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志朋 黃雪君
(廣西財經學院文化與傳播系,廣西南寧 530003)
美國人類學家溫斯頓(Winston)認為,人的行為屬于文化行為,個人是生長在文化里的。[1](36)文化是人創造的,反過來文化又塑造人。婚姻是人生大事,每一個人的一生都會遭遇婚姻問題乃至長期生存于婚姻生活中,因而也可以說人總是生活在婚俗文化中的。有什么樣的婚俗文化,就有什么樣的人,婚俗文化(婚姻制度)規定了婚姻中的人的家庭和社會地位。在客家人聚居的廣大桂東地區,有其長期歷史過程中形成的婚俗文化。在這種婚俗文化下,客家婦女們有什么樣的地位?當婚俗文化發生演變后,她們的地位有出現了什么變遷?對此進行探究,將有助于我們對自身的歷史和文化加深理解,有助于我們思考和探索社會發展的方向和道路。
“第二性”,是法國存在主義女權思想家西蒙娜·德·波伏娃,在她那部被譽為西方女性“圣經”的《第二性》中創造并奠定下來的一個范疇。在波伏娃看來,自進入文明時代的整個西方歷史,直至她寫作的時代,西方社會一直都是在男權統治之下。在這種社會里,男性把自己當作主體,而女性則為客體;女人是男人的奴隸,始終依附于男人,男女兩性從未平等地分享過世界。男性是第一等級、第一性,而女性也就是在男性之下的所謂“第二性”。波伏娃認為,兩性分化其實絕不單是個生物學事實,而更是一個文化事件。造成女性第二性地位的根源,是整個西方(歷史)文化。[2](12-13)用波伏娃的理論來觀照在客家婚俗文化中的婦女們,無數的歲月里,始終處于奴隸和工具的“第二性”地位。
客家是漢族五大民系之一,客家民系的形成始于宋代。宋代是理學在思想界占統治地位,也就是說客家民系的形成與理學的興盛剛好同步。于是,史稱“程朱學派”的周敦頤、二程以及后來在福建作過官的朱熹,也就對客家文化和客家精神的形成,深有影響,[3](20)包括對客家人的婚俗文化也是如此。“根據有關文獻的記載,這時客家地區‘冠、婚、喪、祭,一遵朱子之書’,‘婚喪循乎古禮,衣食不尚奢靡!’‘男女以正,婚姻以時,猶近于古。’有的地方,對于儒家經典規定的‘六禮’的結婚儀式,雖不能完全做到,但也‘大略近之’,‘名雖異而意存,風猶近古也。’反映出明清時期客家地區的主流婚姻形式,即所謂‘大婚’,已與全國大多數地區一樣,納入了儒家禮教的軌道,各項儀式大都遵照朱熹的《家禮》行事。”[4](47)所謂的客家婚俗文化,其實就是最典型的禮教化了的婚姻制度,不妨名之為“禮教婚俗文化”。
那么禮教婚姻制度是如何規定客家婦女在其中的位置呢?“理學沒有新創一套禮教,理學只是給儒家禮教一套新的哲學辯護……不僅使其控制力加強,而且使其控制力量下移,尊崇禮教的范圍漸漸擴大。”[5](16)在客家禮教婚俗文化的構建方面,理學家們就是把禮教的一整套系統移植到了婚姻問題中來。儒家講“定名分,分等級。”禮教則把名分和等級清晰化了,固化、制度化了。“天尊地卑”是自然之道,是最高原理,那么它在人間社會就衍化為君臣關系、父子關系和夫妻關系等,即“三綱五常”;在婚姻中因而也就是“男尊女卑”,也就是三綱中的“夫為妻綱”。這就是這種婚姻制度、婚俗文化的核心精神或最高理念。
禮教婚姻制度從兩個方面來完成這一最高理念,圈定婦女在婚姻中的位置。一是關于人與人之間關系的,這就是“在家從父,已嫁從夫,夫死從子”,也即“三從”;一是單就婦女的要求,即“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所謂“四德”。
從,主從之從,認從、聽從、服從、仆從,這就置婦女于一個低下的等級。只要是女人,則天定是卑屈的,是男人的奴隸。四德也同樣充滿了對婦女的歧視和壓迫。在啟蒙時代,西方思想家們把理性、求知界定為人區別于動物,人之為人的本質所在;其實文藝復興時期天才般的達·芬奇就已說過,“好人的天生的欲望是知識。”[6](121)所謂“四頭四尾”之說,[4](49)固然體現了客家婦女的勤勞能干,但同時也表明她們在禮教婚俗文化中猶如牛馬一樣的慘痛命運。
“三從”和“四德”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貫通密切配合,設定了客家婦女們在家庭和社會中的地位。如果把“夫為妻綱”或“男尊女卑”視為原理、原則的話,那么“三從”和“四德”就相當于方法論,而在其之下則還有很多操作規程、實施細則以及行為步驟,這就是婚前、婚儀和婚后各種場合中對于婦女的具體要求、戒律和守則。通過這三層格局的框定,于是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指出的那種婦女被貶低、被奴役,成為了奴隸和工具的狀況,也是客家婦女的現實命運。理學在客家地區廣泛傳播,特別在官府和士紳的推動下,禮教婚俗文化,在客家社會,從城鎮到鄉村,紛紛寫進了鄉約和族規,把人們的思想和言行禁錮在禮教的范圍里,把客家婦女的“第二性”身份和位置,變成了不能懷疑、無可撼動的天命律則,“天理”。村夫莽漢口中的荒唐話,“娶來的妻買來的馬,任我騎來任我打!”演變成鄉風民俗,其合法性甚至在客家婦女那里(盡管也辛酸、無奈),也被接受、確立下來了。
按費孝通先生所說,社會關系是行為的模式,是一種軌道,[7](43)那么婚姻制度、婚俗文化作為關于婚姻關系這種人與人之間特定的社會關系的規范,必然要展開實現為具體的社會生活中的實踐行為。禮教婚俗文化中的觀念,它對婦女的欺凌壓迫,總會以一定的婚姻禮俗、儀式,以婚姻生活中的各種事象呈現出來。在客家,那些童養媳、等郎妹、隔山娶、二婚親、沖喜親、贅婚,還有換親、轉親、典妻、契約婚等特殊的婚姻形式,[4](47)對禮教婚俗文化中婦女們的地位,給予了真實的回應。
我們選取了“童養媳”和“寡婦再嫁”這兩種情況做一個調查。我們的調查對象是貴港市,因為這是桂東客家人最為集中的地域;而湛江鎮由于它在這個區域極為普通,問卷調查也是隨機的,因而結果反而具有代表性普遍性。以下是筆者的調查結果和分析思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正統婚姻,在客家地區稱之為“大行嫁”,大行嫁之外的婚姻形式都可以說是變異的婚姻形式。舊社會客家地區的各種變異婚姻形式,至少截至1949年還十分盛行,有的還殘存,童養媳就是其中最為典型的現象。筆者在貴港市湛江鎮客家村落進行了一次童養媳現象的田野調查。湛江鎮位于貴港市港南區南端,距市區33公里,與玉林市興業縣的沙塘鎮、山心鎮、博愛鄉毗鄰,素有“貴港南大門”之稱。全鎮總人口64 229人,現有行政村14個,村民小組487個。筆者隨機選取了其中的黃屋村、姚村、簡塘村、水口村、平江村為調查目的地,調查的結果如下表:

從表中可以看出,湛江鎮乃至貴港的客家人中,童養媳現象極為普遍。
童養媳婚姻,客家鄉俗叫“抱細心舅”,或者“抱細妹哩”。“細心舅”是客家方言,意思是小媳婦。童養媳的年齡不等,有的剛出世或者滿月就被抱養,更多的是出生兩三個月的女嬰。光緒《嘉應州志》載:“州俗婚嫁最早,有生僅匝月即抱養過門者,故童養媳為多。”黃遵憲在詩中說:“多童養媳,有彌月抱去,食其姑乳者。”(《嘉應州志》卷八)童養媳大部分從小在夫家長大,在婚配以前,與養母是母女相稱,在幼年時期還與養母同床共枕;而與丈夫則以姊弟或者兄妹相稱;待到婚齡,由父母做主安排結婚,俗稱“圓房”。圓房時間一般安排在除夕之夜。這種婚姻幾乎不需要舉行什么儀式,不需要大肆鋪排宴客,不管雙方是否同意,反正到時父母將他們反鎖在房間里過夜即算結婚。[8](49)
之所以客家地區如此盛行童養媳,原因并不難理解。從女方來看,女孩子遲早是要嫁的,晚嫁不如早嫁,反正女孩子是別人家的,“賠錢貨”、“妹仔屎”(其實女方的父母將自己剛出生的女嬰或者小女孩給別人,同時自己也從別人那兒抱養女孩作為童養媳);男方的父母呢,則希望早點抱個女孩撫養,長久的相處不僅有利于婆媳相處,增進婆媳關系,待她成人之后再與自己的兒子完婚,還可以節省大筆的結婚費用。但是這種童養媳婚姻本質上就是一種家庭之間或宗族之間的買賣,只不過這種買賣的對象是婦女,是人!
對于寡婦,通常認為,受家族限制,寡婦一般不許再嫁。但筆者在貴港市湛江鎮的客家地區進行寡婦再婚的訪談調查,結果卻與人們先入為主的印象不盡相同。
筆者的訪問對象,平江村 82歲的鄉村知識分子黃仁成,對客家寡婦再婚的比例高不高這樣的問題,給予了肯定的回答:“很高,大概60%~70%。”有時寡婦自己并無意愿,反倒要被丈夫的兄弟強迫再嫁。另一個訪問對象,水口村小學76歲退休教師謝林芳,也回答說客家寡婦是可以再嫁的。當然已經有子女,不愿意再嫁的寡婦也不少。
筆者詢問了多位客家婦女,特別是寡婦,若不遵守禮教,發生與人通奸、私奔、亂倫等情形,會受到怎樣的處罰?簡塘村78歲劉群生說,寡婦如果不遵守禮教,就會受到嚴厲的處罰,一般用竹做的大豬籠,把不守婦道的女人關進去,由幾個青壯年扛著游街,由長輩宣布她的丑事,然后丟入池塘或者河里,大概五分鐘后撈起,以此作為處罰。
寡婦再嫁與否以及相關情況,涉及的是禮教婚俗中針對婦女的“節烈觀”問題。守寡不再嫁,是“節”(節婦)。守的時間越長,也就是“節”得越好(守節)。不再嫁,但偷漢,與人有奸情,也是不好的。所謂“烈婦”,是守寡而受到侵犯欺辱時,能夠反抗,不惜命的那種。反抗和犧牲越大越慘,也就是越“烈”得好。[9](123)從訪談對象的說法來看,客家人對寡婦的“節烈”當然是看重的,但是對于犯禁者,似乎稍顯寬容,不像人們印象里的那么重(沉潭淹死)。同時不反對寡婦再嫁,甚至迫著她再嫁,像鼓勵寡婦“不節”,則似乎屬于悖離禮教的行為。這應該是客家婚俗文化的獨特之處了。
但是這種“獨特”與“悖離”改變了客家婦女的命運嗎?——按黃仁成的解釋,條件好的人家特別是生了兒子的寡婦,如果再嫁,就會帶著兒子走,也就相應帶走家族的一部分財產。而一般家庭寡婦不再嫁反而阻力很大,以至丈夫的兄弟要強迫她再嫁,原因是避免和他們分家產。強迫寡婦再嫁的第二個好處是他們能夠得到寡婦出嫁的聘金!當然,寡婦能成功再嫁,要有人愿意娶。由于客家婦女特別能干,“立產業、營新居、謀婚嫁、延師課子,莫不井井有條”。[10](82)于是“男子不務正業而賴妻養之者”以及喪妻的鰥夫和因貧困娶不上妻的大齡光棍,對寡婦也就“多不忌諱”了!就是說,對于寡婦的控制,歸根結底是以利益為趨歸的。當宗族需要寡婦留在家庭中,以免勞力和財產外流時,就會配合社會上流行的貞節觀念,把寡婦控制在家庭和宗族內;但當寡婦留在家中反而會影響到家族對財產的分割時,則會置貞節觀念于不顧,強迫寡婦再嫁。總之,寡婦與財產、利益掛鉤,節烈觀比不上財產重要。
由上可見,童養媳和寡婦問題,真實而有力地驗證了禮教婚俗文化給客家婦女們的卑賤低微、奴隸和工具的“第二性”定位。在這種文化的桎梏下,客家婦女在家庭中任由男性權威擺布,在社會上也備受歧視,過著非人的生活。
“男女婚姻關系……在父權專制之時代,很大程度上又是以犧牲女性的整體利益和個體幸福為代價的。所以,古代中國婦女地位之低下世所罕見,尤其是宋元以后,在程朱理學的推波助瀾之下,至明清時代達到登峰造極之地步。”[11](53)的確,無論婚俗文化層面和現實婚姻生活中的命運遭際都表明,廣大客家婦女,一直是被侮辱被損害和犧牲的群體。尤其是近代,客家婦女的生命角色,已經先驗地被禮教婚俗文化支配和決定。
新的客家婚俗文化,隨著一個時代的到來,也石破天驚地誕生了——這就是1950年5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的公布施行。
不論是《婚姻法》還是民間的婚俗文化,究其本質,其實都是對于人與人之間婚姻這種社會關系、社會行為的規范,特別是禮教婚俗文化,就和法律一樣,具有強大的強制性——它造成了包括客家婦女在內的廣大婦女的悲慘命運不就是證明嗎——這是和《婚姻法》一樣的,只要違禁,都要進行懲戒,只不過實施懲戒的機構、組織不同罷了。
由于《婚姻法》的頒布,原本屬于各民族自己的,包括客家禮教婚俗文化在內的所有封建性質的婚姻制度、婚姻觀或婚姻形式,以及所有與婚姻相關的社會意識或認知態度、看法,都滌除殆盡了。以國家法律名義出現的《婚姻法》,成了唯一指導、規范各民族人民婚姻行為的總則;它既不獨屬于某個民族帶有該民族特有的性質和風格,卻又是被這個民族所認同和遵循的規約,所以,它就取代原來舊的民間婚俗文化,而成了(或在它的指導下形成)每一個民族、民系新的婚俗文化。
那么在《婚姻法》中婦女的地位有什么變化呢?我們以第一部《婚姻法》(其后的主要是對它的補充和完善)來看,第一章是兩條基本原則:“廢除包辦強迫、男尊女卑、漠視子女利益的封建主義婚姻制度。實行男女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權利平等、保護婦女和子女合法權益的新民主主義婚姻制度。”“禁止重婚、納妾。禁止童養媳。禁止干涉寡婦婚姻自由。禁止任何人籍婚姻關系問題索取財物。”[12]這相當于禮教婚俗文化中的那條“夫為妻綱”或“男尊女卑”的位置,屬于最高原則和理念。《婚姻法》的原則,其核心就是“男女平等”、“婚姻自由”,這就把以往婦女的次等人、奴隸和工具的地位徹底推翻了,婦女解放了,成了家庭和社會的主人!“單就婦女地位而言,隨著兩部《婚姻法》的頒布以及在全國范圍內聲勢浩大的全民宣傳運動的開展,夫尊妻卑、夫外婦內的傳統觀念受到了沖擊,夫妻雙方在經濟收入和受教育程度上的差別逐漸縮小,男女平等意識的確立使婦女在家庭管理與決策上的權利得到加強,計劃生育基本國策在《婚姻法》中的體現及其所產生的實際效果,使婦女在家務勞動方面耗費的時間日益減少。”[11](54)
客家婦女們在新婚俗文化的普照下,地位是不是也真正提高了呢?想說明的是,筆者在進行關于童養媳現象、寡婦問題以及其他婚姻形式或問題的田野調查時,1949年之后的時段,由于沒有數據和材料,所以筆者也就無從筆錄采證,這些舊的東西,隨著新時代新社會的來臨,已經再無蹤影了。
不需要特別的調查數據來證明客家婦女們在新婚俗文化下(與男性平等)的主人翁地位,因為這是我們眼前的事實。
人類學大師E.A.韋斯特馬克在其煌煌巨著《人類婚姻史》一開篇就深刻指出,“婚姻……它還是一種從各方面影響到雙方財產權的經濟制度。”[13](33)把婚姻和經濟聯系在一起,也就把婚姻制度下人的地位與經濟連在了一起。造成客家婦女“第二性”卑下地位的舊婚俗文化,同樣糾結于財產、利益之上。婚姻制度、婚俗文化對婦女的地位有著強有力的影響。但僅僅經濟的改變,能否促使一種婚俗文化改變它對婦女地位的界定呢?新舊時代客家婦女地位的變遷表明,只有社會形態、政治制度和經濟制度等一系列的巨大變革,才能推動婚姻制度和婚俗文化的變革,最終促使婦女獲得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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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百度文庫.《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1950年)[EB/OL].http://wenku.baidu.com/view/51b9923b5802 16fc700afd3f.html
[13](芬蘭)E.A.韋斯特馬克.人類婚姻史:第一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