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輿論干預司法公正的現象和危害

劉 陽

（衡陽師范學院 新聞與傳播系，湖南 衡陽 421002）

近年來，隨著網民人數急劇增長、網絡工具日益增多，網民對社會事件的參與度越來越高。遺憾的是，在目前的司法實踐中，由于判決不公、報道不當等原因，出現了網絡輿論干預司法判決的現象，甚至 “媒體審判”，這對我國法制社會建設進程是很不利的。

一、網絡輿論影響司法判決的典型案例

（一）云南李昌奎案及賽銳27刀捅死女孩案

由于媒體披露、網站轉載、民意激憤而使得司法改判的案件首當其沖要數云南李昌奎案，這個案件引起了社會的極大關注。2009年5月16日，李昌奎奸殺同村的19歲女孩，并將其3歲的弟弟一同殘忍殺害。因其作案手段極其殘忍，所以也叫 “5·16血案”。

2010年7月15日云南省昭通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強奸罪、故意殺人罪，數罪并罰判處李昌奎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一審宣判后，李昌奎提出上訴，2011年3月4日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的終審判決將死刑改判為緩期二年執行，這塊 “免死金牌”立即在社會上掀起了軒然大波。在各大網站關于此案件的新聞報道和論壇里，網民們留下了 “高達百萬條的激烈討論”［1］，還有網友在論壇里自行發起網絡公投，討論李昌奎是否該殺。據鳳凰衛視2011年7月17日晚播出的 《文濤拍案》節目報道，有知名網站發起對李昌奎案的民意投票，97.61%的網民要求判處李昌奎死刑，1.39%的網民支持云南省高院判處死緩，1%的網民認為不好說。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2011年8月22日云南省高院在昭通市開庭，撤銷原二審死緩判決，改判李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提到李昌奎案，就不得不提和它甚為相似的同樣發生在云南省昭通市的賽銳案，這也是一起故意殺人案，因李昌奎案而重新走入公眾視線。2008年一名叫賽銳的男子向21歲女學生吳倩活活刺了27刀致其死亡，2009年5月，昭通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以故意殺人罪判處賽銳死刑，隨后賽銳提起上訴，云南省高院將此案改判為死緩。

在聽說賽銳提起上訴后，吳倩的父母就將案情寫成書面材料寄到云南省高院、云南省委政法委等各相關部門，寄出的材料不下100份，卻并沒有得到回復。2009年同情他們的好心人將吳倩遇害的情況發布到網絡上，也沒有引起網民關注，沒給他們帶來任何轉機。

直到2011年李昌奎案宣判，有網民將之前網上的帖子結合李昌奎案一起發布出來，引起了更多人的關注。有網民指出：舉國關注李昌奎案的同時，昭通市另一起喪心病狂的殺人案也值得高度關注。各大論壇網友紛紛將賽銳與馬加爵、藥加鑫、李昌奎等人進行對比并發表評論，認為本案兇手手段殘忍，不殺不能服眾，希望省高院經過審理不再將此案改為死緩。其中有網民發短信給吳倩父母說：“網上很多帖子都表示很氣憤。建議你們在審判時一定要讓媒體關注。正義在你們一邊，愿正義早日伸張！”［2］

但截至目前，并沒有此案重審的消息，也沒有相關的報道，似乎已漸漸被人遺忘。

（二）藥家鑫案及藥父訴張顯侵犯名譽權案

藥家鑫案已被民眾熟知，經歷了2011年審理期間的民怨沸騰后，目前更多民眾在就此案進行反思。在案件發生后，網絡風傳其是 “官二代”并可能因此而獲得輕判，所以當時此案引起了相當大的網絡輿論關注，民意一邊倒地支持被害人家屬一方，認為藥家鑫罪該萬死。

因張妙家屬代理人張顯在多個博客上散布針對藥父及其家人的 “官二代”不實言論，宣判后不久藥父即狀告其侵犯名譽權，西安市雁塔區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31日宣判藥父勝訴，判決張顯立即停止侵權行為、公開道歉并賠償精神撫慰金1元。有意思的是，網絡輿論此刻出現了180度轉彎，與一年多前一致攻擊藥家的態度相反，網民在這個新聞的評論里展現出來的是同情藥家、譴責張顯，并有人開始反思自己當初的言論是否妥當、是否加重了藥家鑫的罪責、干預了司法審判。

事實上，全國人大代表、陜西省高院副院長黃河2012年3月就藥家鑫案接受了新京報和南方都市報專訪，被問及網絡對案件審判的影響時，他表示：“網上輿論監督有利于促進司法公正，保護公民的知情權，遏制司法腐敗，這些是積極作用；但目前看，網絡媒體也有一些問題，監督無序，有些信息失實、惡意炒作、誤導他人，甚至存在網絡審判，影響我們正常的司法審判。”

在網絡、手機等新媒體逐漸發達的當下，民意表達相較以前更為暢通，同時也更有影響力。值得注意的是，法院在藥父告張顯侵犯名譽權的判決書中寫道： “作為現代社會傳媒的網絡空間，既是人們傳播信息和進行交流的場所，更是一個健康有序的互動空間，應該受到法律的規范和制約……通過 （微博）平臺發表的言論的傳播速度和影響力更為迅捷直接，故網絡用戶在即時分享自我的感性認識及信息的同時，在涉及評價他人時應客觀、準確，并不應利用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若侵犯他人合法權益構成侵權的，亦應當承擔民事責任。”［4］

（三）彭宇案翻案及小悅悅案

這兩起案件雖然沒有對該案的司法判決產生直接影響，但因案件發生后引起了極大的民意激蕩，特別是網絡討論非常熱烈，所以可以說對該案乃至后來的司法審理產生了間接的潛在影響。

近年來老人被撞無人扶或扶了要賠巨款的報道頻頻見諸報端，加上佛山小悅悅事件，人們往往會歸咎于眾所周知的南京 “彭宇案”。在該案一審期間，網上充斥著聲援彭宇、謾罵徐老太、譴責法官的聲音，卻鮮有人知道該案最終的大逆轉結局。

在一審判決彭宇賠付4萬余元后，判案法官和原告徐老太都承擔著來自網絡和現實的雙重壓力，法官在網上被描述成亂判葫蘆案的糊涂官，而徐老太不但被網友痛罵，還不斷接到陌生人的謾罵攻擊電話，這種情況很難說對二審沒有一點影響，可以說，法官及原告都承擔了不小的輿論壓力。在雙方均提起上訴后，據 《瞭望》新聞周刊報道，在南京中院二審即將開庭之際，彭宇與徐壽蘭達成了庭前和解協議：彭宇一次性補償徐壽蘭1萬元；雙方均不得在媒體 （電視、電臺、報紙、刊物、網絡等）上就本案披露相關信息和發表相關言論；不再執行鼓樓區法院的一審民事判決。而且彭宇也表示，在2006年11月發生的意外中，徐壽蘭確實與其發生了碰撞［5］。這樣看來，如果彭宇這次表述屬實，那么他之前堅持的和網絡流傳的“無碰撞”又如何解釋？如果碰撞事實存在，他就理應部分承擔徐老太的醫藥費，可實際這醫藥費遠不止兩人的和解賠償1萬元，也就是說，由于法官及原告所承擔的輿論壓力，使得彭宇付出的賠償小于所應承擔的數額，所以網絡輿論對案件審判的干擾也就此形成。

而在小悅悅事件發生后，佛山政府則更是直接采用了組織 “特殊網友”等各種方法應對輿情，以挽回地方形象。2012年3月22日佛山市召開應急管理工作會議，南海區應急辦透露：“……在一片譴責聲下，南海區才開始組織相關部門應對輿情。隨后，南海區除了研究媒體報道趨勢外，還主動利用網絡引導輿論，主要做法包括：組織特殊網友發表正面言論引導網民；利用微博等途徑，將案情進展、關愛慰問活動等正面聲音發出去，減少社會誤解；加強與新浪微博、騰訊微博聯系，協調佛山本地知名論壇把握正確輿論導向，屏蔽不良信息；等等。南海區希望通過這些 ‘強有力的輿論引導’，迅速扭轉不利輿情局面，最大程度降低負面影響。…… ‘特殊網友’與一般的 ‘五毛’不同，‘特殊網友’旨在引導網友看到事件背后所蘊含的深層次意義，而非炒作事件本身。……所謂的 ‘特殊網友’，是南海區聯系的一些資深評論員及有一定地位的網友，這些 ‘特殊網友’在網上發表的是公正的見解。”［6］這種做法是否得當值得商榷，畢竟這些 “特殊網友”是被“聯系”來的，其是否能代表所有網民？所發表言論是否經過預先授意？何以見得他們發表的就肯定是 “公正見解”？這種行為是對網絡輿論本身的一種干預，再以此進一步干預其他，是不妥當的。

二、對我國法制社會建設進程的危害

（一）超越監督界限、增大法官壓力

誠然，網絡輿論監督對某些判罰不當的案例起到了撥亂反正的作用，維護了受害者的利益，使正義得到了伸張，但在客觀上卻超越了監督界限，干擾了司法獨立。亨廷頓早已說過：“司法機關的獨立表現在它只遵守自己特有的司法規則，其觀念和行為不被其他政治機構和社會團體的觀念和行為所左右。”也就是說，司法權由司法機關統一行使，不受行政機關和立法機關的干預，更不受公民個人或非國家機關的社會團體干預，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法治而非人治。

遺憾的是，在通過正常的司法途徑遞交訴求而得不到回應或解決后，當事人們往往會想到將事件發到網上，以獲得網民關注，并以此來引起司法機關關注，2012年6月終審判決的湖南6民工常熟 “聚眾斗毆案”就是這樣。2011年4月，24人持砍刀闖進一公司，被何強等6名湖南籍打工者逼退，常熟法院除了以聚眾斗毆罪判罰 “砍刀隊”外，亦分別判處何強等6人一年六個月有期徒刑、緩刑以及免予刑事處罰。6人均表示不服，家屬隨后將監控視頻拍下的打斗過程上傳至網絡，并引起了 “是自衛還是斗毆”的巨大爭議。2011年11月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 “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發回常熟市人民法院重審，不得不說，眾多網友的持續關注對于案件重審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當事人的焦慮心情和對司法機關的不信任態度我們可以理解，但像彭宇案中利用網友對弱者的同情和對 “官二代”的痛恨以干擾司法就不可取了。

另外，不當的網絡輿論干預還會加重法官的壓力，可能造成判決結果的偏差。當前司法環境日趨復雜，法官本身就容易受到來自方方面面的影響而放棄以法律為準繩的原則，但判決的唯一依據應該是法律，嫌犯應因其罪行本身受到懲罰，而不是其他的因素。

（二）引起輿論爭議、浪費優質資源

在很多案件中，輿論支持者經常分為兩派爭論不休，并且很多媒體為了吸引眼球也加入這些輿論爭議中，或對其進行反復報道，這是很浪費媒體資源的。在信息爆炸的當下，海量信息紛繁復雜，增加了找出有效信息的難度，且受關注度高的優質媒體資源有限，應把有限的媒體資源用來報道新聞價值高的新聞。

此外，除了浪費媒體資源外，過分的網絡爭議還有可能導致浪費行政、人力等其他資源。以佛山組織 “特殊網友”為例，盡管政府稱這些特殊網友并非 “五毛黨”，而且他們的目的是正面引導網民，但不得不說這樣做不但增加了行政開銷，而且存在著造假嫌疑，畢竟這些網友是被 “組織”起來并按照既定的方針路線發表言論的，其觀點內容未必出自真心。在官方機構公信力普遍遭質疑的環境下，網友在得知這種做法后更有可能懷疑網民內部存在政府派來的 “內奸”，并不分青紅皂白對持有正面觀點的網友加以駁斥，因此這種做法無異于飲鴆止渴、得不償失，應該被摒棄而不是當成經驗加以推廣。

（三）損害司法權威、降低司法公信力

網絡輿論干預司法帶來的最大危害是損害司法權威，使民眾對司法公正的信心越來越低。試想如果經常有案件因受來自各方面的干預而反復發回改判，法律豈不是成為兒戲？還有何權威而言？特別是個別案子的當事人因個人不合理訴求未達成又無法在司法系統里解決，就反復到政府上訪，并利用網絡輿論對政府官員施壓，政府就只好對司法人員進行批示，以此形成對司法機關的雙重壓力，最終導致司法機關不能以事實為依據，而是被這些壓力所左右。這將形成一個惡性循環，長此以往法律的公信力將蕩然無存。

三、結 語

誠然，網絡干預的始作俑者是司法不夠公正，那些徇私枉法的判罰難辭其咎，并且網絡的力量確實幫助部分受害者獲得了公平，但這并不能說明網絡干預就是完全正義的。司法判決的唯一依據是且只能是法律和事實，要減少網絡輿論對司法判決的干預必須從源頭做起，需要每個司法工作者都做到嚴格執法、秉公執法。如果經過周密確證審判程序沒有瑕疵、審判結果沒有偏誤，司法機關就應該相信并堅持自己的審判。如果仍然得不到家屬和社會的理解，就應該耐心細致地向家屬解釋，不能粗暴對待，而且應把案情全面向社會和媒體公開，讓流言止于智者。

［1］張蕾 .律師和網絡：掀翻李昌奎 “免死牌”［N］.北京晚報，2012－01－16 （39）.

［2］劉玲，葉子溪.翻版 “李昌奎案”再引網民關注［N］.都市時報，2011－07－19 （A04）.

［3］宋識徑.陜西高院副院長黃河就藥家鑫案談 “網絡輿論審判”——適時公開案情法院不能躲媒體［N］.新京報，2012－03－12 （A09）.

［4］王夢婕.藥家鑫父親訴張顯侵犯名譽權一審獲勝［N］.中國青年報，2012－08－01 （04）.

［5］徐機玲，王駿勇.南京市委常委、市政法委書記劉志偉談：不應被誤讀的 “彭宇案”［J］.瞭望，2012（3）：40－41.

［6］黃曉晴，鄭誠.“特殊網友”絕非 “五毛”［N］.羊城晚報，2012－03－23 （A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