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電影的起源可以追溯至1902年的無聲電影《月球之旅》(Le Voyage dans la Lune)。自這部無聲黑白片,科幻片就奠定了以描繪外星球生活,變種生物,靈異現(xiàn)象為主的基調。這種基調決定了科幻電影作為電影的一種類型自然而然的和另一種類型電影——恐怖片相結合。這種結合的原因很簡單,科幻片賦予創(chuàng)作者豐富的想象空間,從探索外星球到預測地球滅亡,都反映了人們對于未知世界的猜測。這種對未來的茫然無助加劇了人們的恐慌。 1910年影片《弗蘭克斯坦》(Frankenstein)是科幻與恐怖兩種類型電影的第一次結合,以科學怪人示人的弗蘭克斯坦被認為是電影史上最為經典的恐怖人物之一,而他因癡迷科學而精神失常的命運,也正是科幻恐怖這一新類型影片的的主旋律。
就電影類型來看,科幻恐怖片既具有科幻片的想象元素,有兼有恐怖片的驚悚功能,因此這種交叉型的電影類型總是能刺激觀影者的視覺接受,挑戰(zhàn)他們的心理防線。嚴格來講,科幻恐怖片自上世紀70年代才開始受到矚目,此前色調黑暗的哥特式恐怖片有些也兼具一些懸疑因素,但還沒有融入科幻的元素。后來的一些具有代表性的科幻驚悚片或描述外星入侵地球,或預示變種生物襲擊人類,或反映濫用生化武器,其發(fā)展和流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人類對科技帶來的改變和對未來世界的擔心。
異形四部曲在科幻恐怖片史中占有舉足輕重的位置。四部影片都是由四位重量級導演分別執(zhí)導,盡管故事的主線索和主人公沒有改變,但四部影片風格迥異。其中最為影評人贊賞的,也是最大票房贏家的便是卡麥隆執(zhí)導的《異形II》,被當年的《時代周刊》評為年度最恐怖電影。
本文試圖從死亡、社會和性別三個核心要素揭示《異形II》深層價值關切。
追問死亡
在過去,我們的文化受宗教,道德和不朽思想的影響極深,這使得死亡成為一個令人忌諱的話題。死代表了骯臟和不祥。許多人懼怕死亡,因為他們擔心死人的鬼魂會離開軀體去恐嚇生人。而在科技高度發(fā)展的現(xiàn)代社會,醫(yī)學的進步揭露了死亡的本質。人們認識到,死亡僅僅是生命的結束,這個必然結果與鬼魂沒有任何關系。當然,死亡也不再是禁忌,我們認識死亡,討論死亡,研究死亡,甚至將死亡搬上了銀幕。
在許多電影,尤其是恐怖電影中,各式各樣的死亡通過表演和特效呈現(xiàn)在觀眾的面前。早期電影中偽裝成空氣漂浮移動的典型鬼魂形象,在現(xiàn)代的觀眾看來破綻百出,當然其所要傳遞的恐怖信號也被忽略。就視覺效果對表現(xiàn)恐怖的重要性,美國影視文化學者琳達·白德萊(Linda Badley)教授在她著名的Film,Horror,and Body Fantastic一書中指出,在現(xiàn)代電影中,觀看者希望能夠看到可視性更高,能夠感知的,令人作嘔的恐怖畫面(“visible,tangible,and disgusting” images)。無獨有偶,法國小說家,文學理論家埃萊娜·西蘇在她的一篇關于弗洛伊德的文章中也關注了人們對于死亡的視覺要求。她認為,死亡只能以可以感知的物質形式呈現(xiàn)。我們可以看到,電影中死的恐怖均由具體的,物質的形式表現(xiàn)。例如,痛苦的疾病,死前的掙扎,臨死的焦慮,扭曲的肢體等。
觀看者對窺視死亡的欲望與現(xiàn)代社會生活環(huán)境相關。在過去惡劣的條件下,人們會看到橫尸遍野的情形,人類的壽命也比現(xiàn)在短暫很多。而現(xiàn)在,隨著人類生存條件的進步,死漸漸淡出公共場所,但是人類對于死亡的好奇心卻有增無減。琳達·白德萊在她的書中提到 “沃爾特·肯德里克認為死亡在人們視野中隱去,是近兩百年來,西方國家清潔運動的一部分,這還包括提高衛(wèi)生條件,配備公廁等衛(wèi)生設施等。”[1]
然而人們恐懼死亡的事實沒有環(huán)境的清潔而消除。相反,生活在干凈健康環(huán)境里的人們更加對骯臟有害的元素心有余悸。處于對這種心理的考慮,科幻恐怖影片另辟蹊徑,創(chuàng)作出外星種族入侵地球的故事情節(jié)。人類的身體結構和生命力在這類影片中顯得脆弱不堪。《異形II》是此類電影的優(yōu)秀代表作品。在這部影片中,科技高度發(fā)達,但血肉之軀的人類依然受到外星生物的致命威脅。雖然這一主題在現(xiàn)在看來略顯俗套,但在影片放映時的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還是具有開拓意義的。
在恐怖電影內容隨人們心理變化的同時,其表現(xiàn)手法也較早期作品有了很大發(fā)展。最大的不同就是影片對恐怖的表現(xiàn)由過去的“暗示”升級為“曝光”(from suggestiveness to total exposure)。一些早期恐怖影片,例如《弗蘭克斯坦的詛咒》1959(The Curse of Frankenstein/Dracula),曾被當時的媒體評論為過于血腥和露骨,而倘若用近期的標準來判斷的話,卻可以算是委婉謹慎。美國人魯賓·馬丁在他的《驚悚片》(Thrillers)一書中提出,事實上,現(xiàn)代的恐怖影片幾乎沒有給觀看者留有多少想象空間。
這種“曝光”級的影片與近三十年電影特效技術的發(fā)展和應用密不可分。在《異形II》拍攝時,電腦特效還沒有廣泛應用于電影制作,這使得制作和拍攝影片中的飛船和外星生物非常困難,但也使得拍攝效果更加逼真。值得一提的是導演卡梅隆正是電影《終結者2》、《第一滴血2》、《泰坦尼克號》和《阿凡達》的導演,善于拍攝大投資的特效影片是卡梅隆的專長。在影片《異形II》中所有的異形生物均由六個模型拍攝完成。在影片最后出現(xiàn)的異形母體則是一個難度極大的特效,不僅僅有特技演員上陣,還有諸多的拍攝操作桿協(xié)調這個巨大的怪物運動。影片對于異形生物入侵人體的描繪則是影片的高潮。西方恐怖影片的傳統(tǒng)特色之一便是從不避諱對暴力和死亡的呈現(xiàn)。在《異形II》中,每次直面令人作嘔的殺戮鏡頭,總是讓觀影者心驚膽戰(zhàn)。影片中人體爆裂的特寫鏡頭將人對死亡的想象細節(jié)化具體化,觀眾無不感同身受。但是這種對死亡的表現(xiàn)并非在賣弄特技,而實為滿足人們對于死的好奇,在了解死亡和感受恐懼之余,人們心理所會自然而然的抵制恐懼,而當這種抵制力戰(zhàn)勝恐懼,便會產生滿足感和愉悅感。在觀看恐怖影片后,觀眾往往會聯(lián)想到真實生活,與之對比,便更能體會到真實世界的安全和幸福。當然這種將恐怖感升華為愉悅感的過程,只有心智成熟的觀影者才能完成,因此恐怖影片多為限制級電影。
反思社會
縱觀科幻恐怖影片的發(fā)展過程,不難發(fā)現(xiàn)這一類型電影總是與人類最關心的種種社會性問題不無關系。
1986年《異形II》上映時,人類已經發(fā)現(xiàn)了艾滋病。1981年,美國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首次報告了這一奇怪的病例。在接下去的兩年左右的時間,艾滋病大范圍蔓延。人們對于艾滋病的恐懼不僅是因為它的不可治愈,更是由于這種疾病的傳播方式。看似最為平常不過的親密行為成為傳播艾滋的主要渠道,血液,精液,乳液,都可以攜帶致命的病毒。人們震驚了。在《異形II》中,黏糊糊的外星生物體液,暗紅的人類血液,均令當時的觀影者感到不適,與不潔相聯(lián)系,從而擔憂。這些擔憂被近鏡頭和特寫鏡頭帶來的身臨其境之感放大,觀影者會有幻想自己被這些粘稠的液體濺到,產生惡心和不適。加之影片強調了畫面色彩的對比,將人類在地球的基地表現(xiàn)的一塵不染,而將異形所在的外星球表現(xiàn)的灰暗骯臟。而這種環(huán)境轉變本身便讓觀眾產生擔心,甚至恐懼。
除了利用人們對艾滋病的恐懼為影片營造氣氛,《異形II》還展現(xiàn)了那個年代的其它社會問題。琳達·白德萊從心理分析的角度,對那段時期做了如下描述:
“人類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局面。艾滋病,各種癌癥,心臟病,人口老齡化,飲食紊亂,濫用毒品,家庭危機,兩性問題,淫穢和暴力,監(jiān)管不力,頻繁發(fā)生的醫(yī)療事故,生態(tài)危機和生化武器的使用, 以及對出現(xiàn)新的致命病菌的擔心。所有這一切都表明人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軟弱無力,同時我們的生存環(huán)境也面臨這前所未有的考驗。”[2]
影片的開始有一個很有趣的鏡頭: 主人公蕾普麗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思索,來自公司的代表波克前來談判,這時突然公園不見了,剛才還鳥語花香的自然空間頓時消失,代之以蒼白單調的房間,原來根本就沒有什么公園,那只不過是未來人類自我安慰的屏風。這一組簡單的鏡頭反映了當時日益尖銳的生態(tài)問題,預示了在未來社會,人們會喪失賴以生存的自然環(huán)境。模擬自然風景的屏風也是個隱喻性道具,反映了人類利用自然而又不尊重自然的失衡關系。
《異形II》是這一系列電影的第二部。在故事情節(jié)上延續(xù)了第一部影片,深化了對不可預知的危險的挖掘。影片保留對異形生物侵害人類的露骨的描繪,如異形生物穿透人體,異形觸手纏繞人體的鏡頭分別在影片中出現(xiàn)。值得注意的是,這部影片還展示了浸泡在化學試劑里的異形幼體。被利益驅使的強大“公司”為研制生態(tài)武器試圖將異形幼體灌裝并帶回地球。這情節(jié)正是人們在冷戰(zhàn)后期所面臨的生化危機的擔憂和體現(xiàn),而九一年的兩伊戰(zhàn)爭中西方軍隊使用化學武器,證實了影片的擔心具有強烈的現(xiàn)實意義。
探詢人性
在《異形II》中,惡心的感覺貫穿始終。支離破碎的尸體和骯臟的外形酷似人體生殖器的生物重復出現(xiàn),而這怪物寄生于人體中以繁殖后代的場景更將觀眾的不安推向極致。整部影片在故事情節(jié)上承接了第一部《異形》影片。大致描述了異形生物與人類的第二次交鋒。但是第二部影片著重渲染了這種奇怪生物的生殖能力,而且較第一部影片來說,呈現(xiàn)了更多數(shù)量的危險生物(盡管在影片制作中只使用了六個模型)。同時,影片也更加清晰的展現(xiàn)了異形的生理特征:繁殖力極強的女性怪物,但是在攻擊人類和繁殖時卻會伸出類似男性生殖器官的長須,穿透人體,產下幼崽。在影片一開始,主人公蕾普麗的噩夢是影片第一次呈現(xiàn)異形入侵人體的過程:正當她與波克交談時,她的心跳加速,呼吸困難,隨后她的小腹破裂,醫(yī)護人員無能為力,一只血淋淋的怪獸從她腹中探出,最終她腹部爆裂死亡。作為影片的開頭,這組鏡頭讓人窒息,令人作嘔。
這種將產生恐懼的怪物描繪成女性的設計在恐怖片中非常普遍。在亞洲影片中,往往鬼魂,妖怪皆為蒙冤而死的女人。而在美國影片中,惡魔的性別卻并非定義為女性。從早期的科學怪人系列電影,到吸血鬼系列電影,再到災難系列電影,恐懼的來源均為超越性別的對現(xiàn)代社會危機的隱喻。這種恐怖文化的差異,源于東西方社會兩性關系的不同。在中國等亞洲地區(qū),受封建社會制度和封建迷信的影響,女性受到的生理和心理壓抑遠遠大于男性,這種壓抑經過上千年的積累顯得愈加沉重。而在美國,由于這個新興國家發(fā)展的特殊性,幾乎沒有經歷過封建社會階段,直接從種植園經濟過渡到工業(yè)社會,因此,女性所受到不公平待遇沒有經過歷史的積累,缺少了東方婦女運動的沉重歷史感,而更加突出了女性危機的現(xiàn)實感。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婦女解放運動又為美國婦女爭取到了就業(yè),入學,選舉等多方面的權益。但是女性與男性之間的沖突遠沒有消除,美國社會仍是一個父權主導的社會。
然而,美國女性從未停止過對自身權利的追求,而男性也越來越意識到自身優(yōu)勢的喪失。美國文化研究專家托馬斯·多爾提教授在《類型,性別和異形三部曲》(Genre,Gender,and the Aliens Trilogy)中,從心理學角度分析了這一現(xiàn)象的原因:“在智能化的現(xiàn)代社會中,女性保持了她們的生殖和繁育能力;而男性則失去了智商優(yōu)勢。因此科幻影片中充斥這兩個對立的趨勢:男性被邊緣化;女性成為控制者和主導者。在男性的想象中,真正的異形永遠是女性的。”[3]
真是由于這種男性權威的喪失,《異形II》及后來的所有異形四部曲,將危險的異形生物定位一群又一位母體統(tǒng)帥并繁殖的強大群體。這也是第二部電影的片名又英文Alien 改為其復數(shù)形式Aliens,意在強調異形家族而不是異形個體。這個異形家族毫無疑問是個母性權威的家族,其與人類的斗爭其實是在保護母體,對人類身體的利用也是為了繁衍后代。影片的另一個母親形象蕾普麗則更加鮮明的代表了女性清醒的頭腦,頑強的毅力和同情心,故事的開始片段中對蕾普麗呲之以鼻的特種兵隊員則反之代表了男性的盲目自大,外強中干。
可是影片的設計者并沒有將男性放在一個徹底的弱者的位置。首先從異形方面來看,異形又強大的母體繁殖種群,而獨立的異形個體卻酷似男性生殖器,尤其是異形的幼體從死亡的人體內探出時,其形象與之幾近一致。這一設計強調男性仍在兩性關系中占主導地位。另外,異形幼體的誕生即意味這人類母體的爆裂和死亡,這其實隱喻女性繁育能力背后的被動性。其次從人類方面,特種兵戰(zhàn)士們一個個被異形殺戮,唯有希克斯幸存,而他和蕾普麗互相產生好感,并決定一起將幸運兒妞兒特帶回地球。電影中這樣的安排可謂用心良苦,盡管要反映兩性之間的危機和不信任,仍然要指出唯有愛與信任才是危機的唯一出路。
注釋
[1]Baldley,Linda. Film,Horror and the Body Fantastic,p22-p23
[2]Baldley,Linda. Film,Horror and the Body Fantastic,p27
[3]Doherty,Thomas. “Genre,Gender,and the Aliens Trilogy” ,p183
[1]Badley Linda,F(xiàn)ilm,Horror,and the Body Fantastic [M]. Westport: Greenwood Press,1995,p22-23,p 27,p42
[2]Doherty Thomas,Genre,Gender,and the Aliens Trilogy from The Dread of Difference,ed. by Grant Barry Keith [M]. Austin: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1996 p181-p200
[3]Mulvey,Laura,‘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Screen education: journal of the Society for Education in Film and Television [J]. London: The Society,1975 p6-p18,
[4]馬巖峰,東西方恐怖電影在表現(xiàn)手法上到差異及融合[J]. 電影文學,20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