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蔣勛功雜文創作的讀者意識——簡析 《買酒其實是一個理由》

李 燦

蔣勛功的雜文鮮明地體現了作者的讀者意識，由于作者在創作中對讀者的尊重、體貼和關照，使其文留下了大量審美空白，從而讓不同身份、地位、閱歷、學養和思想境界的讀者能夠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形成自己獨特的見解。 《買酒其實是一個理由》就是其中的典型，它通過 “懸置”論點、“擱淺”論證等獨特的雜文創作方式激發讀者的閱讀能動性。

一、留白藝術的巧妙運用引發讀者濃厚的閱讀興趣

傳統雜文創作通常論點鮮明、論證嚴密，如“投槍”、“匕首”，一針見血，淋漓盡致，不容讀者分辨。蔣勛功的雜文則充分注重讀者的感受，在標題、結構、文字等方面均以讀者為中心，為讀者留下賞析的余地。

1.標題淺顯卻耐人尋味

標題是一篇文章的核心和靈魂，雜文標題一般都是突出論點，使讀者一目了然。蔣勛功的雜文標題則別出心裁，異彩紛呈。在 《買酒其實是一個理由》中作者傳達了人們應當關注物質生活背后的精神現象，因為內心世界的滿足和愉悅才是人類幸福的重要源泉，也是我們構筑現代和諧社會的必要因素。作者在擬這一標題時可謂煞費苦心，“買酒其實是一個理由”是根據文章中所舉的一個例子提煉出來的，這個例子寫一個聰明的女婿總是善于洞察岳父的心思，經常在開席前支使老人去幫忙買酒，這一舉動使老人感覺到自己還能發揮 “余熱”而無比興奮。顯然，此標題雖看似淺顯卻因含而不露而令讀者產生強烈的閱讀期待，促使讀者急不可耐地要解開這個謎底。

2.結構松散卻發人深省

傳統雜文創作總是緊針密線，文思清晰，說理透徹，而蔣勛功的雜文創作則另辟蹊徑，其結構看似松散無羈卻在不經意間將讀者俘獲。在《買酒其實是一個理由》中作者不是單刀直入地圍繞論點展開論證，而是善于從大量的奇聞逸事、生活現象、新聞事件等具體的實例出發說開去，讓讀者產生一種身臨其境的審美體驗，使讀者充分調動自身的審美感知、審美想象、審美情感，并得出個性化的審美理解。

首先，作者在 《買酒其實是一個理由》一文中為揭示老年人的特殊心理需要，舉了諸多事例。他首先寫了 “一個笑話”，說一個高官退休后得了一種 “怪病”，身體很快 “垮下去”，多方求醫問藥 “治療無效”，只有他的妻子了解他，將 “客廳”裝扮成 “會議廳”，安排家里的晚輩充當 “聽眾”，老人一上 “主席臺”作 “指示”，居然瞬間便 “百病全消”，這個 “笑話”令讀者忍俊不禁，卻又陷入沉思。接下來作者又連續舉了幾個例子。比如有一個少數民族的習俗將年滿70歲的老人“背到山上”等死，令讀者切身感受人類 “老而無用”的尷尬境地。緊跟著作者敘述了一則新聞，寫一對知識分子老夫妻唯一的女兒遠嫁他鄉，等到小孫子也已長大成人，不再需要他們的照顧之時，老人感覺自己是世界上 “多余的人”，竟然留下遺書，雙雙自縊，令讀者感嘆不已。最后作者舉了一個正面的例子，講述一個善解人意的女婿故意支使岳父買酒，令其覺得 “被尊重”和 “被需要”，而讀者也從這一系列的實例中水到渠成地洞悉了老人內心世界的隱秘需求。

其次，作者在 《買酒其實是一個理由》一文中為揭示女性的特殊心理需要，描述了一些讀者常見的生活現象。在現實生活中，一些 “聰明的丈夫”總是在家假裝 “弱智”，將洗衣、做飯、搞衛生等家務活全部交給妻子去操持，讓其在家庭中發揮所長，使妻子作為 “大總管”能有 “用武之地”，并充分享受 “被需要”的快樂。

最后，作者在 《買酒其實是一個理由》一文中為揭示下屬的特殊心理需要，描寫了一種獨特的社會現象。在工作中，高明的領導總是擅長發揮 “領導的藝術”，通過不斷施加壓力、安排任務令下屬感覺到 “被需要”、“被重視”，使其因價值得以體現而倍感溫暖。

總之，作者雖然沒有對文章主旨三令五申，但是其對具體事件和生活現象的栩栩如生的描繪卻令讀者感同身受，感慨良多。

3.文字通俗卻引人入勝

文字作為文章的載體，其意義不可小覷。蔣勛功的雜文文字不避俚俗，引讀者為知己，賦予讀者發言權，其口語化傾向令讀者從中找到了“共同語言”。在 《買酒其實是一個理由》中作者正是因為成功地運用了大量的生活化語言，才能有效吸引讀者眼球。比如寫 “聰明的子女”總是“有事找老人，沒事變著法子找老人”，令老人感覺 “被尊重”；又如寫 “聰明的丈夫”總是 “衣放在哪里不知道，錢多錢少不知道。一切聽老婆的”，令妻子覺得 “被需要”；再如寫 “成熟的領導”總是讓下屬感到 “被重視”， “雖然總是跟別人抱怨：太累了，太辛苦了，又加班，忙得不可開交。如果有哪一天清閑下來，就會渾身不自在，生怕領導不重視”。這些文字與我們的日常語言如此地接近，可謂 “思讀者所思”， “講讀者所講”，自然能吸引讀者的關注。

二、深入淺出的創作方式令讀者雅俗共賞各抒己見

蔣勛功的雜文雖然標題淺顯、結構松散、文字通俗，但是卻能神奇地令讀者為之怦然心動。由于其所描畫的圖景與讀者的社會觀感如此接近，包孕豐富而深刻的思想內容，所以讀者必然被牽引到其所預設的問題之中，并根據自身的理解作出獨立判斷。

1.普羅大眾的審美體悟

對普羅大眾來說，他們首先是被蔣勛功雜文中淺俗平易的語言表述方式所吸引，感覺到自己也可以擁有文學交流的 “話語權”。事實上，中國現代白話文運動正是建基于對普羅大眾的尊重，認為人民群眾也可以成為文學作品的創造者和鑒賞者。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那樣：“倘中國人民的語言是一種活用變化的語言，……不但他們將根本動搖孔子的權威，復很可能的早就擊碎了傳統的政治結構。”因此，伴隨白話文運動而來的文學革命，實際上是為普羅大眾 “正名”，讓他們能夠享有與知識精英平等對話的權利。在 《買酒其實是一個理由》一文中，大眾首先被作品的語言所打動，從而不知不覺地進入作者所描繪的社會圖景之中，正是這些熟悉的圖景喚醒了大眾的感知，使他們產生強烈的共鳴，令他們意識到即使老人、婦女、下屬等社會的弱勢群體也無比渴望 “被尊重”、“被需要”、“被重視”。因此，人除了物質生活之外還應當有更寶貴的精神需求。盡管如此，大眾仍然不是一味接受作者的價值觀，他們也會從現實出發，對文中敘述的現象進行一番質疑。他們根據經驗可以舉出一些反例，比如確實有些老人 “人老心不老”，他們或熱心公益事業，或醉心娛樂活動，將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非但沒有產生 “老而無用”的悲觀思想，反而因為不再為家務、事業所累而煥發人生第二春；又如有些女性“巾幗不讓須眉”，打破傳統社會 “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生活模式，不再把 “家庭”視為自己唯一的 “神圣領土”；還有一些人他們身為下屬，生性低調，縱使一時不被領導重視也毫不介意，默默奮斗，終有所成。對這些老人、婦女和下屬而言，幸福受自己掌控，并不需要活在 “他人”的眼光之中，因此，大眾從中體悟到現代社會人們的心理需要并非 “鐵板一塊”，而是具有差異性，但是無論如何，只有充分滿足每個人獨特的心理需求，才能讓社會關系更加和諧。

2.知識精英的審美反思

對知識精英而言，受習慣思維的影響，他們一開始會略嫌其文文字俚俗、結構渙散，認為 “勛功先生的文字也許尚有許多可以推敲，文章的結構或者還有許多可以斟酌，邏輯的思理可能仍有許多可以商討”。然而他們卻在閱讀的過程中不自覺地被作者所鋪陳的人生圖景所吸引，從而進行理性反思。在 《買酒其實是一個理由》一文中，知識精英一方面驚嘆作者對生活的敏銳感知，以至于將現實生活中的某些老人、婦女以及下屬的社會心理揭示得惟妙惟肖，另一方面這些社會圖景無疑在更深層的意識形態上折射了我國在社會轉型期一些特殊弱勢群體的生存狀況。受傳統生活模式的影響，一些 “空巢”老人生活無所寄托，個別全職或兼職 “家庭婦女”以家庭為軸心而喪失自我，部分 “下屬”則圍繞 “長官意志”行動而作繭自縛。這無不昭示了這些特殊群體在一定程度上 “主體意識”的喪失。作為知識精英，他們清楚地認識到這種現象是中國在走向現代化過程中所必然面臨的困境。由于現代中國的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已經發生了劇烈變化，生活上封建宗法制大家庭已然土崩瓦解，政治上專制統治也已經宣告終結，這使國民的生存模式與思想意識遭遇重大挑戰，一方面是小家庭日益取代大家庭、婦女走向社會自力更生、“官本位”的思想讓位于 “民權”等不可阻遏的歷史洪流，另一方面則是舊日的 “大家庭理想”、“男權思想”與 “長官情結”仍然根深蒂固。這一矛盾導致當前社會一些 “心理需求”呈現出虛假和畸形的特點，使老人、婦女以及下屬看似 “被尊重”、“被需要”、“被重視”，實則“被忽略”、“被遺忘”、“被漠視”，而這種新的 “精神勝利法”在無形之中掩蓋了他們作為 “弱勢群體”的客觀事實，使他們最終淪為社會 “強勢群體”眼光中的 “他者”，忘卻了對真正幸福的追求。顯然，知識精英從中看到只有從社會制度上切實保障這些“弱勢群體”的權益，才能使他們的自我意識逐步覺醒，令他們的 “精神需要”真實而自然。也只有當人人都能根據自身年齡、性別、職業等具體特點各自發揮所長，得償所愿，并且在自由、平等的基礎上彼此尊敬，相互扶持，整個社會才會實現真正的和諧。

綜上所述，蔣勛功的雜文創作具有鮮明的讀者意識，這使他從不直接闡述自己的觀點，而是以深入淺出的創作方式描畫當前社會的諸多圖景，這些圖景作為審美意象具有多義性，拓展了讀者審美想象的空間，激發讀者各抒己見。普羅大眾被引領著去追問自身的存在境遇，知識精英則逐漸接受雜文淺俗化的創作方式，使俗者感其深，雅者嘆其淺，“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從而打通雅俗，使社會各階層得以溝通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