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新

新教育是什么?這是許多人經常問我的問題。
這個問題,90年前陳獨秀曾經回答過。他說:“舊教育的主義是要受教育者依照教育者的理想,做成偉大的個人,為圣賢,為仙佛,為豪杰,為大學者,新教育不是這樣,新教育是注重在改良社會,不專在造成個人的偉大。”與他同時代的蔡元培、陶行知、陳鶴琴等也都回答過這個問題。
90年后,新教育是什么?在許多新教育人看來,新教育首先是一個變革的夢想,一種成長的激情。“教育是一項崇高的事業,其崇高建立在對每一顆稚嫩生命的呵護和關愛,對每一份生命尊嚴和質量的扶植,對每一顆純真心靈的理解和尊重。當教育被世俗的功利污染時,許多學校的課桌有了,精神卻沒了;樓房高了,思想卻矮了。純粹、人文、博愛——這些教育的本真被滾滾紅塵淹沒了。而這些屬于夢想的人生價值,新教育堅持了,呼喚了,并且行動了。新教育的理想讓人崇高,讓人有一種宗教般的情懷……我對新教育的理解是:新教育其實就是教育的本真,是應該被還原的教育夢想。”這是浙江蒼南縣教育局黨委書記、局長梁峰為《蒼南新教育文叢》撰寫的總序里的一段話。
是的,新教育實驗的確要求它的參與者對教育和生命懷有一種宗教般的虔誠、激情、期盼與信任。它用不斷喚醒人們的方式,滾雪球般地推動著實驗的進展。通過用激情點燃激情,用夢想推動夢想的方式,新教育在各地尋找著“尺碼相同的人”。然后,通過授予卓有成效的課程,讓這些有夢想、有激情的人們獲得可見的教育教學成就,成為新教育實驗的榜樣。而實驗管理者則不斷地言說榜樣,讓榜樣們言說自己的歷程,就這樣,新教育實驗喚起了越來越多從教者的激情。所以,旗幟鮮明地重申教育烏托邦、理想主義,強調激情與夢想,強調職業認同,這是新教育實驗最鮮明的一個特點。舍此,便無新教育實驗。
也有媒體曾經用“心靈的教育”來概括他們對于新教育的理解。他們認為,相對以分數為主要導向的應試教育,新教育更注重與人類的崇高精神對話,強調一個人的精神發育史就是他的閱讀史,并且通過晨誦、午讀、暮省的生活方式,讓學生擁有一個博愛而敏感的心靈,重塑他們精神世界的藍圖。
而我們,在學理的層面界定新教育的時候,則提出新教育實驗是一個以教師的專業發展為起點,以六大行動為途徑,以幫助教師和學生過一種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為目的的教育實驗。
我們認為,教育當然應該面向未來,但是教育同時更應該面對當下。教育本身就是生活,教育就是生活的方式,是行動的方式。教育在作為促進美好生活的一種手段的同時,它本身就應該是目的,應該讓所有與教育發生關系的人過一種幸福完整的生活。
新教育認為,教育生活應該是幸福的。教育既然是努力地去促進每一個人過一種幸福完整的生活,它本身就應該是幸福的。我們強調過一種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不僅僅有對教育終極意義的思考與追求,當然還有對當下某些教育問題的擔憂與不滿。我們遺憾地看到,許多地方的一些教育,已經使孩子沒有了童年,他們的學習充滿了失敗。很多孩子已經失去了凝望世界的明眸,失去了追求理想的激情與沖動,失去了嘗試成功的勇氣與感恩的情懷。我們不禁要問,如果我們的孩子和老師們沒有幸福和快樂可言,這樣的教育還有必要嗎?
我們在幸福后面加上完整兩個字,因為我們知道,如果僅僅強調幸福,很容易讓大家過分重視情感的體驗,甚至會誤認為感官的享受很重要。尤其是在當下,我們的教育是單向度的,是畸形的,是片面的,是唯分數的教育,其中最大的問題是缺乏做人的教育,缺乏德行的教育。其實,教育的使命在于塑造美好的人性,進而建設美好的社會。人的完整性首先是建立在善的基礎之上。人應該是完整的,包括他(她)自己個性的完整性。讓人成為他(她)自己,一個完整的自己,這才是教育的最高境界。當然,這也是我們新教育人追求的最高境界。所以,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贊成把新教育命名為“心靈的教育”。
我一直認為,任何教育理論,大致有三個最基本的要素,第一是它的本體論,第二是它的價值論,第三是它的方法論。本體論,是反映我們對教育的理解和認識。從本體論來說,我們認為教育是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這就是所謂的教育生活。從價值論來說,我們認為我們所追求的教育生活,應該是幸福而完整的,可持續發展的。從方法論來說,我們主張通過營造書香校園的行動,以及通過新公民、新生命的項目,來實現一種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所以“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這句話,從本體論、方法論和價值論上都能夠反映我們的基本觀點。
【觀點】
新教育實驗有望在另外一重意義上,成為繼希望工程之后的“新希望工程”——原先的希望工程是一項增添書桌的工程,側重于物質。新希望工程是一項有了書桌后塑造一個什么樣的人的工程,注重精神。可以斷定的是,作為一場對抗教育異化的實驗,理想主義者試圖從源頭上救贖中國教育危機的努力,起碼可以視為“人的教育”為旨要的“新希望工程”的剪彩儀式。
— —2004年5月《南風窗》對新教育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