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礦產:現代淘金者尋夢的地方
——北京現代循環經濟研究院院長劉興利訪談錄
在我國循環經濟建設的浩大隊伍中,那些童顏鶴發的老專家的身影是最讓人感慨萬端的亮麗風景線。他們雖已年逾花甲,但是對于事業的追求和二次創業的勁頭一點兒也不輸給年富力強的青年人。他們有著堅定的信念和豐富的經驗與學識,經歷了新中國建立之時的火紅年代,挺過了十年浩劫的風風雨雨,在“春天的故事”的旋律中意氣風發地走進了繼往開來的新時代。這些年來,專家們各自將他們幾十年積累的知識、經驗和成果通過各種途徑轉化為我們這個時代的巨大推動力,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兢兢業業地工作著,守望著,呼喚著,堅持著。他們高舉熊熊火炬,要把偉大的事業一代一代傳下去。
本期,我們通過訪談的方式介紹一位老專家。他,就是北京現代循環經濟研究院院長、中國循環經濟發展研究中心執行主任、《中國現代循環經濟》雜志主編劉興利先生。自上世紀70年代初起,就從事鋼鐵和有色金屬產業政策的研究工作,歷任冶金工業部常務副部長秘書,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中國有色金屬工業總公司政策研究室主任等職。2004年,開始涉足循環經濟,2005年創辦了北京現代循環經濟研究院,這時候他已經年近七十了。可就是這樣一個年歲,他仍然不知疲倦地工作著,創造著。五年后,他又發起聯合組建了中國循環經濟發展研究中心。我們的記者經常看到他在權威媒體上發表的論文和報告,呼吁全社會要高度重視循環經濟建設。而且他的論著涉及的范圍極為廣泛而且論點鮮明,條辨縷析。去年,這些文章結集出版,名為《漫談循環經濟》。書中收錄了他近年來發表的論述循環經濟的短文53篇。年輕人展讀他的文章,無不由衷地感嘆:這個勁頭,讓我們自嘆弗如!即使是在研究院管理和業務拓展的繁忙工作中,他依然筆耕不輟,從2008年起每年出版一本《中國循環經濟年鑒》,那一本本厚重的珍貴文獻,其中凝結著他的辛勤的汗水和付出的巨大精力。說到這里,本刊主編為我們的記者們講述了他所看到的老專家的幾件事:有兩次是在外地的飛機場,他看到了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正匆匆登上遠去的飛機,在老者回眸的那一刻,他認出了劉興利院長堅毅的眼神。還有一次,我們的記者也是在候機大廳里看到了他。那時正是一個炎熱的中午,只見這位老者正枕著自己的提包,安然入睡。望著他側身酣然的神態,大家悄悄地走過他的身邊——實在不愿意打擾他!如今,這樣一位可親可敬的老者正奔忙在祖國的大地上,為了循環經濟建設事業,為著我們的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這片土地能夠青山常在、碧水長流,他付出辛勞,收獲快樂。這就是劉院長的老年生活,這是“為霞尚滿天”的雄壯腳步。這些日子,他又在琢磨著城市礦產開發利用的意義和歷史影響。以下是他的看法和分析。
國家發改委、財政部在2010年5月聯合下發“關于開展城市礦產示范基地建設的通知”。這個通知的下發,標志著經過近一年多調研、論證之后,對我國在工業化和城鎮化進程中所產生和建國至今積淀下的大量可循環利用的“廢棄資源”,將開始有組織按規范逐步進行規模化的開發利用。
通常情況下城市是遠離礦山的,因此也就不存在城市里開發礦產這么一說。提出“開展城市礦產示范基地建設”,是對已經蘊藏著并伴隨城市發展壯大必然不斷增加的廢棄資源,進行開發回收利用的一種形象比喻。

從廢舊物資回收利用著眼,幾年前國內也有人提出過,要把一座城市看成一座礦山。但是明確提出開發“城市礦山”的概念,并在日本、韓國和中國等國家傳播開,起源于日本東北大學選礦精煉研究所教授南條道夫為首的學者們。他們的“開發礦山”概念,是指國內蓄積下的眾多可回收利用的金屬。
據日本專業雜志《金屬時評》公布的資料,日本“城市礦山”資源儲量測算為:在電子產品中,金6800噸,約占全球天然礦山儲量的16%,儲量排名第一;銀60000噸,約占全球天然礦山儲量的23%,儲量排名第一;銦1700噸,約占全球天然礦山儲量的38%,儲量排名第一;鉛5600000噸,儲量排名第一。另外鋰、鈀的儲量分別為150000噸、2500噸,儲量排名為第六、第三位。多方面資料證實,從1噸廢舊手機中可以提煉400克黃金、2.3千克銀、172克銅、從1噸廢舊個人電腦中可提煉出300克黃金、1千克銀、150克銅和近2千克稀有金屬等。雖然由于金礦品位不同,從每噸礦石中提煉出金子的數量有多有少,但通常情況下,開采一噸金砂僅能提煉出5克黃金。對比之下,也有人把“城市礦山”看成是高純度優良礦山。日本崎玉縣本莊市DOWA生態系統回收公司,一年內從“城市礦山”中開采出2.4噸黃金、50噸銀。從鋰離子電池、核反應堆廢料、液晶電視面板中提煉出60千克鈀、30千克銠以及近百噸銅、鉛、白金等稀貴金屬資源。今年年初,日本政府拿出7000萬日元支持“城市礦山”開發,環境省選定秋田縣大綰市、福岡縣大牟田市、茨城縣日立市作為小型消費家電、電子回收再利用,稀有(貴)金屬可再生資源提煉循環再利用試點地區。日本東京都環境計劃課的谷上裕先生認為,作為天然資源不足的日本,開發“城市礦山”是戰勝資源高度依賴進口最有效的方式。“日本資源有效利用促進法”確定2002年臺式計算機、筆記本計算機、液晶顯示器的法定回收目標分別為50%、20%、55%,而實際達到率分別為75.1%、43.8%、63%,都大大超過法定目標。
從金屬資源回收循環利用出發,把城市比喻成為一座座儲有優良礦產資源的礦山加以開發,確實為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尋求礦物資源指出了一條新路,而且“城市礦山”要比天然形成的礦山更具開發價值。但是也要看到,由于城市的規模、功能定位、成長歷史、產業構成、消費水平,尤其是現代化程度以及居住人群結構等差別很大,既不可能每座城市都成為“城市礦山”,就是在可以作為“城市礦山”的城市中,開發的價值也是千差萬別的。“城市礦山”的開發價值,首先取決于回收利用的各種金屬的多少,既要看當前的“存量”,還要預測到未來的“增量”,也要分析判斷“增量”的增長速度。

無論是只限于金屬資源回收利用進行評價,還是同時包括其他可回收利用的物質進行考察,我國都已經有一批具備了作為“城市礦山”加以開發利用的大中城市。目前我國電視機、冰箱、洗衣機的社會保有量分別達到3.5億臺、1.3億臺、1.7億臺。這些家電產品多數是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進入家庭的,通常以10年~15年使用壽命估算,從2003年起我國每年至少有500萬臺電視機、400萬臺冰箱、500萬臺洗衣機要報廢。目前全社會電腦保有量近2000萬臺、手機約1.9億部,而這兩種電子產品更新速度比家電產品快得多,大約有500萬臺電腦、上千萬部手機已經進入淘汰期。家電產品、電子產品的用戶中約有八成以上集中在經濟發展較快的大中城市。如果我國也能采用類似日本的回收技術開發“城市礦山”,近期和長遠不僅對開發者有利可圖,對國家資源供應和安全都有很大的貢獻。如北京市已進入電子電器產品報廢的高峰期,前兩年有關人員經過調研以后得出的數據是:2006年北京產生11.52萬噸電子廢棄物,其中包括357.6萬臺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空調器、電腦和234.5萬臺手機。到2010年電子廢棄物的數量將上升為15.83萬噸,占全國的十分之一。因此,北京市是國際化的都市,也是一座含有豐富礦產資源的“城市礦山”,有可持續開發的豐厚價值,問題的關鍵是如何科學有序、有效的加以開發利用,不要再繼續處于沉睡和半沉睡狀態了。與北京相類似的城市還有上海、天津、西安、重慶、廣州、沈陽、哈爾濱等。面對“城市礦山”的長年沉睡,面對日本的“城市礦山”開發企業兩三年前就開始著手在中國布局的這一事實,國家應該從經濟政策上考慮支持“城市礦山”開發利用工作,從國家投資上適時調整開發境內天然礦山、境外天然礦山、境內“城市礦山”的比例關系。如果把自己的“城市礦山”留給外國企業家開采,本國企業又毫不節制的到境外找礦開礦,這之中的問題恐怕不僅僅是舍近求遠了。這幾年,隨著城市礦產示范基地的建設和再生資源回收體系的建設,廢舊家電的回收利用已經成為再生資源產業的一個重要分支,幾年來的家電以舊換新和家電下鄉已經為城市礦產開發利用準備了充分的物質基礎。
由于處理城市電子廢棄物的技術難度大,對新的回收處理技術依賴程度高,所以開發“城市礦山”啟動資金投入往往是一道“攔路虎”,這也是“城市礦山”長期未能引起商家重視,沉睡難以喚醒的焦點之一。當然,也存在著回收渠道不暢,廢棄電子、家電產品難以大量集中等等其他不利因素的制約。克服這些難題的關鍵,還是要充分看到開發“城市礦山”對于我國經濟與社會發展的積極促進作用;看到由于儲量隨著城市成長不斷增加開采性的可持續。由誰來擔當“城市礦山”的主體呢?家電、電子產品生產廠家在這個資源回收循環利用的鏈條上充當什么角色呢?“城市礦山”的行政主管部門又如何去組織與引導呢?這都是需要多方連手,共同商討,抓緊解決的問題。到目前為止,政府主管部門已經批準建設了28個全國城市礦產示范基地,批準建設了幾十家再生資源回收利用基地。
城市中這些可開發回收利用的廢棄資源,通常具有種類繁多來源廣泛后續“儲量”不間斷增加可持續性等特點。只要城市存在,資源不會枯竭。我上次去了山西太原,那里每年生產和交易的各類廢舊物資多達120萬噸,總價值近40億人民幣,目前每年還在以20%左右數量增長。一個城鎮近似于一座多品種的“礦山”,一個機關、學校、醫院和家庭,如同一個“儲量”不斷增長的“礦點”。因此,有理由把“城市礦產”開發利用看作是:一個天地廣闊,擁有巨大開發空間可持續發展的產業,是城市循環經濟的一個永恒亮點。
成功進行“城市礦產”開發,能對經濟效益、環境效益和社會效益等,帶來一舉多得的效果。“城市礦產”開發,雖然能夠獲得與開采原生礦相同的資源。由于是回收修復可利用的資源,其資金投入、人力投入、能源消耗以及項目建設工期等,大大低于原生資源的開發利用。如果項目的技術儲量和操作的機械化程度高,又形成一定規模,投資回收期比開發原生礦大大縮短。雖然“城市礦產”開發每一個項目的多方面效益未必都像再生有色金屬這么顯著。但是,只要在從事“城市礦產”開發中能夠堅持運用科學方法,依靠技術手段,實現規模化經營,無論開發回收利用的資源品種結構如何,應該毫無例外要比利用同類原生資源帶來多方面的節省。另外,從建國至今隨著城市居民生活質量提高和城市規模擴大,大中城市里回收廢品行業壯大的歷史也說明,“城市礦產”,潛在著豐厚的經濟效益,社會效益。應當說,隨著我國綜合國力的日益增強,城市礦產資源量逐日遞增,資源不是個問題,關鍵在于如何高效利用。有的基地和園區在建設之初沒有一個明確的發展戰略,在產業集群的的聚集和布局上缺乏具體的產業單元來構建,有些則是完全憑自己的想像來進行頂層設計,對于資源的物流和產品的消費市場缺乏深入的了解和把握,因此隨著園區建設的不斷推進,一些問題就漸漸暴露出來。對此應引起高度的重視。
目前已經批準建設的城市礦產示范基地,有些已具備產業規模和主要產品:例如第一批城市礦產示范基地中的寧波金田銅業就是一個以廢雜銅的回收利用為起點的銅加工產業鏈完整的一個園區,其主導產品就是銅,圍繞著銅展開自己的產業鏈和價值鏈的延伸;山東金升有色金屬集團是以廢雜銅回收冶煉為主導,通過集散市場聚集資源,通過銅產品的加工實現了銅產業鏈的完整構建,最近,他們通過園區的建設,將原有的產業實現了地域上的位移,將騰出來的廠房用地與市政建設規劃進行合理地搭接,用來建設有色金屬商貿綜合體的建設,充分發揮了山東臨沂商貿和物流中心的區位優勢,正走上城市礦產資源與社會化的物流高度結合的循環經濟產業一體化的道路。在前兩批城市礦產示范基地中,有三家是再生鉛企業,這些是指導“城市礦產”開發利用的規范文件。通知中明確指出:開展“城市礦產”示范基地建設是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的客觀要求。是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的重要內容。通知中對示范基地建設提出的“七化”要求,即回收體系網絡化、產業鏈條合理化、資源利用規模化、技術裝備領先化、基礎設施共享化、環保處理集中化、運營管理規范化,是從長期以來我國城市再生資源回收利用產業實踐中總結出來的寶貴經驗。這“七化”構成了從事“城市礦產”開發的完整工作體系,充分體現了科學發展觀的指導思想。通知中提出“示范基地建設要按可復制、可推廣、可借鑒”的要求進行。這既是國家有組織有領導開展“城市礦產”基地建設的重要目標,也是實現引導的有力手段。
我國目前大中城市共計700個,由于所處地域和建設成長的歷史各有所異,城市的社會經濟結構、居住人群和消費主體也并不完全相同,在“城市礦產”開發上一定要從自身實際出發,千萬不可強求一致,一哄而上。要充分意識到“城市礦產”開發,是對技術含量要求很高的經濟行為。忽視了這一點,有可能在“城市礦產”開發中不僅影響到經濟效果,還有可能給城市招致新的污染和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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