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喬德文
湖南花鼓戲是我省主要地方小戲劇種,它具有悠久的歷史和廣泛的影響,也曾有過無比紅火與興盛的時期,但是,隨著時代的變遷,文化生活方式選擇的多樣化和電視、電腦等現代新傳播工具的大普及,人們欣賞藝術的習慣與手段都發生了重要的變化,因而給傳統的舞臺演出方式的劇場藝術帶來了巨大的沖擊。花鼓戲因此也面臨著市場不斷萎縮、觀眾日漸減少與老化、生存空間十分擠壓、生存狀態愈顯窘迫的狀況。為了改變這種狀況,從政府到各方熱心人士都曾做過各種努力,花鼓戲的藝術家與劇團更是直面擔當,為改變自己的命運而頑強苦斗。顯然,在逆境里如何保護、傳承和振興花鼓戲,確實是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個嚴峻而緊迫的任務。
我以為,在現代社會中,一個藝術品種的興敗,牽涉到方方面面的復雜原因。我不否定當前大力推動劇團體制改革的重要性,也不反對花鼓戲本身要與時俱進,不斷開拓藝術視野和題材領域,及時輸入新的生活內容與新的藝術元素,但是,我覺得,更應該重視“花鼓戲的生命在于民間”這樣一個老生常談但又百談不厭的問題。
花鼓戲產生于田頭,成長于民間。湖南花鼓戲的誕生是與民間藝人在勞動之余從田頭民歌演唱到表演故事發展而來,這決定了它最初的反映對象多是鄉村或城市底層的農民和市民,內容多是表現底層人物的勞動生活、愛情婚姻和家庭矛盾,宣泄底層人民的喜怒哀樂,表達他們的思想感情和生活愿望。并形成自己擅長反映的對象和生活內容,自己特有的藝術表現方法和手段以及劇種特色。湖南花鼓戲出世以來一直處于被上層社會排斥、封殺狀態,屢遭官府嚴正告示,所謂“花鼓淫戲”,禁止進城,禁止演出。它既不像昆劇、京劇那樣有過宮廷化的“高貴”經歷,也沒有湘劇等地方大戲劇種因為文化人參與后的典雅化過程,雖然因此少了些文學性的提高,卻又避開了被“貴族化”后的曲高和寡的短處。這反造就了花鼓戲相當長的時期內只能在民間演出,土生土長,比較大眾化和“原生態”,充滿泥土芬芳和底層生活氣息,并發出粗獷、熱烈、鮮活的生命力;同時因為它面對的是底層觀眾,只能直接抒發民情、民性、民意以引起他們的共鳴,因而又是最富有人民性的劇種。綜上可見,廣闊而底層的民間既是孕育、滋養花鼓戲的母親,又是花鼓戲藝術賴以繁衍興盛的土壤與天地。現代的花鼓戲只有回到生養你的人民母親的懷抱,回到養育你的廣闊土地中,也就是到民間去!到底層去!去為占人口大多數的底層民眾演出,才能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生存發展的生路。
花鼓戲的傳承和振興,仍寄希望于民間、底層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的需要。與昆劇、京劇等高雅劇種不同,花鼓戲在民間演出中逐漸形成自己所熟悉的描寫對象,所擅長表現的社會生活層面,并且凸顯自己獨有的劇種特色以及豐富而精彩的藝術表現方法和手段(例如打鐵、砍樵等勞動生活及由勞動工具所構成的歌舞,《比古調》、《放風箏》、《洗菜心》等大眾所喜聞樂見的民間歌謠與樂曲)。從人物思維方式、行為邏輯與故事情節的敘述上充滿了民間文學(農民文學與市民文學)的特點,因而具有強烈的民間性特色,有些劇目本身就來自民間故事和傳說。觀眾對劇目的興趣除了內容上必須能夠反映自己的心聲之外,更多還是沖著這些熟悉的百看不厭的民間性特色而來。盡管不同時代有不同時代的“民間性”內涵,但現代的花鼓戲如果失去了這些民間性特色,也就失去了花鼓戲的光彩與生命。
從長期的藝術實踐來看,無論是傳統的花鼓戲《打鐵》、《打鳥》、《砍樵》、《討學錢》、《送表妹》或者《清風亭》、《蘆林會》、《秦雪梅》等,還是新創作的現代花鼓戲《三里灣》、《打銅鑼》、《補鍋》等,還有新時期以來創作的《桃花汛》、《八品官》、《鄉里警察》、《老表軼事》等,無不發揮了劇種自身的表現特長和優勢,特別是地方小戲所獨具的民間性特色。這些劇目無不是表現民間的和社會底層的平民百姓,反映他們的生存環境與生存狀態,他們的喜怒哀樂和悲歡離合。從剛剛結束的全省第四屆藝術節中出現的六臺花鼓戲來看,凡是比較好看的花鼓戲劇目亦然如此,像《草根村官》、《平民領袖》、《太陽出來了》等,每當看到精彩之處,觀眾和專家都禁不住哈哈大笑,笑過之后又覺得意味深長。盡管《平民領袖》中出現了毛澤東這么一個偉大的上層政治人物,但劇作家卻將他平民化了,整個歷史事件也已經染上了一層民間文學的色彩,只憑幾個民間日常生活場面如推磨、打鐵、趕驢、與鄉親們圍坐“擺龍門陣”等,就把政治家的毛澤東一下子融入了普通老百姓之中,當然也同時融入了花鼓戲的特色之中。反之,有些劇目表面題材重大,卻沒有發揮花鼓戲所長,吃力不討好,因而演員演得辛苦,觀眾也看得辛苦。
我們說花鼓戲到民間去,并非不要讓它走向全國和全世界,但是有句名言說:愈是鄉土的愈具有國際性。我們花鼓戲以往能夠在全國甚至到海外打響、載譽歸來的劇目恰恰都是充分發揮劇種特長和優勢,以鄉土氣十足,民間性特色濃郁取勝。
不過,花鼓戲的這種“擅長”,只是相對其他劇種而言,我們強調花鼓戲生命在民間,強調它的劇種特長和民間性特色,也并非是意味著“只能如此”與“唯一”的做法。我們歡迎花鼓戲藝術家,對本劇種主要描寫對象和反映社會生活層面上做各種有益的嘗試和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