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正明
湖南花鼓戲按地域特色,有長沙、邵陽、衡州、常德、岳陽、零陵六個藝術流派。其中長沙花鼓戲,自1946年進入省會長沙以后,至今已有66年歷史。由于長沙是全省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因而長沙花鼓戲得風氣之先,成為我省花鼓戲代表性的藝術流派,湖南省花鼓戲劇院成立后,實際上成了全省花鼓戲的領頭羊。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就產生了全國性影響。改革開放后,它的代表性劇目《劉??抽浴?,飛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國。本文試以長沙花鼓戲為主體,論述它的發展歷程、當今現狀和未來展望,似可反映全省花鼓戲之概貌。
“長沙花鼓戲”這一稱謂,經歷了漫長的演變過程。過去,各地名稱不一:寧鄉稱“打花鼓”;瀏陽叫“花鼓燈”或“竹馬燈”;長沙縣亦稱“采茶戲”;1946年進入長沙市后,一度稱為“楚劇”(蓋湖南屬楚地之故)。建國后,通過1952年全國戲曲觀摩會演,正式定名為“長沙花鼓戲”,逐漸為業內和觀眾所認同。長沙花鼓戲形成之初,流行于舊長沙府所屬十二州、縣(俗稱“長沙十二屬”),即長沙、善化(公元1912年并入長沙縣)、湘潭、湘鄉、益陽、寧鄉、安化、湘陰、瀏陽、醴陵、攸縣及茶陵州,以及洞庭湖區的沅江、南縣、安鄉、華容等縣。著名戲曲史家周貽白說,湖南花鼓戲“遠至云南貴州,也都有他們的足跡?!雹偕险f尚無佐證。
一
長沙花鼓戲的歷史,大體在清代乾隆至嘉慶年間(1736-1820),就已開始萌芽。農民插秧時唱的秧歌,打樵時唱的樵歌,捕魚時唱的漁歌,采茶時唱的茶歌,統稱為民歌小調,配以小鑼、腰鼓,先是田間地頭的自娛自樂,進而在逢年過節之時,他們“又有服優場男女衣飾,暮夜沿門歌舞者,曰‘花鼓燈’?!雹谝寻l展成為初具小丑、小旦雛型、載歌載舞的“對子花鼓”(亦稱地花鼓)了。
從這種萌芽狀態的地花鼓,經歷近兩百年的發展歷程,成為完整的地方小戲劇種,并在全國產生一定影響。我以為它經歷了三個轉化。
一是體制上由業余向專業的轉化。開始是勞動之余,在田間、地頭演唱民歌小調,純粹是一種自娛自樂。進而半專業化,即農忙務農,農閑從藝的“亦農亦藝”階段。又經過較長時間的藝術實踐,逐漸完成向專業轉化,成為“以戲謀生”的戲班。
二是藝術上在地花鼓的基礎上,向“多行當”轉化。第一步,由“地花鼓”演變為“二小戲”。盡管兩者都是“一丑、一旦”,載歌載舞,形式極為相似,但卻有質的區別。地花鼓只是一種演唱形式,通常以敘事體唱詞渲染一種熱烈、歡快的情緒與氣氛,如春節上門的“送春”、“贊春”;或演唱“十二月望郎”、“十二月比古”等民歌小調以娛人。當演變為“二小戲”后,質的區別在于注入了戲劇情節,擺脫了單純的演唱加舞蹈,如《扯筍》、《扯蘿卜菜》、《討學錢》、《李三娘過江》等戲,已具有較為完整的戲劇故事。在《扯蘿卜菜》小戲里,描寫看守菜園的笳八,發現逃荒的湖北大姐進園“偷菜”,經湖北大姐訴說逃荒之苦后,笳八同情起來,不但不加責備,反幫她扯蘿卜菜渡荒。故事雖說簡單卻是完整,還表現了質樸的人情。第二步,從“兩小戲”發展為“三小戲”,即出現了小生行當。這一新行當的創造,在劇目、表演、唱腔、服飾裝扮等諸多方面,增強了它的藝術表現力。劇目方面,涌現出如《三保游春》、《裝瘋吵嫁》、《小姑賢》、《柳鶯曬鞋》等一批“三小戲”。如果說“兩小戲”反映的生活,局限于“扯筍”、“扯菜”、“摸泥鰍”一類簡單的勞動層面上,“三小戲”就擴展到了愛情、倫理的生活領域,如《三保游春》,寫書生吳三保和少女趙翠花,郊外游春相遇,一見鐘情,突破封建婚姻束縛,有情人終成眷屬。《小姑賢》寫的是婆婆折磨媳婦的故事,這是舊時農村極為普遍的生活現象。小姑桂妹子看到母親如此折磨嫂嫂,聯想到自己已到出嫁年齡,要是遇上像母親這樣的惡婆婆,我可怎么活呢!于是,她以自己這種切膚的感受勸說母親,使她母親恍然大悟。此外尚有諷刺嫌貧愛富的《張廣達上壽》,揭露丑惡品質的《王麻子定計》,以及《四姐下凡》、《龍女牧羊》等一類美麗神話故事,無不受到廣大農民觀眾的歡迎。第三步,在“三小戲”的基礎上,向“多行當”轉化,出現了初具規模的生行和凈行。如《五鼠鬧東京》的包公,屬凈行角色;《琵琶上路》的張廣才、《清風亭》之張元秀等,則為生行。由于行當的增加,它的上演劇目大大地豐富了。不僅能演生活小戲,而且能演整本的愛情戲、神話戲,建國后,就連《生死牌》、《十五貫》、《謝瑤環》這樣凝重的歷史題材都能演了。
花鼓戲行當的增加,劇目的豐富,藝術表現力的多姿多彩,其動力來自廣大農民群眾,是他們審美情趣的不斷發展與提高,激勵和促進著花鼓戲藝人在藝術上的奮發與創造精神。
三是由農村向城市的轉化。這一轉化的標志時間是1946年。長沙花鼓戲從農村進入長沙,藝人們是經過艱苦努力,甚至是斗爭才實現的。因當時長沙城內是湘劇的一統天下,為了保護自己的市場,不讓觀眾被別的劇種所爭奪,因此,湘劇是排外的。清末,湘劇就抵制過京劇進城,只能在城外演出。1946年花鼓戲也遭遇同樣的命運。西湖派的代表性藝人何冬保、胡華松,寧鄉派的代表性藝人王命生、羅以文,還有原在長沙“打游擊”演出的鐘瑞章③等著名藝人,進行了很大的努力,甚至為進城演出而訴諸法律。當然,更主要的是老百姓求新的審美情趣所決定,他們想看新的藝術形式,這種藝術的發展潮流是任何人也阻擋不住的,花鼓戲終于實現由農村向城市的轉化。從1946年到1949年建國前止,大大小小的花鼓戲戲班在長沙城內達20多個,沒有正規劇場,多在老屋里的廳堂搭臺演戲,條件十分簡陋,但觀眾甚感新奇,票房很高。
上述三個轉化是相輔相成的。其中行當的發展,劇目的增加,表演的豐富,卻是最核心的因素。沒有藝術的發展,就不可能從業余到專業、從農村到城市的轉化。而達到藝術的發展,花鼓戲藝人特別是名演員為適應形勢的發展和觀眾的審美需求,他們以開放的恣態,不論皮影的、木偶的、彈詞的、湘劇的藝術,實行拿來主義,為我所用。沒有這一點開放和兼收并蓄的精神,花鼓戲就不可能打造成完整的戲劇形式。
建國以后,在黨的“百花齊放,推陳出新”方針指引下,湖南各具地域特色的花鼓戲流派,都得到長足的發展。長沙花鼓戲的主力軍在省會長沙,成就更為突出。1955年,湖南省花鼓戲劇團的成立(當時名為歌劇團,實唱花鼓戲,1957年正式命名為湖南省花鼓戲劇團,不久發展為院),可說在長沙花鼓戲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省花”大多數成員為新文藝工作者,具有較高文化水平和藝術欣賞水平及音樂素養,比較尊重傳統又勇于改革,創造了一大批優秀劇目,近現代戲有《祥林嫂》、《三里灣》、《革命家庭》、《柯山紅日》、小戲有《姑嫂忙》、《張四快》、《補鍋》、《打銅鑼》等;改編傳統戲和新編歷史故事劇有《劉??抽浴?、《十五貫》、《謝瑤環》等。其中現代戲更為突出,成為全國著名的演現代戲八大院團之一。風格上形成了“省花”清新流暢的藝術流派。被稱為“省花路子”?,F北起臨湘,南至資興,東至醴陵的花鼓戲劇團,基本上都是“省花派”。加上長沙市以何冬保、王命生領銜的新義花鼓戲劇團(后改為長沙花鼓戲一團),胡華松、謝蓮英領銜的民眾花鼓戲劇團(后改為長沙花鼓戲二團),亦非常紅火。他們比較專注傳統戲路,與“省花”形成不同的風格,是“百花齊放”的可喜局面。這時全省的長沙花鼓劇團,多達30余個。我以為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到六十年代初,是長沙花鼓戲的黃金時代。
二
當前,戲劇總的狀況是處于低谷,危機是全國性的。湖南花鼓戲自不例外。主要表現為觀眾的銳減,由此帶來演出場次的銳減,上演劇目的銳減,劇團的銳減。產生戲劇危機的原因,從歷史上看,是“文革十年”的破壞,嚴重地傷害了戲曲藝術的元氣,它人為地造成了兩個斷層:一是舞臺上的演員斷層。按照戲曲人才培養的一般規律,十年應出一批新演員,以起承先啟后的作用?!拔母铩敝性覡€了戲劇學校,不但沒出新人,原來培養的亦因沒有舞臺實踐的機會,學到的藝術也荒疏了,致使戲曲藝術人才,嚴重青黃不接;二是舞臺下的觀眾斷層,特別是青少年觀眾,他們能看到的只是“八個樣板戲”?!八娜藥汀痹谳浾撋习衙褡鍛蚯囆g視為洪水猛獸,統統打成了“牛鬼蛇神”。這種歪曲的輿論宣傳,使當時的青、少年一代的心靈上,對民族的本土的藝術,蒙上了一層虛無、輕視的陰影,人為地割斷戲曲藝術與青少年一代的聯系,使他們對祖國民族的戲曲藝術,不了解不熟悉,而不熟悉就不可能喜愛,造成了觀眾的斷層。從現實原因說,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出現了多元文化的競爭,最大眾化的電視進入千家萬戶,各種形式的演唱會乃至體育賽事等成為文化消費的熱點,爭奪戲曲的觀眾,花鼓戲同樣遭遇嚴峻的挑戰。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包括文藝在內的全方位撥亂反正,長沙花鼓戲在省委、省政府的支持下,社會的幫助和自身主觀努力下,原氣得到逐步的恢復,出現了復興的勢頭。以湖南省花鼓戲劇院為例,創造、加工了如《老表軟事》、《桃花汛》、《喜脈案》、《劉??抽浴返纫慌钍苡^眾歡迎的優秀劇目。新生力量的涌現,正在改善人才青黃不接的矛盾。相對而言,現在長沙花鼓戲的形勢,比我省的地方大戲劇種如湘劇、辰河戲、祁劇、荊河戲、衡陽湘劇、巴陵戲要好。這一評估,我認為是比較合乎實際的。
三
展望長沙花鼓戲的前景,無非兩種前途。一是在黨和政府的支持下,通過我們全體花鼓人的主觀努力,保持和延續劇種的藝術生命,并使之發揚起來;另一種前途是消亡。據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調查統計,我國50年代有360多個劇種,在近30年來,由于主客觀方面的多種原因,已消亡了150多個,這是見諸報端的數字,不是危言聳聽。因此,我以為包括長沙花鼓戲在內的所有劇種,對于本劇種的興亡,都要有危機感和責任感,不能掉以輕心。
從現實情況分析,長沙花鼓戲應是第一種前途。
首先,花鼓戲還是一個較為年輕的劇種,它還蘊藏著內在的生氣,它的表演程式、音樂唱腔,沒有凝固、僵化,尚處于發展之中;其次,劇團的數量在全省來說是最多的,除省地縣10多個國家劇團外,還有為數不少的民營劇團。如益陽一地,就有千山紅花鼓戲劇團、周春桃花鼓戲劇團等十余個。前者側重于提高,后者側重于普及,兩者互為補充,顯示出劇種的生氣與力量。衡量一個劇種的興衰,擁有劇團數量的多少,是一個重要標志;再次,它還擁有一個較大的農村市場,據花鼓戲專家歐陽覺文先生調查:“最近一段,省市劇團忙不贏,一場的收入可以達到1萬5千元。民間劇團每年演出多在兩百場以上,每人每月的工資高達三、四千元不等。其中,常被觀眾點看的名旦周春桃,每月工資上萬?!边@樣紅火的農村市場,我們要努力堅守和發展。城市市場在近十多年來已逐漸失去,但近年來“國家買單,群眾看戲”政策的實施,不少觀眾又開始回到劇場里來,其中不泛青少年觀眾。提供這樣一個平臺,讓人們熟悉戲劇,進而熱愛戲劇,使觀眾越來越多起來。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會出現自愿掏錢買票看戲的觀眾。另外,我們還應該看到,城市中的新興社區和校園,基本上還是一片開闊的處女地,如果我們千方百計去開墾,必將大有作為;第四,從省到縣有一批執著于花鼓戲藝術的仁人志士。任何事物內因起主導作用,黨和政府的支持,社會力量的贊助,沒有花鼓人自身的主觀努力,振興就會變成一句空話;第五,我們有一個建設文化強省的大好環境,而戲劇是湖湘文化重要的組成部分,必將得到省委、省政府領導的關愛和大力支持。我們要切實把握上述有利因素,增強信心,實現第一種前途。
要達到這一目的,根本的一條是認真貫徹“二為”方向,千方百計地去爭取觀眾特別是青少年觀眾。創作的精品工程、獲獎劇目必須與為老百姓演出緊密地結合起來。須知,觀眾就是劇種、劇團的生命力,是我們的上帝,沒有觀眾,戲劇就失去存在的價值。
為了爭取觀眾,我們的上演劇目,從思想內涵到藝術樣式,都需要創新,創新要允許實驗,允許失敗。每一個創新劇目的成敗,不在于少數人的評論,要由實踐來檢驗。像邵陽花鼓戲現代戲《兒大女大》那樣,自1988年首演至今,已達2087場,還在火熱之中,可算久演不衰,經受了時空的檢驗,實現了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雙豐收。
為了爭取觀眾,我們要不斷擴大豐富上演劇目,這就需要加強劇目建設,建立“保留劇目”制度。劇院團的保留劇目,應由兩方面組成:一是花鼓戲優秀的傳統劇目,如“兩小戲”《扯筍》、《扯蘿卜菜》、《三娘過江》等;“三小戲”《三保游春》、《裝瘋吵嫁》、《小姑賢》、《丑人計》、《曬繡鞋》等等。都閃爍著人性、人情之美,具有鮮明的民間小戲劇種藝術特色的劇目,它集中了長沙花鼓戲的主要曲調和基本的表演程式。因此,我們要從劇本到表演,進行加工、打磨,使之成為“保留劇目”。上世紀六十年代初,長沙市花鼓戲劇團整理的《裝瘋吵嫁》,被資深文藝評論家胡代煒譽為“具有莫里哀的喜劇風格”;省花鼓戲劇院1980年代整理的《書房調叔》,成為梅花獎得主劉趙黔“爭梅”劇目之一。這些優秀傳統劇目可說是花鼓戲之根,既可上演,又可作為教學劇目,切切不可棄之于敝履。二是參加中央、省歷屆會演所排之新戲。這些戲往往投入很大,動輒上百萬;劇組藝術人員所花的時間、精力也很大,我們要珍惜自己的藝術勞動,不能一紙獎狀到手,戲就丟了。省花鼓戲劇院的《劉??抽浴?、《喜脈案》、《老表軼事》、《補鍋》、《打銅鑼》等,應算是保留劇目了,似可再盤點一下家底,還有哪些排演過的劇目可以保留下來,以充實我們的上演劇目,其他劇團也應如此。當然,“保留劇目”不應看作是凝固不變的,在藝術上要堅持精益求精的精神。
隨著觀眾的換代,審美情趣的變化,花鼓戲的表演藝術、風格樣式,需要與時俱進,不斷創新,這是毫無疑義的。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創新,不失去戲劇的本體,即以演員表演為中心的綜合性、虛擬性、程式性相結合的基本特征,這是戲曲藝術一般規律。具體到我們長沙花鼓戲自身特點,一定要保持民間性、通俗性和泥土性?;ü膽蛎妊坑谔镩g地頭,活動于廣袤的農村大地,反映的是老百姓人情人性和生產生活情趣,通俗易懂,在在體現出它“三性”本質。這是花鼓戲近兩百年藝術實踐形成優良傳統,我們必須繼承發揚光大??傊ü膽蚴巧鷦踊顫姷拿耖g小戲④,在表演藝術,風格樣式,千萬不要“大戲化”(地方大劇種化也)。
人們期盼湖南花鼓戲在堅持“二為”方向下,擴大上演劇目,發揚藝術風格上的“三性”特點,讓它在三湘四水,散發出泥土的芬芳,創造出美好的明天。
注 釋
①周貽白:《湖南的祁陽劇與花鼓戲》,《周貽白戲劇論文選》,湖南文藝出版社1982年版,第512頁。
②見清·同治十二年(1873)《瀏陽縣志》。
③何冬保、胡華松、王命生、羅以文、鐘瑞章等,均為長沙花鼓戲名角,是促使花鼓戲從農村走向城市的功臣。
④1951年5月5日《政務院關于戲曲改革工作的指示》指出“地方戲尤其是民間小戲……”(載《人民日報》1951年5月 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