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牌坊：論電影《白鹿原》的改編得失

《白鹿原》是陳忠實歷時六年完成的長篇小說。小說以從辛亥革命到建國初五十年歷史為作為縱軸，以波瀾壯闊的宗族斗爭、黨派斗爭、階級斗爭作為橫軸，生發(fā)其上的白鹿精魂構成豎軸，展示了立體的凝重而渾厚的民族秘史。經(jīng)過王全安等人的不懈努力，電影《白鹿原》在2012年9月和觀眾見面了。本文將根據(jù)公映影片來探討《白鹿原》及其改編的得失。

一、改編的亮點

影片按照“保障所成立——田小娥與黑娃偷情——黑娃和田小娥被拒祠堂——烏鴉兵搶糧——黑娃田小娥帶農(nóng)會砸祠堂——黑娃、鹿兆鵬逃跑——田小娥被鹿子霖奸淫——田小娥狗蛋被懲戒——田小娥色誘白孝文——白稼軒痛打白孝文——鹿三殺小娥——白稼軒修塔鎮(zhèn)邪——黑娃報復”的情節(jié)推進。除了“保障所成立”和“烏鴉兵搶糧”外，其余部分都與小娥緊密相關。

影片一些細節(jié)處理得很見功力，如：白鹿鎮(zhèn)小學開學典禮，鹿子霖迫不及待將鹿兆鵬擠到一邊，講空話大話，刻畫了他喜歡拋頭露面愛顯擺的特點和他從骨子里對官威權力的迷戀。農(nóng)運失敗后，黑娃并沒直接跟鹿兆鵬逃走，而是冒死前去跟田小娥告別，表現(xiàn)了黑娃對田小娥的真情和牽掛。白孝文從田小娥窯洞里出來，抬頭看見對面山頂上如鐵塔聳立的白稼軒。鏡頭仰視拍攝，把遠處白稼軒黑黑的身影放在畫框的頂端，威嚴和厚重感頓生。默默的對視和白稼軒的轟然倒地，將父子二人的心理活動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可謂無聲勝有聲。田小娥懷了白孝文的孩子，是影片對小說的又一個精彩的改編。白孝文為了給田小娥找吃的，不惜賣身當兵，當按下手印發(fā)覺沒有機會將窩窩頭送給田小娥時，他拼命地掙扎嘶吼，對田小娥的情義表現(xiàn)得更加豐滿了。在蓋塔鎮(zhèn)妖時，白稼軒得知罐子里有白家血脈骨肉依舊下令封土鎮(zhèn)壓，犧牲自己也要跟鬼斗，表現(xiàn)了白稼軒的秉公無私、克己自律和堅毅不屈的精神。

這些改編不僅沒損傷原著，而且讓故事情節(jié)更加合理，人物心理活動更加細膩，性格更加突出。

二、集體的降格

法國電影理論家曾說過：“作品的文學素質(zhì)越高，改編作品就越是難以和它媲美”[1]。小說以白鹿兩家明爭暗斗相互交織的人生經(jīng)歷作為主線，透視了關中農(nóng)民身上的生存追求和文化精神。編導對原著進行改編時，對故事情節(jié)、人物、場景的增刪及組合應該是“忠實于原著精神基礎上的創(chuàng)造”[2]，應以不削減原著藝術價值，不損失原著藝術靈魂為基本準則。而電影《白鹿原》的改編卻存在多處違背這一準則之處。

1.朱先生的缺席

朱先生是程朱理學關中學派的大儒，一個智者、圣人、預言家，白鹿原上的道德楷模和精神領袖。他只身退兵，禁絕罌粟，賑濟災民，投筆從戎，抗日宣言，處處體現(xiàn)著他濃厚的民族意識和民本思想。他是妻弟白稼軒的精神導師，啟蒙白稼軒“耕讀傳家”的真意、“慎獨”的修身境界和“仁義為本”的思想。“如果說白稼軒的生活一言以蔽之是‘修身齊家’，那么朱先生的主要作為則是‘治國平天下’”。[3]如果說白稼軒與鹿子霖的宗族斗爭展現(xiàn)的是白鹿原微觀世界里農(nóng)人的生活和心理狀態(tài)，朱先生則將關中乃至全國波瀾壯闊的歷史事件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他的故事左右著《白鹿原》的寬度，他的思想影響著《白鹿原》的厚度。朱先生的缺席使影片《白鹿原》的靈魂大大地削減了。

2.白稼軒的鞭子

小說男主角白嘉軒是白鹿家族的族長，一個自耕自種的小地主。他從父親秉德老漢身上繼承了酷愛勞動、勤勞儉樸的美德，在白鹿兩家角力過程中，形成了律人律己、剛正不屈的性格，從精神導師朱先生的言行中，領悟到仁義與慎獨深意，逐漸形成了他樸實、剛正、仁義的品格。

改編后白嘉軒的核心地位被削弱。從影片開始鞭打田小孝文，到嚴禁黑娃田小娥進祠堂，嚴懲田小娥、狗蛋，痛鞭白孝文，突出表現(xiàn)了他對族規(guī)的恪守和維護。飯桌上質(zhì)問鄉(xiāng)約們“吃下的窟窿怎么補”，瘟疫肆虐時力排眾議“修塔鎮(zhèn)邪”則顯示出他的一身正氣，剛正不屈。但影片完全忽略了對白嘉軒自耕自種、酷愛勞動的表現(xiàn)，他的鞭子只罰人，不趕牛，農(nóng)人的本質(zhì)形象沒有得到體現(xiàn)。加之刪掉了他營救曾打斷他腰的黑娃和長期跟他作對的鹿子霖，又導致了他以德報怨的仁義形象的減弱。

3.田小娥的煙槍

美麗動人卻命運悲慘的田小娥是小說塑造非常成功的角色。她出身窮苦秀才之家，迫于家道衰敗嫁給老邁的郭武舉做妾，被武舉當做養(yǎng)生和泄欲的工具，過著“連狗都不如”的生活。當勤勞樸實、正直率真的黑娃闖入眼簾后，她對新生的憧憬和反抗精神立刻被激活。原始的性沖動雖不無貪情縱欲的成分，但其中也飽含著對自由命運的追求和對功利主義婚姻的反叛。為了像人一樣活著，她毅然舍棄富貴跟隨窮困的黑娃。可以說田小娥的形象不無斗士的影子。

電影對田小娥出場做了很大改動。她坐著轎子，到麥田里物色割麥的男人，或者輕羅小扇，左顧右盼，媚態(tài)盡顯，或斜坐太師椅，翹著二郎腿，瞇眼抽煙槍，一幅養(yǎng)尊處優(yōu)風流成性的闊太太形象，已不見半點卑微的影子。偷情完事后，她向黑娃埋怨郭舉人“正經(jīng)事從來沒辦成一回，只會個摸摸揣揣的，說起來都丟人”。事情敗露受刑時，郭舉人罵“把你賣到窯子里，你想跟誰弄就跟誰弄”，話音未落，她便歇斯底里地吼道：“把我買窯子里去，也比跟你強，也比跟你舒服！”影片里封建社會對女性的迫害不見了，只有膚淺的對性事的不滿和抱怨。白鹿原少了一個被壓迫的侍妾，多了一個欲壑難填的婊子，而她斗士般的對封建家庭的叛逃，也淪為了對性的渴求。

4.郭武舉的拶指

小說里，黑娃田小娥東窗事發(fā)后，郭舉人一邊假惺惺地教導黑娃應該如何做人，一邊暗自派出殺手追擊欲置之于死地。簡短百十字，一個偽善陰狠的形象便躍然紙上。電影改編成郭舉人動用私刑懲戒二人，一個被吊起毒打，渾身血淋淋，一個被拶指夾手，凄慘的嗷叫。無論文學作品還是影視作品，留白都是一種智慧、一種境界。影片以血腥暴力的鏡頭加強了視覺沖擊，卻使郭舉人的虛偽的一面沒有得到充分的體現(xiàn)，也削去了觀眾想象和回味的空間。

5.白孝文的“那個東西”

作為族長的繼任人，白孝文身上凝聚了白嘉軒大量心血，被白稼軒寄予厚望。為了打擊白嘉軒，陰毒的鹿子霖用田小娥肉體獵槍瞄準了他。影片里，在田小娥的召喚下，白孝文抑制不住誘惑尾隨而至破窯，半推半就倒在石榴裙下。幾天后的雨夜，這位族長繼承人道出暗戀田小娥的心事并向田小娥表達了那天破窯未成事的歉意：“我那東西，自從完婚后就一直不中用。”

小說里白孝文“那個東西”在“那只手”的牽引下無奈而惶恐地跟到了破窯。當田小娥見他不上鉤亂喊時，白孝文“轉(zhuǎn)身掄開胳膊抽了小娥一記耳光”，顯示作為族長繼承人的白孝文是極具是非觀和榮辱觀的。當被點燃欲火的白孝文趴在田小娥身上時，卻發(fā)現(xiàn)平日里剛毅勇猛的那個東西癱軟了下來。白孝文對此納悶不解，而讀者已明白了是深入靈魂的道德和良知不允許他行那齷齪之事，“即使行為越軌，但精神未能自我超拔”[4]。作者以極隱含的筆墨寫了白孝文的靈肉分離，揭露了鹿子霖為了打擊對頭，把一個從心理到生理上都是“仁義白鹿村”的榜樣好人毀掉的卑劣陰狠以及宗族權力斗爭的殘酷。

那恰到好處的一軟，怎么到影片里就給改成了先天性的呢。

陳忠實在答問中提到“我和當代所有作家一樣，也是想通過自己的筆畫出這個民族的靈魂”[5]。朱先生“以民為本”和白稼軒“仁義為本”為主體的白鹿精魂是儒家文化精髓“仁、義、禮、智、信”與農(nóng)業(yè)文明結(jié)合的直接反映，而白稼軒“挺得又直又硬的腰桿，象征著他的人格和力量，象征著他蓬勃的生命力”[6]，這正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寫照。而影片將敘述的重心放在田小娥身上，主線由白鹿兩家糾葛斗爭變成了田小娥的不幸際遇，忽視了白鹿精魂的表現(xiàn)，可謂是偏離、迷失了小說的靈魂，造成了人物的集體降格。

三、臊子面煮成了疙瘩湯

小說以白鹿兩家的糾葛沖突、興衰反轉(zhuǎn)、悲歡離合為主線，將關中大地五十年滄桑歷史緊密地揉成了一個整體，就像關中地區(qū)的臊子面，面條細長，筋韌爽口，臊子鮮香。

電影的改編把田小娥作為表達的焦點，刻畫詳實，有血有肉。大量的麥浪和秦腔顯示了王全安對土地和民族文化的重視。片內(nèi)秦腔總長達7分27秒，表演形式涵蓋民間班子、大戲、皮影戲等，尤其在武舉家更是以長達2分15秒的長鏡頭詳細展示。可惜這些秦腔對劇情并未起到突出的渲染烘托作用，倒是成了獨立的民俗展演。而影片由于推進速度快，跳躍大，起承轉(zhuǎn)合不免突兀，情節(jié)零亂，一些精彩鏡頭沒有得到從容的展現(xiàn)。比如，田小娥往鹿子霖臉上撒尿是小說的神來之筆，是她對卑鄙陰毒的鹿子霖最大膽、最痛快、最戲謔、最蔑視的嘲弄，對田小娥性格的表現(xiàn)起到重大作用。影片公映時這個鏡頭剪掉了大半，只看到鹿子霖的叫罵和田小娥扔出去的菜刀。男主角白稼軒與老對手鹿子霖的對手戲刪去太多，性格表現(xiàn)不夠充分。對體現(xiàn)小說思想有重大作用的朱先生、鹿兆海、白靈全部砍掉，也導致了《白鹿原》主體精神的削弱。關于結(jié)局，除了田小娥和鹿三，其余人的命運都沒有交代，影片便在一陣轟炸聲中戛然而止。

本應勁道爽口的臊子面煮成了一鍋夾生疙瘩湯，實在可惜。

四、誰的牌坊

牌坊是封建社會為表彰功勛、科第、德政以及忠孝節(jié)義所立的建筑物。影片里蒼茫的麥田里出現(xiàn)了八次的牌坊象征著什么呢？

小說里，結(jié)束了南方講學憤懣而歸的朱先生負氣登上華山之巔，吟出了“砥柱人間是此峰”的詩句，表面是對西岳之偉岸雄險的贊嘆，卻隱含了對秦地、關學、關中才俊的至高褒獎。以關中為代表的秦地經(jīng)歷了秦皇漢武大唐盛世，浸透了千年文明的血液，沾染了數(shù)朝帝王之霸氣，它用厚重的歷史在華夏九州中贏得了牌坊。以《易》為宗，以《中庸》為體，以《禮》為體，以孔、孟為法至今仍具有積極意義的關學，以“天人合一”、“民胞物與”、“經(jīng)世致用”的核心思想在中華思想史上為自己贏得了牌坊。“忠信沉毅之質(zhì)，明達英偉之器”的朱先生和他的弟子白稼軒以“仁義禮智信”的儒家經(jīng)典及白鹿精魂在白鹿原上立起了牌坊。小說《白鹿原》因白鹿精魂而贏得牌坊，陳忠實因《白鹿原》而贏得牌坊。

改編后的影片，因故事演繹時代的壓縮而使縱深感消減，因事件的減少使壯闊感收束，因儒家思想和白鹿精魂的缺席而使厚重感缺失。不見白鹿，只見妖娥。一部偉大的著作、文學史上的豐碑，被電影呈現(xiàn)出來后卻是一個富家姨太太的傳記，那孤零零的牌坊成了婊子的榮耀，這也許是所有欣賞《白鹿原》、敬重文學經(jīng)典、呼喚民族精神回歸的人們都不愿意看到的。

五、“東征一場總是空”

20世紀90年代，陳忠實、賈平凹、高建群、京夫、程海等五位陜西作家以井噴之勢接連推出長篇小說，一時震動文壇，被譽為“陜軍東征”，成為陜西文學史上的一段輝煌紀錄。

巧合的是，電影《白鹿原》的制作團隊也是清一色的陜軍：編劇、導演、剪輯王全安，陜西西安人，第六代導演優(yōu)秀代表之一，其作品《圖雅的婚事》獲柏林電影節(jié)金熊獎。美術師霍廷霄，陜西綏德人，曾任《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等影片美術設計。作曲趙季平，陜西戲曲研究院前副院長，中國音協(xié)陜西分會副主席，陜西省歌舞劇院院長，為《紅高粱》、《大紅燈籠高高掛》等影片作曲。制片人張小可，陜西旅游集團公司董事長，一個熱愛故土文化的投資人。這樣一支重新東征的新陜軍，加上吳剛、劉威、張豐毅等影帝級老戲骨的傾情演繹，這些似乎都在預示著好收成。可結(jié)果卻不盡如人意。物質(zhì)方面，沒有收回成本。精神方面，靈魂的丟失、倉促的結(jié)尾，使影片難以贏得大眾。

“東征一場總是空”，片中蒼涼而悲愴的秦腔仿佛預示著影片的命運。王全安給自己開了個玩笑，他刪除掉能預知未來的朱先生，安插了一個高唱悲歌的老盲人，誰知這位關中神算朱先生的后人占卜算卦的本事早已超越先人。這真是一個黑色的幽默。

[1][美]溫斯頓.作為文學的電影劇本[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83.

[2]汪流.電影編劇學[M].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4：363.

[3]暢廣元，屈雅軍，李凌澤.負重的民族秘史[J].當代作家評論，1993（4）.

[4]唐云.覓我所失：論《白鹿原》對儒家文化的闡釋和留連[J].小說評論，1995（1）.

[5]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9：192.

[6]孫豹隱.瑰麗雄渾的歷史畫卷[J].小說評論，199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