,而銀行業前5家占比達60%以上。全球金融業的實踐表明,越是大公司越能發揮更大的功能。
其次是業務結構有待創新與優化。目前中國證券業的各業務構成,跟美國20世紀70年代極為相似,基本上以通道業務為主,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美國的資本中介業務收入占比逐步超過傳統中介業務。中國證券業的未來增長點,也在于新的創新業務。
第三是業務競爭力方面與國際投行差距較大。根據彭博統計,在2011年全球股票承銷排名中,前20位中僅有包括中信證券在內的兩家國內投行,市場占有率不足1%;而高盛排名第一,市場份額9%,差距很大。公司債券承銷前30名中中國證券公司也僅有中信證券一家,排在第29位,第一名的摩根大通市場份額為6.1%,中信證券僅為0.7%。并購業務排名中,中國投行更是在50位之后,第一名的高盛市場份額為23.74%,排在54位的中信證券為0.46%。
第四是國際業務占比有待提高。考評一個投行在國際市場的地位,海外收入成為重要的考評指標。中國的證券業主要還是以國內市場為主。以中信證券為例,到現在為止海外收入占整體收入為4%左右,海外能夠有效配置的資源有限,短時間內無法與歐美的國際大行進行強力競爭。要稱得上國際一流投行,必須建立符合投行自身發展的網絡布局,培養豐富可供配置的資源,海外收入占比起碼要超過20%。
繁榮的資本市場與邊緣化的證券行業
《證券市場周刊》:剛才你已經提到,中國證券業的規模和地位在金融系統中相對較低,處于邊緣化地位,現在中國證券業到底處于一個什么樣的發展階段?
程博明:正如之前談到的,中國目前金融體系依然處于銀行為主的時代。2011年股票和信用債券融資合計2.2萬億元,僅相當于當年新增貸款的30%,其中股票融資7011億元,小于建行一年新增信貸規模;信用債券發行規模1.5萬億元,僅相當于工行與農行兩家新增貸款之和。
銀行新增存款7萬多億元,38家商業銀行僅上半年理財產品發行規模就超過6885億元,而45家證券公司2011年發行集合理財計劃90只,發行規模778億元,銀行2011年上半年的理財規模就是證券業全年的9倍。事實上,銀行已經累計發行理財產品將近20萬億元,導致居民資產配置主要集中在銀行。
現在中國證券業還處于初級階段,A股市場以金融、資源、能源為主,市值超過50%,而國家控股33%的上市公司,市值卻占到70%,高檔次的投資銀行業務的服務需求不夠大,在金融創新的法律環境與市場條件不匹配的情況下,如果放棄零售的經紀業務,利潤增長和資本積累將大大下降。
《證券市場周刊》:從2007年到現在,股票流通市值成交量不斷翻番,而證券行業的利潤逐年下降,預計2011年只有400多億元。對于這個情況你怎么看?
程博明:導致這種怪現象主要還是體制和機制的問題,很多業務還是牌照監管,繁榮資本市場帶來的很多業務機會沒有被創造。由于牌照之間封閉運行、相互獨立,這種商業模式最大的特點是有很強的可復制性。每家證券公司在獲取任一牌照之后,都可以通過簡單的模仿對手,或者競相降價的方式,迅速擴大市場份額,這種商業模式造成整個行業同質化經營嚴重,專業服務水平低下,服務的深度和廣度難以滿足實體經濟的多元化需求,最終造成了整個證券行業內部的過度競爭和創新乏力。因此,證券業目前仍未擺脫靠天吃飯和同質化競爭的特性,業務集中度進一步分散,大者不強、小者不弱,競爭已成紅海。
目前,經紀業務傭金率仍在下滑,通道業務收入增長已到極限。市場傭金總體水平由2006年的1.9‰迅速下降至2011年末的0.69‰;自營業務更是靠天吃飯,2011年行業自營整體虧損嚴重,不但不能貢獻收入,反而需要其他業務線輸血;股票融資市場出現結構性變化,大型企業IPO項目繼續萎縮,費率進一步下降,債券融資仍然是商業銀行的天下;資產管理業務規模仍突破乏力。
現在證券業的創新業務都需要監管部門批,行業整體創新乏力。
創新就是要打破思維、勇于嘗試,“敢為天下先”。這也是投資銀行這一“狩獵民族”區別于其他金融機構的核心價值。
證券業的創新,主要通過產品創新來實現,通過不同風險偏好、不同組合,實現融資、投資、理財的中介;而創新必然有失敗的風險,要寬容試錯,在不涉及到系統性風險的領域里,讓市場主體去承受風險,并享受風險收益。
《證券市場周刊》:除了由于監管過嚴導致的活力不足,還有其他什么原因導致證券行業的邊緣化?
程博明:監管過嚴的重要因素是歷史上證券公司經營不夠規范,亂世用重典導致的,目前隨著行業整體實力的提升,監管部門也逐步提出要放松管制。其他導致邊緣化的原因,由大往小列舉,一是發展階段,證券業的發展不能超越發展階段;二是發展方式,中國金融資源的配置依舊是以銀行體系為主的,證券業無力超越經濟體制;三是證券業自身進取不足、規范不夠。
就證券業自身而言,主要因為中國證券業發展幾經波折,尤其是到了2002年,證券公司更是經歷了大洗牌,不少證券公司破產倒閉,凡是度過當年危機的證券公司,后來都享受到“通道制”在牛市的利益。這讓部分證券公司有了“剩者為王”的后遺癥,只要活下來,總能等到賺錢的時候,讓證券公司畏首畏尾,不能放手去進行創新試錯。2006年股改拉開的牛市行情,讓證券公司盈利豐厚,“小富即安”成為一種通病。
證券業亟待突破發展瓶頸
《證券市場周刊》:對于建設國際一流投行,中國證券業準備好了嗎?
程博明:中國證券業經過“十五”期間的綜合治理和“十一五”期間的發展,證券業整體實力大大增強,微觀風險得到有效控制,具備了一定的條件。
一是規模與經營能力大幅度提高,證券業“十一五”期間扭轉了“十五”期間全行業虧損的局面,2011年末全行業凈資產達到6300億元;二是從營業收入與凈利潤的規模上看,目前中國證券業約達到美國證券業上世紀80年代中期與90年代初的水平,其中中信證券目前的凈利潤約為高盛1995年的水平;三是通過客戶保證金第三方存管、凈資本管理等方面的措施以及資本的大幅度充實,實現了風險的有效隔離,能夠控制在個案的范圍內,自我承擔風險能力已大大增強;四是具有大幅提高資產運用規模的空間,目前證券業的負債/凈資產比例不到兩倍,處于凈資產經營狀態,適度提高杠桿率可以為投資與融資發揮更大的作用。
《證券市場周刊》:當前,多層次的資本市場與實體經濟的快速發展,倒逼證券公司根據市場的特點和變化,結合自身情況,改變傳統的商業模式。傳統業務已走到極限,怎樣才能實現突破與轉型?
程博明:占據領跑優勢的證券公司也是最先改革商業模式者。
改革商業模式的前提是必須做好自己,面對巨大的發展空間,中國證券業應該敬畏市場,做好當下,對每一塊業務精耕細作。目前證券業的通道服務型商業模式,潛力已近挖盡,應向交易驅動模式的資本中介業務發展,就是要大力發展如融資融券、做市等以撮合客戶交易為目的,風險暴露較低的相關業務。
改革就需要把握制度改革先機。因為市場發生變化而提出制度要求,制度的出臺是確認新的市場規則,并進一步影響市場運行,對于以通道業務為主營業務的中國證券業來說,積極參與制度改革,充分做好準備、把握先機者能夠占據領跑優勢。
以中信證券為例,我們制定了業務轉型的三個方向:由同質化競爭向差異化競爭轉型;由以股為主的業務模式向股債并重的多元化業務模式轉型;由以產品為中心向以客戶為中心轉型。
打造國際一流投行亟須政策支持
《證券市場周刊》:打造國際一流投行,必須讓證券業各主體各自歸位,還原本質,這方面有什么建議?
程博明:一是放松現有的凈資本監管。我們與國外同行和國內銀行等競爭對手面臨不同的凈資本管理要求,它們是用總資產做事,我們用凈資本,結果是國際投行的杠桿率危機前高達40倍,目前則在15倍左右,國內商業銀行的杠桿率也在15倍左右,房地產開發企業杠桿率也接近5倍,而中國證券公司的杠桿率只有1.3倍。
中國自2001年開始提出凈資本管理,2006年提出《管理辦法》,為規范經營、控制風險提供了有效的監測指標,這種凈資本管理被全球證券監管實踐證明是最有效的監管方式,但是我們的凈資本監管體系是過于嚴格的體系,比《巴塞爾協議Ⅲ》的要求還高,雖然控制了風險,但也束縛了手腳,存在的弊端也日益顯現,嚴重阻礙了證券行業的正常發展。此外,各大證券公司雖在銀行擁有授信額度,而實際操作中由于種種限制很難獲得銀行信貸支持。因此,證券公司很難充分利用自己的資產負債表為客戶提供服務,難以發揮資本中介功能。
二是對證券公司的創新業務由審批制改為備案制,建立事后評價與懲罰機制。審批制下的業務或產品創新難以及時有效地滿足市場需求,如約定購回式證券交易業務審批了三年才最終推出;而債券報價回購業務申報已過一年,至今尚在逐一審批中。因此,建議修改《證券公司業務創新工作指引》相關條款,將創新業務由審批改為備案制,并增加“事后評價與懲罰機制”等條款,加快產品創新的速度。
三是放松客戶保證金監管,鼓勵優質證券公司試點自主清算和托管。第三方存管模式是特定時期“亂世用重典”的產物,具有一定的階段性,國外均不采用該模式。因此,建議修改《證券法》中“證券公司客戶交易結算資金應當存放在商業銀行”的規定,恢復證券公司作為金融機構的本來面目。
四是大力發展與實體經濟直接聯系的金融產品。證券公司和基金公司的資產管理產品主要投資于股票、債券等,很少直接投資于實體經濟。因此,建議擴大公募基金和證券公司集合計劃投資范圍,增加非上市股權、債權、并購項目等投資品種,如開發類信托產品、并購基金等。建議放開證券公司直投基金的額度限制,力爭讓證券公司直投成為中國PE行業的主導力量。
五是支持提高行業集中度,發揮分散系統風險的功能。近年來證券行業的業務集中度進一步下降,前5家只占26%,109家證券公司在相差不大的水平上拼殺,形不成領跑行業的集團力量,沒有充分發揮證券業整體分散系統風險的能力。我們建議出臺相關政策促進行業整合,提高行業集中度,培育幾家能與國際一流投行直面競爭的證券公司。
國際化不是“占領”華爾街
《證券市場周刊》:中國加入WTO十年了,證券業一直嘗試國際化,無論是走向海外,還是引入海外投行作為股東,成功者寥寥。但經濟危機余波未盡,能否請你談一下國內證券業國際化背景和總體思路?
程博明:隨著中國經濟全球化和人民幣國際化進程加快,國內證券公司必然跟隨客戶的國際化而國際化,應該以客戶需求為導向,以互補國內業務為前提,專注于跨境業務。一方面,國內客戶“走出去”產生了大量的境外上市融資、投資以及跨境并購需求,國內投資者海外財富管理的需求也在日益增加;另一方面,國際客戶“引進來”帶來了人民幣債券、QFII及國際板等業務機會。證券公司要加快提高跨境業務能力,逐步確立在大中華市場的競爭優勢,逐步提升跨境業務的收入占比,分散單一市場波動的風險。
中信證券的國際化是將公司的境內優勢擴展至境外,充分利用公司境內的資源、經驗和網絡,在境外優先發展公司的優勢業務,并最終建設成一個“境內外匹配、業務多元化、一站式服務”的跨境投行平臺。
《證券市場周刊》:按照你的意思,現在中國證券公司最好是跟著客戶國際化,那么機會到底在哪里呢?
程博明:現在大家一提到國際化,馬上就想到要去華爾街開設一家分公司,或者去并購一家歐美的投行,中國的證券公司國際化不是“占領”華爾街,也“占領”不了華爾街。
投行作為一個中介服務行業,必須服務于實體經濟。隨著中國企業走出去,證券公司可以幫它們一起做很多事情。我們有個簡單統計,過去5年,企業在海外與國內市場的融資業務規模是2:3,但我們所覆蓋的僅僅是這其中國內的“3”,即融資總規模的60%,而對海外“2”的融資業務,只有少量涉及。這對實體經濟和資本市場都有一定的負面影響。
再有,中國現在有越來越多的資金到海外投資,主權基金出海;在香港僅人民幣存款就有5000億元。在這種情況下,中國證券公司的優勢恰恰就發揮出來了。比如,目前海外唯一一單人民幣的IPO項目就是我們牽頭在香港完成的。中國投行現有的客戶和能力,是我們發展的基礎;而更大的基礎,是中國的實體經濟還保持著健康和良性的發展。因此我們不能脫離現有的基礎與國外投行到海外市場競爭。
海外投資者對于中國經濟、行業生態、企業經營等方面已經有非常深刻的認識。很多對中國情況了解透徹的基金經理與分析員,在海外機構中扮演重要角色。根據我們的了解,現在海外投資者對簡單的“中國增長故事”已經不感興趣,而通過海外投行隔靴搔癢的研究建議,或傳遞二手甚至三手信息,已經遠遠不能滿足長期專注中國業務的機構投資者的投資決策,他們需要真正的中國聲音。這種背景之下,中國證券公司跟隨相關企業國際化,就會更多地得到國際機構的認可。
《證券市場周刊》:國際化對證券公司來說是綜合實力的考驗,中國的證券公司要想在國際上發出中國聲音,需要具備什么樣的條件?現在中國證券公司準備好了嗎?
程博明:我們有過一個統計,過去3年美國華爾街董事(Director)級別以上的華人投資銀行管理人員,已經有超過10%回流至香港或國內市場,中低級別人員回流比例遠遠超過10%。回流的管理人員中,相當部分直接加入中資投行,其中中信證券2011年引進有海外背景的員工113人。在經歷多年海外經營后,中資投行已經積累了較多的經驗,逐步建立了股票債券承銷、研究、銷售交易等全球性投行體系,在海外市場的理解與項目協調、執行上,已具備一定的能力。
尤其是在中國企業國際化的過程中,中資投行由于扎根中國,對中國客戶有較高的依賴度。中資背景與長期的服務承諾,使中資投行在中國客戶與海外機構的博弈過程中,能在符合國際市場游戲規則的前提下提出解決方案,在關鍵環節上幫助中國企業保持信息的對稱性,在各個關鍵環節保護中國企業利益。
與外資投行相比,最了解中國企業的仍然是中資投行,這是文化、經濟、體制等各方面因素產生的現實,中國故事由中國人來講,在熟悉、掌握國際資本市場規則后,中國企業的事由中資投行執行,無論是從效率、對發行人的理解、對發行人的故事的闡述等角度看,都體現更強的優越性。
以中信證券H股項目為例,中資投行以國際資本市場的邏輯體系,配合對中國證券行業的理解,構建完整的投資故事與財務分析,并深刻且有效解答投資者的疑慮。尤其是在全球資本市場劇烈波動的情況下,中資投行主導承銷團的全球客戶網絡及研究渠道,向投資人傳遞信心,消除發行人與市場之間的信息不對稱,為股票的發行提供“穩定器”作用。
中資投行較強的資本實力以及對企業的了解,成為發行的關鍵基石,并增強市場投資者的信心。中信證券H股項目全由中資投行擔任簿記管理人,國際投資者將此安排解讀為項目得到“中國背書”,加上社保基金等中資機構的參與,對海外投資者信心帶來非常正面的提升。
《證券市場周刊》:以中信證券自身的國際化為例,中國證券公司到底應該怎么樣走出去?
程博明:2011年6月,中信證券國際與法國東方匯理銀行達成協議,收購其旗下里昂證券和盛富證券19.9%的股權。未來,中信證券仍將持續、積極尋求海外業務合作伙伴,不限于自建、并購或合資等多種形式,充分合理利用境外募集資本金,適時建設完成最有利于匹配中信證券現有優勢地位的海外業務平臺。
我們現在國際化的要訣就是:中國企業國際上走多遠,中信證券提供的金融服務就走多遠。從目前看,我們的能力圈還主要是跨境業務,也就是市場可以在國外,但客戶一定是國內的客戶,我們真正具備能力的范圍,在于我們覆蓋了450個國內大企業和高速發展的企業;覆蓋了300個股票機構投資者,400個國內債券投資者,這是我們的能力。
中資投行在不能脫離現有的中國客戶大前提下,如果要做好跨境業務,需要建自身海外銷售體系和客戶覆蓋網絡。現在中資投行最缺乏的就是在海外把股票賣出去的能力。中資投行往往面臨這樣的問題,在國內有很多好的客戶的股票,到了香港就賣不出去。一旦建立了自己的海外網絡與銷售體系,不僅可以賣出去股票,還可以把中國機構投資者在海外的訂單接過來。
做好跨境業務一定要做好包括固定收益、海外融資融券業務等業務在內的資本中介。這類海外資本中介業務也是和國內業務相結合,海外的融資融券業務目標客戶也是中資背景機構。海外的固定收益很簡單,我們甚至可以把外管局業務拿過來一部分,用海外團隊就可以實現了。所以我們的海外戰略也是包括構建網絡和業務發展兩部分。
國際化的一個重點是要建立境內外平臺一體化的協作機制與流程。境內大平臺積累了大量的優質客戶資源,伴隨著經濟發展與人民幣國際化進程,這些客戶有大量的“走出去”、在境外上市融資、境外投資以及跨境并購的需求,需要借助于境外平臺的資源;境外平臺滿足客戶投資中國的需求需要借助境內平臺的資源,如何充分發揮兩個平臺的資源優勢,統一協調地服務客戶,必須建立完善而具體的兩個平臺對接的機制與流程,并與考核指標直接掛鉤。
《證券市場周刊》:2011年下半年以來,美股下跌、歐債危機不斷升級,香港市場亦不可能獨善其身,發行市場環境并不樂觀。與此同時,“中國故事”吸引力不再,中國證券行業傳統業務仍沒能擺脫靠天吃飯的局面。中信證券能在這樣的市場環境下成功發行H股,實屬不易,請談談中信證券H股發行的相關情況。
程博明:中信證券的H股發行可以用“驚心動魄”來概況,非常不容易,但能夠順利完成H股發行,也是公司長期布局的結果。
縱觀這些年的發展,可以說中信證券的成功絕非偶然。首先,中信證券注重戰略研究,例如中信證券每年的工作報告都是幾經討論才能定稿,對市場、行業、公司現狀進行深入的探討,工作報告對公司的業務和發展起到了積極的指導作用,在2011年度工作報告中,我們對中信證券的新商業模式進行了總結,那就是“賣方積累資源、買方實現收入,二者循環促進”;其次,中信證券長期收集和分析行業、境外投行的信息,并在每年的工作會上,進行證券公司競爭力分析講座,關注行業現狀,推動行業發展。
在這次H股發行的過程中,我們按照國際投行的慣例,對傳統業務進行了重新分類,即:中介型業務、資本中介型業務和資本型業務三大類。這種分類方式改變了業內習慣于把證券公司的業務分成投資銀行、經紀業務、資產管理、自營投資等傳統分類方式,而原分類方式偏重業務的單一性,束縛了證券公司的發展。
具體說來,中介型業務是指單純提供服務、不占用資本金的業務,包括投資銀行、經紀業務和資產管理,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賣方業務;資本中介型業務是指占用資本金、主要以服務客戶為目的、風險暴露較低的業務,如融資融券、做市等;資本型業務是指占用資本金、主要以投資為目的、風險暴露較高的業務,如自營、PE投資等。資本中介型和資本型業務就是我們常說的買方業務。
從過去的情況看,我們的收入主要來源于中介型業務和資本型業務,這兩類業務的收入占比甚至超過公司全部銷售收入的90%。根據境外投資銀行的實際操作情況,資本中介類業務所創造的收入占其全部銷售收入的60%以上,我們在這方面也具備廣闊的發展空間。
在業務重新分類的基礎上,中信證券累計與超過300個機構投資者進行了溝通,95%的機構投資者對中信證券的故事和未來發展的前景表示認可,我們成功收獲了六大基石投資者8.5億美元的訂單(占本次總發行規模的45%)。
中信證券的布局和綜合優勢贏得了投資者的信任和支持,中信證券也將一如既往地服務客戶、拓展業務、回報投資者。
郭樹清的國際一流投行構想
本刊記者 李欣/文
什么是國際一流的投資銀行?在中國證監會主席郭樹清看來,首先,作為一個行業,應該與中國經濟實力、資本市場規模在世界上的地位和作用相稱。目前中國GDP總量和股票市值均居全球第二,但是中國的投資銀行距離這個排名還相差很遠。
第二,作為金融服務主要提供者,應當能夠滿足社會發展和投資融資、資產定價、財務管理等需求。
第三,作為投資銀行個體,在國際市場上有幾家占據一席之地,能夠與國際投資銀行形成一定程度的競爭,至少在中國大陸和大中華地區這個市場上,利用比較優勢,具有一定的競爭實力。
中國特色的國際一流投行標準
一是,一定要吸取西方的經驗教訓,始終牢牢樹立為實體經濟服務的原則。
二是,實行良好的公司治理,要有良好的權力制衡。
三是,要有強烈的責任意識,要敢于擔當,而不是像有些西方投資銀行那樣——賺錢的時候都來了,承擔責任的時候一個也找不到。
四是,要有自己的企業文化,特別是要強調團隊精神。投行與其他行業都一樣,必須強調團隊集體主義精神,沒有良好的團隊合作,投資銀行是難以存在的。
五是,要認真履行企業公民的社會責任。我們投行一定不要忘記中國還是一個發展中國家。
六是,要保持樸素的作風,任何時候都不能脫離人民群眾。
建設一流的國際投行要點
第一,要提高行業集中度,增強行業整體抗風險能力。要擴寬融資渠道,支持符合條件的證券公司通過IPO上市,同時打通債務融資渠道,夯實財務基礎,增強財務彈性。堅持市場化原則,在控制風險前提下,鼓勵行業兼并重組,做大做強。鼓勵行業差異化發展,形成綜合經營與專業化經營、特色化經營共存的業態。
第二,要切實貫徹以客戶為中心的經營理念,做好投資者服務工作。我們迫切需要進一步細分客戶,提供多樣化、多層次的產品,把最合適的產品賣給最合適的人。
第三,推動行業創新發展,提升核心競爭力。除了要完善創業板,搞好場外市場建設,做好融資融券業務,以及股指期貨業務等之外,還應該研究探索一些新的產品。有這么幾個方面:一是以服務實體經濟為目的,鼓勵發展和創新多元化的投融資工具。加強對高收益債券,特別是服務中小企業的高收益債券,地方政府債券或市政債券等固定收益類新產品,國債期貨、資產證券化等衍生產品以及做市商等交易制度的研究設計。二是提高對創新事物的容忍度,合理確定創新失誤與違法違規的區分和處理原則。積極研究創新產品和業務的激勵保護機制,提升行業的創新動力。三是支持自律組織對證券公司創新的專業評價,積極推廣創新成果。
第四,“以我為主”,穩步擴大證券行業的對外開放。支持有條件的公司走出去,參與國際市場競爭,提升國際影響力。要特別注意利用已擁有香港、臺灣這樣高度國際化經濟體的條件,做好投行、理財、合格機構投資者、跨境人民幣支付結算,以及資本項目的雙向開放等方面的探索。
第五,完善凈資本、杠桿率等指標管理,加強對風險的及時預警,審慎評估和有效處理,守住不發生金融風險的底線。
第六,要加強服務,放松管制,改善行業發展的外部環境。結合《證券法》、《基金法》的修改評估以及其他一些法律法規的修訂完善,進一步縮小行政審批的范圍,下放一部分行政審批的權力,提高保留行政許可的工作質量,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
程博明簡歷:
經濟學博士。曾任金融時報社理論部負責人,北京證券登記有限公司總經理兼任長城資信評估有限公司董事長,中信證券襄理、董事會秘書、副總經理。2010年2月10日起擔任中信證券總經理。
跳出紅海
未來中國證券公司的競爭是“智力與資本”深度融合的競爭,跳出紅海,才有成為國際一流券商的希望。
“打造國際一流投行是一個偉大的夢想,現在我們必須敬畏市場,只有精耕細作才能在轉型過程中抓住先機。”中信證券總經理程博明再三跟《證券市場周刊》記者強調,國際一流券商是中國證券業的夢想。
作為國內最大的證券公司,中信證券一直在國際化的征途上奔跑。從貝爾斯登并購的失意,到里昂證券的主動合作,中信證券國際化路徑充滿曲折,足以成為中國證券業國際化的教科書。
“國際一流投行沒有標準,至少到目前為止國際上沒有一個量化標準,從宏觀數據來看,中國證券公司打造國際一流投行是有機會的。”程博明對美林、高盛、野村證券等一流投行進行數量化的比較后發現,中國證券業凈收入占GDP的比重僅為0.48%,根據美國、日本的行業經驗看,該比率達到1.3%時,證券業的發展就相當充分。中國的GDP已經躍居世界第二,但是證券業與實體經濟的發展并不相稱。
中國證券業發展時間短,發展的過程卻是波折起伏,監管層危機式管理成為常態。“監管是一方面,現在證券公司本身也存在問題。”程博明并不避諱國內證券公司存在的問題,牛市時“小富即安”,創新動力弱,國際化視野不夠開闊。程博明表示,現在中信證券的國際收入在5%左右,要想成為國際一流券商,至少要提高到20%。
中國證券業經歷了2004年、2005年的綜合治理,業務結構沒有實質性轉變,盡管開展了融資融券、直投等業務,但依然在通道制的約束下靠天吃飯。證券業盡管在規模上不斷擴大,但行業利潤在整個金融體系中僅占2%。
“遏制邊緣化,一方面需要監管松綁,一方面需要證券業自身的努力。”程博明稱,銀行的監管是最嚴厲的,但銀行的理財規模在金融體系中是最大的,證券公司在這方面就很弱。
中國證監會主席郭樹清履新以來,釋放了諸多改革信號,打造國際一流投行亦是其中之一。怎么做?是擺在證券業面前最現實的問題。
盡管中信證券成功登陸香港聯交所,但這并不意味著其已經成功國際化,也并不意味著具備了國際一流投行的基本要素。程博明稱:“做大做強才能走出國門,商業模式的轉變是擺脫目前紅海競爭格局的唯一選擇。”
商業模式困擾著整個證券業,“中國的證券公司拿到牌照就開干,大家做一樣的活,最終形成惡性競爭。”程博明認為,現在中國的經濟規模已經成為全球第二,有足夠大的市場空間,大家沒必要進行同質化競爭,完全可以加快創新步伐,做自己最擅長的業務,將紅海變成藍海,這樣才能將證券業的蛋糕做大。
中信證券一直試圖跳出紅海。2007年9月,對華夏基金的收購,標志著中信證券買方業務布局成功;當年10月,中信證券成立金石投資,將買方業務進一步擴大;當時,中信證券還洽談并購貝爾斯登,遺憾的是后者倒在金融危機中。歐債危機爆發后,中信證券在并購里昂證券、盛富證券的行動中占據主動。
2011年12月17日,中信證券公告稱,由于個別國家及地區的監管批準程序仍需時間完成,預計其全資子公司中信證券國際有限公司出資3.74億美元收購里昂證券及盛富證券各19.9%股權完成的時間將延至2012年初。
據統計,目前中信證券的買方業務給營業收入的貢獻率已經超過30%。
“中信證券的轉型并不是業務線條的轉型,所以各個業務板塊還需要精耕細作,需要加強創新。”在程博明的構想中,中國證券公司未來的競爭是“智力與資本”深度融合的競爭,那些有能力將公司的資本實力、品牌、技術和機制等優勢有機結合,并形成合力的公司將擁有競爭對手無法復制的競爭力,才有成為國際一流投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