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歐娟
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沈從文算得上是一位具有傳奇色彩的大師級人物。在整體沉重嚴肅的現當代文學氣氛里,沈從文憑借他那傳奇的筆墨,用婉轉悠揚的鄉村曲調扛起了獨樹一幟的文學大旗,這面大旗的旗桿則是他用溫和寬容的微笑筑建起來的恢弘的人性大廟。雖然,由于歷史和政治等諸種原因,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對于沈從文作品的評價或冷或熱,有人推崇,亦有人批駁,然而,無論面對怎樣的目光,沈從文的作品如同那置于潮濕街角的盆景,無論路過的人是否給予一個眼神,抑或是對它贊揚、嘲諷,它始終都在那里,沉靜如此,然后熠熠生輝。
從沈從文發表第一篇小說伊始,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興起的沈從文熱,再到如今新媒體眾聲喧嘩的時代,沈從文研究熱就一直處于高燒態勢,論及沈從文作品的研究成果數不勝數,但不管是對其作品的整體評價,還是對其文本個案的深入挖掘,研究成果都已彰顯不同程度的詮釋深度。這些成果,一方面讓人或多或少地了解到沈從文的人生歷程及其文學創作道路,包括沈從文小說的思想性、藝術特質等等;另一方面,它也給后來的研究者樹立了研究高度,并設下了一道道無形的門檻。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當我讀到吳正鋒的《沈從文小說藝術研究》(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時,有一種驚喜,這本散發著油墨的新書對沈從文的研究站在客觀、全面、理性、公正的維度上,吸取前人研究的學術觀點,推陳出新,達到了一個新的研究高度。
從我對沈從文小說的閱讀經驗來看,我總是習慣于以一個欣賞者的眼光來看待作品中的故事和人物,例如,沈從文小說中翠翠她們的純真情感,龍朱他們對于愛情的神圣性膜拜,柏子他們對于生活的率性與麻木。通過這種閱讀,我常常能從中找到讓我產生各種情愫況味的因子,我為書中人物命運的悲歡離合感嘆不已,但是,我僅僅是感嘆而已,卻一直未以研究者的身份來詮釋、透析過這些作品及其沈從文為什么要創作這些作品。讀完吳正鋒的這部研究專著,我再回過頭來品讀沈從文的作品,將小說內容與其評論相對比,竟發覺別有一番韻味。
《沈從文小說藝術研究》這部著作不僅僅歷時/縱向地介紹了沈從文文藝思想的形成,而且還共時/橫向地拿他與國內外的文學大家們相比較,從而使得讀者能更加清晰的了解到沈從文文藝思想與當時主流文藝思想的審美差異。作者在著作中詳細介紹了沈從文的小說觀及其創作淵源,提到了沈從文是承接了魯迅先生鄉土小說的理念,發揚了郁達夫和廢名的小說風格,認為沈從文在寫作訴求上與周作人對文學的看法有著內在的一致性,同時明確指出沈從文把小說定義為“用文字很恰當記錄下來的人事”,是現實與夢兩種成分的混合,這也為后文分析其小說“詩化”“散文化”奠定了論述基調,也由此排列了在當時的社會境遇下人們對于沈從文的各種評價并非空穴來風。作者大量列舉了不同時期的文學史上人們對于沈從文作品的不同看法,一一對比,且先后對此做了一些原創性的簡短評價,這種評價是基于人們對沈從文小說的優劣評價,既從中吸取養分,為我所用,又找到一些研究的漏洞,以實現自己的創新。
因為沈從文的小說觀念是現實與夢幻的結合,沈從文作品就顯現似詩似散文的風格狀態。作者結合沈從文的創作實際,對其小說文本做了細致而全面的分析,從小說的“詩化”、“散文化”、“戲劇化”以及各種文體綜合形式各個方面做了生動具體的詳盡解讀。在現實的基礎上做夢,在夢里回歸部分現實,在文字里“注入詩的抒情”,也就使得小說“更近于小品散文”,而對于作者來說,寫沈從文小說的詩化與散文化并不是個突破點,然而,他在大家都普遍贊揚的這一點上拓寬了其詩化的范圍,或者說不是他拓寬了,而是他更小心地發現了更多的詩意。關于沈從文作品中湘西題材的詩意,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所以作者也無須過多強調。作者的創新之處恰恰在于,他不僅指出了沈從文湘西題材小說詩化的變遷過程,而且將沈從文詩化的眼光轉向了都市題材的作品,這些明顯帶有郁達夫式的傷感也被作者賦予了一定的詩意,特別是作者指出:“《篁君日記》堪比《少年維特之煩惱》”,稱之“甚至于達到神化的處理”。這也算得上是具有新意的比較。不過,在這一部分中,作者將《龍朱》、《神巫之愛》等作品拿出來放在湘西題材之外,而歸納進其他題材里,我認為這類反映苗族男女的愛情等生活習俗的作品也是湘西世界的組成部分,拆除了這一部分神性,湘西這塊厚土也就沒那么完整且神秘了。另外,作者還指出其小說還具有“戲劇化”,是“莎士比亞”戲劇式小說,甚至用“三一律”戲劇理論來貼合沈從文的小說,找出小說中出現的類似戲劇的科白等方面,都是具有新意的地方。
著作還從心理學的角度來分析沈從文的小說作品,較為新意地拿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結合沈從文小說中的人物性格,發掘出作品中人們的潛意識,從而體現出掩藏在人們行為深處的率真人性。在這樣的理論指導下,作品里人物的一切內心活動都暴露于人前,將每個個體潛在的野性生命力彰顯無疑,這不得不說是該書一個新的闡釋視點。作者用他敏銳的藝術感知神經細心捕捉沈從文小說出神入化的人物表現方法,對人物的夢境、性征象、變態行為以及有聲的對話與無聲的交流等方面作了十分深入細致的分析,給人耳目一新的認識,取得了令人信服的成果。
著作在小說的敘事部分也突破了以往題材敘事的解釋,作者運用了敘事學理論,按照小說中沈從文“自己的成分”的多少來劃分敘事視角,從“有我”“無我”的分離,到敘事主體“我”的退隱,深入地分析了沈從文敘事的漸變成熟的過程。這一論述非常具有學術價值,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填補了沈從文小說敘事藝術研究的一個空白。且作者在關于沈從文小說復調敘事與客觀敘事,敘事的結構安排與時間處理等方面的分析論述都有其閃光之處,凸顯了沈從文先生獨有的寫法,這也是作者在沈從文研究方面提出的一個新的視點。
看完這部厚厚的論著,我認為此書最大的特點便是,作者一直在將沈從文的小說觀念、藝術發展,以及小說作品藝術特征與西方相聯系、再比較,無論是其與伍爾夫類似的理念,還是對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的應用,抑或是“莎士比亞”戲劇式的小說文體,以及沈從文關于湘西烏托邦的想象與古典希臘理想化的比較,這無一不在體現著沈從文在中國文壇上獨樹一幟的創作風格,以及沈從文具備了與世界文學大師對話的資本,這是值得肯定的。
總的說來,這部著作是厚實的,它為那些希望品讀沈從文作品的研究者和讀者構建了一套系統且全面的知識框架,尤其給還未讀到沈從文作品的人們以明晰清醒的思路,也讓讀過沈從文作品的讀者獲得一種新的審美體驗。整部著作思路清晰,語言傳達準確貼切,只是著作的名稱為《沈從文小說藝術研究》,但個別地方又涉及沈從文小說的思想內容及其意義,這不能不說是一種不足與遺憾。
值得一提的是,烏托邦世界是每個人心中都曾出現過的一個夢幻,每個人都曾為自己構想的烏托邦而奮斗不止。在中國,桃花源曾是一代文人苦苦追尋且守候的一塊凈土,而對于當今世界,湘西這塊古老而神秘的土地漸漸在沈從文的筆下呈現出世外桃源的品格,讓人神往。正是這片土地為沈從文作品供給了無限的關于生命滋養的成分,讓他在這片熱土上構筑了供奉著人性的“希臘小廟”,在現代的人們心中生生不息。而這,也是吳正鋒的這部論著讓我產生的另一種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