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德新
(沈陽體育學院體育社會科學研究中心,遼寧沈陽110102)
運動員長遠生計保障是建設體育強國,促進體育事業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問題。改革開放以后,伴隨著社會結構分化、社會流動速度加快、社會風險積累加速,運動員文化教育不足、傷殘保險不完善、退役就業不充分、長期收入不穩定、社保續接不順暢等矛盾和引發的生計問題逐漸凸顯。胡錦濤總書記在“九二九”講話中強調:“要關心運動員的長遠利益和全面發展,增強體育發展活力。”[1]國家體育總局、教育部、財政部、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于2010年3月聯合制定并頒布了《關于進一步加強運動員文化教育和運動員保障工作的指導意見》(國辦發〔2010〕23號),旨在通過實施運動員文化教育與保障“新政”,切實解決當前運動員全面發展面臨的實際困難,并在山東等省試點,探索實施“新政”的新機制、新途徑[2]。筆者應用可持續生計理論建立運動員可持續生計模型,為系統研究運動員保障問題提供新的研究范式,對實施運動員文化教育和保障“新政”具有現實意義。
可持續生計理念源于對貧困概念的重新認識和反貧困政策的反思,并在20世紀90年代逐漸發展起來。自大衛·休謨和亞當·斯密以來,貧困指收入和消費難以維持基本生存需要的一種生活狀態,福利的測量關注“物”的獲得層面,反貧困的途徑在于經濟增長和收入分配。20世紀70年代以來,貧困從經濟學的純經濟因素分析擴展到社會地位、權力等非經濟因素兼顧的多維度的分析。安東尼·吉登斯認為貧困源于“社會地位和權利的喪失與被剝奪”[3];阿瑪蒂亞·森認為“貧困是基本可行能力的被剝奪”和“發展自由的缺乏”而不僅僅是收入低下;”[4]Chambers和Conway指出“生計”是建立在能力、資產和經濟活動基礎上的謀生方式[5],而貧困是缺少能力去選擇和完成基本的生計活動,即發展能力貧困;1992年聯合國環境和發展大會把穩定的生計作為消除貧困的目標,并提出了可持續生計的概念:“可持續生計是指個人或家庭為改善長遠的生活狀況所擁有和獲得的謀生的能力、資產和有收入的活動;穩定的生計可以使有關政策協調地發展、消除貧困和可持續地使用資源”[6],由此福利的測量開始上升到關注“人”的發展層面,反貧困的途徑開始轉向從經濟、能力和社會等方面提高資產的生產能力,促進人的全面發展。
可持續生計理念在理論和實踐上不斷得到開發和應用,并成為理解貧困產生的原因、根除貧困的潛在機會、選擇解決方案的集成分析框架和建設性工具。英國國際發展機構(Department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DFID)1997年建立了最具代表性的可持續生計分析框架(DFID模型)[7],分析人們如何利用大量的財產、權利和可能的策略追求生計出路的途徑。DFID模型的核心要素包括脆弱性背景、生計資本、組織和制度、生計策略和生計結果,各核心要素相互影響、相互作用,其作用機理是在脆弱性背景下,弱勢群體生計資本的可及性和配置狀況決定了微觀生計策略與生計結果;變革中的組織、制度和過程作為宏觀干預手段,對脆弱性環境和生計資本作出反饋,通過提高資本積累能力和發展潛力,實現生計資本的逐步優化,選擇多樣化的生計策略,最終實現可持續生計的目標。世界銀行的研究表明:增加資產,可以增加經濟、政治和社會地位,增強自身控制力,因此,生計資本的配置狀況是可持續生計問題的核心,也是相關政策制定與實施的切入點[7]。
DFID模型體現了可持續生計思想的核心原則[8]:①以人為中心。從不同群體的不同需要出發,協同其按照適合當前社會和環境的生存戰略共同行動。②響應和參與。強調弱勢群體在優先發展戰略中的共同參與。③多層次。微觀層面上的個體為發展政策提供信息,宏觀層面上的外部環境、宏觀結構和實施過程增進可持續發展的能力。④多維度。實現經濟—制度—社會—環境四個維度的可持續性。可持續生計分析方法圍繞解決貧困問題展開,已經廣泛用于指導不同類型的風險易感人群或者高危人群、社會弱勢群體的生計狀況、發展策略等問題的研究和實踐,更重要的是為檢視運動員長遠利益、全面發展和保障政策問題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
目前有關運動員保障問題雖然缺乏可持續生計理論下的系統研究,但是相關研究多圍繞生計的某一側面展開,已經涉及該框架中的脆弱性背景、生計資本和政策體系等內容。
脆弱性是指面臨危險、沖擊和壓力時表現的不安全、易受災的程度[8],以及現實和潛在的抵御能力的不足。我國運動員人力資本形成過程中涉及的脆弱性觀點主要有:①體制機制方面。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和經濟社會環境的變化對運動員退役安置帶來外部沖擊;競技體育體制內文化教育、人才選拔、競賽規則和科學技術變革使運動員人力資本投資存在風險[9]。②收入方面。運動員人力資本專用性強,競技水平呈倒“V”分布特征,存在投資收益的短期效應和人力資本產權邊界的“模糊性”[9-10],職業生涯收入和財富積累不足以維持終生平滑的消費水平。③職業損傷方面。運動員傷殘風險整體呈現出低傷殘率、低死亡率、高重傷率的“兩低一高”特征,因傷致貧的現象屢屢曝光[11]。④文化教育方面。運動員群體文化基礎薄弱,受教育水平低,教育資本儲蓄不足[12]。⑤社會融合方面。訓練環境封閉、社會隔離程度大、社會認知途徑狹窄,在社會競爭中成為邊緣群體、弱勢群體[13],退役后社會融合風險高。⑥保障制度方面。處在社會轉型期的我國社會保障體系還未發展健全,“退役再就業難”、“傷殘康復難”、“年老收入低”等保障難題仍然存在,增加了運動員的職業選擇、訓練比賽和再就業階段的人力資本投資風險和競技體育制度風險[14]。筆者認為體制缺陷、人力資本的低水平、財富積累的不確定、社會排斥等,均是脆弱環境的“外在誘因”,使運動員暴露在風險之中,增加了改善長遠生計的壓力。
運動員生計資本獲得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人力資本、社會資本、退役補償資金和社會保障方面,代表性觀點有:①人力資本是指蘊含于人自身中的各種生產知識與技能的存量總和,卓越的運動天賦、較高的文化教育水平和職業技能有利于運動員的職業發展和退役轉型;②社會資本主要是指個人(即行動者)通過自己所擁有的網絡來獲取稀缺資源的能力,而人力資本狀況和社會資本對運動員職業獲得具有重要作用,社會資本通過建立良好的社會關系網絡而獲取機會、信息、資金、職業、社會地位等各種稀缺資源,增加人力資本的積累并實現個人事業的順利發展[15];③優秀運動員貨幣獎勵、退役安置貨幣補償和社會保障制度對形成資金積累、保障運動員退役后的生計發揮“減震器功能”、“穩定器功能”[14,16,17];④運動員人力資本投資呈現高機會成本和資本專用性、短暫性特點,受教育程度普遍偏低,職業技能欠缺[18];專業運動員的社會網絡規模比較小,密度比較集中,社會支持不充分[19];優秀運動員獎勵缺乏長效機制[20];社會保障制度不完善[14],使抵御風險的現實和潛在能力非常有限,再就業率逐年下降,影響退役后的生活質量。
運動員保障機制與政策的研究主要集中在運動員文化教育、人力資本產權、退役補償、就業促進和社會保障方面的問題。代表性觀點有:①在經濟社會轉型期,運動員文化教育、收入分配和社會保障等競技體育體制深層次的問題凸顯出來,各級政府通過健全國家隊運動員文化教育組織機構,開通綠色通道,加強職業培訓和增加財政預算,完善文化教育體系[21];②俱樂部產權制度是適合運動員人力資本特征的最有效的產權制度,應完善或制定產權交易、產權開發和保護等方面的立法及體育經濟政策,為保障運動員自由選擇合約的權利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10];③建立優秀運動員激勵和退役補償的長效機制和運動員的社會保障體系,而且并軌連接[22];在運動員社會保障制度建設的關鍵時期,應通過完善制度設計、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發展補充社會保險、實施積極的就業政策,建設法律保障體系,規避運動員人力資本投資風險[14]。
綜上所述,運動員保障是一個復雜問題,現有的相關研究涉及生計的不同側面,但多為相對孤立、側面的研究,沒有直接瞄準可持續生計目標,忽略了運動員脆弱性背景、生計資本組合和政策實施機制的系統性研究,保障政策缺乏對脆弱性背景、生計資本和生計結果的反饋,難以系統地認識和解決運動員長遠生計保障問題,因此,建立具有針對性和可操作性的運動員可持續生計模型,系統研究運動員生計保障的相關問題是一個值得探討的理論問題。
基于可持續生計理論和目前運動員保障的相關研究,把運動員可持續生計界定為運動員在生命周期內,為抵御外界沖擊和壓力、改善長遠生活狀況,所擁有和獲得的謀生能力、資本和有收入的活動。運動員可持續生計的概念也將隨著實踐的發展而發展。筆者根據運動員群體的職業生命周期特點、生計環境,把生計鏈條上的內容具體化,更具針對性和可操作性,構建了參與式、系統化的運動員可持續生計模型(圖1)。

圖1 運動員可持續生計模
2.2.1 運動員是生計系統的主體 運動員在職業生涯過程中需面對收入波動大、職業損傷普遍、文化教育不充分、社會排斥和社會保障不完善等諸多問題,整個生計系統處于風險暴露狀態。由于競技體育體制等諸多原因,運動員面對系統內外的沖擊和擾動非常敏感,且缺乏抵御風險的能力和遭受沖擊后迅速恢復的潛力,成為阿瑪蒂亞·森可行能力與權利缺乏者,長遠生計不具備可持續性,易于成為被邊緣化的弱勢群體。
2.2.2 增強能力是生計系統的核心 強調對運動員的能力投資,通過保持和增進資本積累能力,抵御風險,創造更多的謀生機會;有效的生計資本組合意味著更多選擇權和運用政策化解風險的可行能力;生計資本優化是提高運動員實現經濟、社會目標的能力,實現可持續生計的核心,也是相關政策制定與實施的切入點。現實中運動員在生命周期內生計資本的構成是動態變化的,退役后與原身份掛鉤的生計資本會發生改變、減弱甚至消失,支撐生計策略的重要生計資本由人力資本(H)、社會資本(S)和金融資本(包括物質資本)(F)構成;需要借助政府和社會組織機構通過多維合作的制度安排和配套措施提高資本積累的能力。
2.2.3 多方參與和跨部門的協作是實現可持續生計的關鍵建立在脆弱性群體層次的微觀研究為政策提供信息,對政策效果實施反饋;宏觀層次上政府、行業和社會組織等制定一系列的正式和非正式的制度安排,并通過有效的實施機制改善脆弱性環境,通過運動員的積極響應和參與提高生計資本的生產能力,促進生計資產的積累和生計策略的多元化選擇。隨著生計資本的不斷積累與優化、生計能力的不斷提高,其脆弱性將逐步減少,運動員經濟狀況、發展能力和社會融合的多維可持續生計目標將得以實現,實現終生效用最大化。
2.2.4 注重生計的動態性和可持續性 運動員可持續分析在構建一定時間序列上的結構、歷史和制度大背景下進行,各部分之間相互影響,具有動態性特點,且實現經濟、社會和制度等多維度的可持續生計。
該框架在理論上將經濟學、社會學等多學科加以綜合形成統一的理論體系,將風險、生計資本、制度安排、生計策略、生計結果等納入研究范疇;在方法上為研究運動員生計保障問題提供豐富的方法選擇,通過動態反饋實現理論研究與改善脆弱性環境、消除貧困的實踐相結合,為多種研究方法的綜合運用提供了平臺;在應用上為系統研究運動員全面發展和保障政策問題,制定可操作性的配套措施提供了新的研究范式、理論和方法。
筆者基于可持續生計理念和分析方法構建了運動員可持續生計模型,以脆弱性背景下的運動員為主體,把生計資本的優化配置作為可持續生計的核心和政策干預的切入點;通過各級政府和社會組織的多維干預及運動員主體的積極合作,提高運動員資本積累能力和發展潛力,實現生計資本的逐步優化,選擇多樣化的生計策略,最終實現多元化的可持續生計目標。本文的研究對制定、實施運動員保障政策提供了針對性的啟示:樹立可持續生計的保障理念,加強組織和制度間的協調,以可持續生計資本的整合優化為政策切入點,增強運動員生計資本的生產能力,促進運動員生計策略的多樣化,保障運動員的長遠利益和全面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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