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強
(衡陽師范學院 音樂系,湖南 衡陽 421002)
克洛德·德彪西 (Claude Debussy),法國著名的作曲家、鋼琴家,也是印象主義風格音樂的創始人。德彪西的 《貝加莫組曲》創作于1890—1893年,該曲的創作,受到法國印象主義詩歌的影響,作品中融入了詩化語言。這種詩化的創作方式,是創作者感覺、感情和形象的直觀反映,與古典主義時期音樂理性的思考、系統的創作是不同的。在這部作品中,德彪西在和聲手法的運用上進行了大膽革新,使和聲脫離了傳統和聲功能規范,根據色彩的需要運用和聲,體現了早期印象派音樂輪廓清晰、線條分明的特征。
德彪西在早期創作過程中,帶有明顯的浪漫主義傳統,但在創作技法上,他一直進行著大膽的創新與探索。因此,在這部早期的作品中,我們不僅可以感受到西方傳統音樂的特征,也能體會到他用于創新的良苦用心。
德彪西在建立印象主義風格的音樂之前,依然被法國傳統的音樂影響著。在標題上,他選擇具有濃厚復古氣質的標題,使作品具有一定的復古情懷;在織體上,他推崇復調性,喜愛用多個聲部的線條穿插進行,但又沒有刻意完全模仿;在作品結構上,他慣用簡短精煉的結構,并由于某段時期經常聽到文藝復興時期的音樂,經常加入格里高利圣詠素歌和中古調式的元素 (見譜例1),非常重視拉莫鋼琴作品里精巧、細膩的特點。在《貝加莫組曲》里他極力地想表現那個時期特有的鋼琴作品風格,采用了 “小步舞曲”和 “帕斯比葉舞曲”這些傳統的舞蹈體裁。在吸收了法國傳統音樂的精髓上,找到了自己在法國傳統音樂上的方向。在 《貝加莫組曲》的創作中,德彪西受到了法國文學和繪畫的影響,特別是法國象征派詩人魏倫和畫家克魯比尼繪畫的影響,使作品在音樂語言上別有一翻新意。
譜例1:《前奏曲》中運用的中古多利亞調式

“前奏曲”是三部曲式結構,它運用了傳統的和聲模式,有較為明顯的和聲功能性,但是德彪西更加強調和聲色彩的變化以及樂句間節奏的變化。這首樂曲有很強的抒情性,有別于浪漫時期的抒情,這樣的抒情方式具有印象主義風格的跡象,它強調營造氛圍,描繪景象,注重色彩,頻繁的離調,織體的變換,都在強調神秘色彩,變幻莫測的內容。
“小步舞曲”是法國宮廷的一種古老的舞蹈體裁,傳統的小步舞曲端莊、典雅、規范,但是德彪西創作出來的小步舞曲完全顛覆了傳統小步舞曲的風格特點。在節奏上,不再那么平穩不變,而是運用不同時值音符的對比,節奏變化豐富也就消磨了原有的舞蹈性。在演奏或者欣賞這首樂曲時,不再能強烈感覺到傳統三拍子的強弱關系 (強弱弱的關系),而更像是二拍子。
“月光”是組曲里最為人熟知的一首樂曲。樂曲仍然是規范的復三部曲式結構,在和聲方面,已經開始不再那么強調和聲的功能性,整首樂曲在朦朧柔美的氛圍中進行。與貝多芬的 “月光”相比,德彪西更注重景象的描寫,更純粹的景象描寫。
“帕斯比葉舞曲”與 “小步舞曲”一樣,是一種法國的舞曲體裁。它源自布列塔尼,也用于法國芭蕾舞,隨后還列入組曲,巴赫也用這樣的體裁創作過。傳統的這種舞曲體裁原是由三拍子或是六拍子創作的樂曲,但是德彪西大膽地在這基礎上進行創新。他在保留了舞曲原有的輕快優雅的風格上使用了四四拍的節奏創作這種體裁的舞曲,更多地體現了德彪西本人對這首舞曲主觀的感受和想法。
德彪西創作的這部 《貝加莫組曲》,在作品的結構形式、和聲語言以及織體手法等方面既反映出了對音樂傳統的繼承,同時也反映了對音樂傳統的超越,在實踐中為他后來印象主義風格的形成奠定了基礎。
德彪西在創作技法上放棄了文藝復興以來歐洲音樂的諸多限制,放棄了大小調的局限。在《貝加莫組曲》中,德彪西運用了奇異調式和五聲音階、獨特的和聲規律等素材,開創了西方音樂創作的新技法。
在德彪西的作品中,基本使用了所有可能運用的音階構造方法:全音階、半音階、全音節加半音階的組合等等,它們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以單獨或者組合的方式自由地出現。這種手法的運用,使德彪西的作品產生了一種有別于大小調的調式和聲體系。
在 《貝加莫組曲》的第一首 “前奏曲”,一開始就展示了五聲性的和聲,并且帶有雙重調性的色彩。在一些帶有裝飾音的五聲音階中,又反映出德彪西在巴黎博覽會上聽到的爪哇的加美拉樂隊的打擊樂效果。在第63—64小節出現了一串雙手彈奏的八度平行和弦,同樣在 “前奏曲”中的第74小節出現了產生東方音樂效果的和弦進行,即平行的八度和弦。在彈奏時應使這種長持續音盡量的保持,像中世紀風琴持續音部一樣,突出八度和聲的獨特連接。
頻繁的轉調、離調也是德彪西音樂的特點。在 “前奏曲”中,第一大部分由F大調開始,中間轉入降B大調、d小調又回到F大調,接下來的部分出現了a小調和c小調的重合,最后轉入c小調,在最后結尾的地方,出現了四級六和弦—一級四六和弦—二級五六和弦特殊的變革補充終止。
德彪西的織體結構語言是西方音樂語言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它不與之前巴洛克時期、古典時期、浪漫時期的任何一個時期相同。它是獨特的、復雜的多層次結構,他所創造的織體旋律變得越來越零碎,甚至有時看起來并不算連貫,更不會出現像古典時期音樂那樣方整性的樂句形式。但就是這樣看似簡短又零碎的片段卻與主題旋律息息相關,交織在一起,它們不再連續不斷的重復,而是時斷時連,若隱若現,回蕩起伏自然的流動,永遠在變化中不停的發展。
《貝加莫組曲》第二首 “小步舞曲”,這一段的織體由四個聲部組成,可看作成一個2+2結構的樂段。其中,前半樂句的高音聲部,由高向低線性下行再向上折回;中音聲部是由十六分音符組成的以一拍為單位的級進音型組合,與高音聲部和次中音聲部的方向一致;次中音聲部的組成結構與高音聲部相似,也是由高向低線性下行再向上折回,以烘托高音聲部的旋律;低音聲部是降B大調的屬持續音,起到了穩定和聲的作用。四個聲部的音區間隔得比較寬,高音聲部處在高音區位置,中音聲部與次中音聲部處在中音區位置,低音聲部處在低音區位置,這樣結合在一起,產生的泛音比較多,給人以空曠、回蕩的感覺。
在前文中,已經提到過五聲音階帶來的東方音樂氛圍,也有不少爪哇的加美拉音樂元素。在《貝加莫組曲》中的第四首 “帕斯比葉舞曲”里,分別在第16小節~20小節、第95小節~105小節和第18小節~24小節都出現了濃郁的西班牙音樂的風格。在演奏時,右手部分的音要稍微突出以便突出這種風格在樂曲中的表現。
要把德彪西作品如實地表現出來并不容易。在作品中,他標出了很多不同類型的重音符號和觸鍵方式,樂句有連線時必須連奏,休止時保證休止的時值足夠,斷奏要嚴格地斷開,干脆但不干澀,樂句盡量表現得清晰等等要求。以下將從節奏和速度、力度、踏板的運用等方面進行全面的分析。
在音樂中,節奏是每一個作品流動的脈搏,而速度則像是它的步伐。德彪西不僅是一位杰出的作曲家。還是一位出色的演奏家,他會細心地標注和檢查自己在樂譜上所留下的記號,在演奏時能從中感受到豐富而細微的速度變化。貝加莫舞 (Bergamasque)本來是流行于意大利北部貝加莫地方的鄉村舞蹈,在 《貝加莫組曲》中第二首小步舞曲與第四首帕斯比葉舞曲都是較為輕快的舞曲體裁,第一首前奏曲與第三首月光都是中板,但多處要求有變化的速度。
第三首 “月光”并未在一開始標出速度的符號,而是標記了表示樂曲氛圍的符號、行板,在沒有速度記號的情況下,應結合樂曲的題目 (月光)和要求演奏出極有表情的樂段,開始的速度不應太快,彈奏時反而要以非常準確規范地把握住節奏,營造一個很幽靜的氛圍,一輪月亮,靜靜地出現 (見譜例2)。
譜例2:《月光》前四小節

直到第15小節,出現了多個小節都是以一個二分音符的低音,緊接一串以柱式和弦組成的八分音符的組合 (見譜例3),音樂在規范的奏出時,本身就已經有了慢和快的對比。
譜例3:柱式和弦組成的八分音符

在第三段樂曲中,出現了大量的琶音,流動連貫的節奏像帶來一個個好似波浪又規律又不單調的感覺進入高潮,進入高潮部分時速度伴隨著加快。但是在第43小節時,出現了 “Calmato”(平靜地)的表情術語,他沒有忘記音樂的內容始終圍繞著月亮,它不像太陽那般熱烈。所以高潮推到一定程度時,見好就收,又回到平淡規律的節奏上。最后以流暢的節奏結束全曲。
在德彪西的作品中,大多以 “弱”為主,但是他在力度的安排上卻不是單一的,而是多層次、多方面的。由于德彪西作品織體結構的特點,使得力度的層次具有縱向和橫向兩個方面,多層次的力度便具有獨立性。在作品中,各個聲部具有相對的獨立性,但在整體布局上又互相影響。
如第三首 “月光”這首樂曲是以pp開始的,在彈奏開始的一系列音程時,提手腕慢慢將手臂落下,手臂的力量不用減少,用手指尖肉較多的地方觸鍵,結合起來會自然產生不輕飄的弱音,低音區的音深沉,不能太強,也不能太弱。這樣能夠為旋律的發展營造一個幽靜的環境,在彈奏時演奏者可以想象琴鍵有種磁力將手指吸住,仿佛手指與鍵盤融為一體。第9小節開始是再現的開頭樂句,高音聲部的旋律右手三度音程變成了八度音程,中音聲部和次中音聲部的音區也漸漸拉開,不協和的音程使樂句的整體音響更為豐滿也更有表現力,所以演奏時,力度要比開頭稍微強一些。到第5小節,樂曲開始進入第一個轉折的部分,以一個八度低音接一串對位式的八度和聲進行,彈奏時要突出旋律部分,特別是右手的五指要多一些力度。在進入第二樂段后,左手的旋律由分解和弦組成,起伏比較大并帶動高音區的旋律進行,中間聲部的變音增加了神秘的色彩,整段的力度應盡力做到實而不硬,輕而不虛。第三樂段出現德彪西對月光獨特的描繪,有時月亮好像被云遮住了,變得淡淡的甚至看不見,有時又明亮起來,不斷變化的光線和色彩一直貫穿其中,閃爍不定,忽隱忽現。但整體情緒還是輕巧活潑的,印象色彩也更加明亮了,在彈奏時要制造出一連串的音響效果,而這種效果不僅需要手指的運動,還要加上左踏板與右踏板的配合,也就是說整段的音量不宜彈奏得過大。在結尾部分的第66小節起,旋律由分解和弦和琶音兩部分組成,中間使用臨時變音記號,這使調性變得模糊起來,彈奏這段音樂時為了追求柔美、半透明的效果,右踏板不應踩得太深,運用手指肉較多的地方接觸琴鍵,手臂力量完全落下,力度層次可處理為p—pp—ppp,余音繚繞,意猶未盡,最后在淡淡的朦朧中慢慢消失。
德彪西沒有在作品中特別標明踏板該在何處使用,但這并不意味演奏者在彈奏時作品時完全不用踏板。基于作品所追求的畫面、朦朧、神秘等特征,在運用踏板的過程中,應保持和聲的清晰,這一點很重要。例如 “月光”一曲,是整個套曲中運用踏板最多的一首作品,這也是由于作品想表現的內容所決定的。從第27小節開始,出現了一連串的琶音連奏,這時可以采取半踩踏板的方法,也就是說當延音踏板全部踩下去后,快速地將腳再上下移動一到兩次,保證能把制音器提起來,這樣能夠清除不必要的泛音或者不使多個泛音始終連在一起,出現渾濁的效果。但要注意,這是一段音符比較密集并流暢的樂段,所以在音樂進行時,不要由于踏板的變換出現音樂斷層的現象,這時需要手指也盡量的連貫,配合踏板的使用效果更佳。
德彪西的作品是音樂寶庫里重要財富,他對鋼琴演奏、對和聲的進一步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貝加莫組曲》為德彪西的創作開辟了新的方向,通過對 《貝加莫組曲》創作特征、創作技法、演奏技法方面的分析,希望能夠豐富鋼琴理論研究,為鋼琴演奏者提供一個有效的演奏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