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紀英國中下層婦女請愿活動探析

張 弢

（衡陽師范學院 外語系，湖南 衡陽 421002）

一、17世紀英國中下層婦女參政的社會背景

17世紀的英國處于父權制和夫權制的大背景下，人們通常會認為政治是男人們的事情，婦女沒有權利，也沒有能力參與政治。然而事實上，早在16世紀中后期的英國，婦女就參與到了政治活動當中。伊麗莎白一世女王就是婦女參政的一個典型例子。伊麗莎白一世是在一種極為不利的背景下繼承了王位，成為英國的新一任君主。作為一位在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的英國有所成就的女性君主，伊麗莎白一世被人們敬為榮譽之神、古典神話中的至圣貞女、“世界鳳凰”。“她如此強烈的引起了世人的矚目，贏得臣民的愛戴和順從”，以至于我們只能用她的名字來冠名她所統治的時代—— “伊麗莎白時代”。［1］其統治成就和個人品德受到了歷代文人和歷史學家的高度贊譽。對于作為有智慧、有能力的君王，無論是當時還是后世，人們對性別都是沒有偏見的。除了伊麗莎白一世女王之外，其他的貴族婦女也有參與政治活動。即便當時她們直接參與政治的機會并不太多，但是她們也能夠在不同的場所、不同的層面對政治施加影響。例如安妮王后和亨利埃塔·瑪利亞王后身邊的以貝德福德伯爵夫人、蘇珊·維利爾斯和登比格伯爵夫人為代表的侍女，還有一些重要官員和廷臣的夫人，如凱瑟琳·索福克伯爵夫人、伊莎貝拉和里奇女士，她們在宮廷中的政治地位甚至超過了男性。

對于中下層婦女們來說，她們沒有處在君主或是貴族婦女的位置之上，也沒有如此強烈的需求和如此直接的機會參與到國家的政治事務當中。但是英國從16世紀開始，政治、經濟開始全面轉型，社會變遷使婦女的思想發生了深刻地變化，對婦女進入政治領域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除此之外，文藝復興思潮對英國婦女觀念的沖擊也不容忽視。發源于意大利的文藝復興很晚才傳到英國。在16世紀70年代以前，文藝復興還只局限于學界和王室，但到了莎士比亞中晚年所生活的時代，在某種程度上觸及普通民眾。特別是內戰后，英國文藝復興過程中產生的包括莎士比亞在內的作品廣泛傳播，在此影響下，人們對自然欲望追求的束縛普遍得到解放［2］。婦女思想觀念也在這一思想解放運動中受到極大的沖擊，對自身社會地位的認知開始萌動。中下層婦女們也開始用她們自己的方式參與到了政治生活當中。

二、中下層婦女的請愿活動

我們很難找到英國中下層婦女參加政治運動爆發的起源，但我們可以通過當時的狀況來解釋，就如同二十世紀的世界大戰使婦女的作用和期望得以轉變。許多婦女大概是被那些出身和地位低下的男人們提出的公民這個新概念影響：激進的男人和女人們通常在同一個圈子里活動，很多婦女甚至有一些直接參與當地公共管理領域的經驗。當一些人對國家的問題表達出強烈意見時，其他人則準備用直接的行動去保護公共利益。中下層婦女請愿活動的突然出現，這也是英國中下層婦女在國內戰爭時期參與政治最突出的特點。

英國中下層婦女在政治活動中能直接被識別的積極的政治活動是請愿。絕大多數請愿人是代表個人或是來自同一家庭，她們在請愿時通常使用非常恭敬的語言來強調她們的身份是卑微低下的懇求者。當婦女們共同呼吁一個常見的困境或是不平時，我們可以找到她們用謙遜的態度來懇求憐憫。像這樣的請愿書畢竟反映了婦女們有意識政治活動的第一步。一些婦女團體還親自到相關人員那里當面懇求。例如1678年，一些被監禁在愛爾蘭的貴格會 （Quakers）教徒的妻子們親自出現在都柏林 （Dublin）康威子爵 （Viscount Conway）面前。她們這樣做也許是由于她們意識到康威子爵的妻子會傾向于貴格會教徒。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們策略的成功令人欽佩，雖然康威子爵憎恨貴格會教義，但是他還是用擔保囚犯們的釋放來取悅他的妻子［3］。

下面的這個例子更能清晰地表明在公共領域內婦女的責任意識。1654年，4個萊斯特郡 （Leicestershire）的婦女寫信給市長和市議會，如下：

長官們：

我們認識你們，崇拜你們的事業，但有時候用不文雅的詞語表達出來了。我們僅僅是作證，主婦霍普金森 （Hopkinson）與她的鄰居寡婦安德魯 （Andrew）鬧翻后，霍普金森不僅在口頭上辱罵對方，而且在大街上尾隨對方，并且在趕集的那天公開用不文明的方式撕扯對方的衣服，發現對方赤裸著，她還當著婦女市民的面親自用手在對方赤裸的身體上留下了恥辱的條紋，所以我們要當庭作證。

安妮·庫克 （Anne Cooke）簡·特靈頓（Jane Turlington）

伊麗莎白·科克塞 （Elizabeth Coxe）安妮·貝瑞吉 （Anne Beridg）［4］

她們的語言是具有強烈揭露性的。盡管語言的措辭中表現出明顯的不安，但是她們顯然感到她們有責任去揭露鄰居們的無序行為和通知市鎮當局。婦女們通過這樣集體的和書面的形式而使請愿成為了一個長期正式化的實踐。

其它的請愿活動就更加的正式。當1634年德比郡 （Derbyshire）一些鉛礦礦工的領導者被逮捕時，他們的妻子向亨瑞艾塔·瑪利亞 （Henrietta Maria）女王為說情，懇求釋放他們。他們的妻子非常明白利用女性憐憫的品德，比起通過接近國王來說更有可能成功［5］。同樣引人注目的還有她們自己對所有令人尊敬的婦女被冒犯經歷的判斷，并且她們的語言證實婦女的集體榮譽感。女性的請愿不僅僅局限在公共道德的問題上，有一些請愿是人道主義的。1646年在羅切斯特（Rochester）的一個年輕女人被活埋的恐怖流言使人們產生了擔心，一個小冊子的作者說道：“為了進一步的滿意，城鎮里的婦女游說了市長并在得到他的許可之后，她們自己集資去取到了尸體。”［6］

其他的請愿則是由于婦女對經濟的不滿而引發的。倫敦的婦女在1633—1634年冬天抗議最新形成的肥皂壟斷，抱怨新形成壟斷的肥皂 “既不能洗得很白，也沒有香甜的味道，更比不上老的肥皂”。1634年1月，王室宣布逐漸消弱抗議者的證詞，拒絕考慮婦女 “所謂的狀況”。公告鄭重其事的報告稱斯威庭夫人 （Mrs.Sweeting）現在承認新的肥皂至少對于質量好的衣服是適用的，并且引用了來自其他8名婦女 （從伯爵到洗衣女工）的言論來證明她的證詞［7］。外地的婦女也會為經濟上的不滿而請愿。1649年2月，五名芒特索勒爾（Mountsorrel）的婦女代表其他人向萊斯特郡（Leicester）的市長和市議會請愿，指責他們的教堂執事和監工不根據萊斯特郡 （Leicester）慈善條款支付資金，1656年，幾名婦女向考文垂 （Coventry）市長請愿反對不負責任的雇主［8］。婦女偶爾也會制定了積極的計劃。1658年，10名萊斯特郡 （Leicester）的女性長筒襪商人通過力勸市議會承認城鎮中的男性車工是自由的來證實她們在經濟上的主動能力。她們證明了男性車工的技巧經驗，她們認為因為想要一個好的車工，她們的貿易已經很受阻礙了［9］。

通過拓寬我們對婦女傳統公共作用的理解來看，英國中下層婦女通過請愿在革命活動中也起到了積極的作用。在英國內戰時期，一些婦女采取請愿方式懇求釋放關押在巴巴利 （Barbary）的英國水手，這是英國內戰時期長期存在的問題。有些請愿規模大到令人印象深刻，這意味著婦女們相當大的組織規模和決心。1626年，近2000名水手的妻子們心懷不滿地像奴隸一樣在薩里 （Salee）舉行請愿，懇求來自公爵或是白金漢（Buckingham）勛爵上將的幫助，抱怨她們早先對國王的請愿被忽視［10］。后來的一些請愿更進一步，要求政府采取具體的行動。1631年，在來自瑪麗·法爾 （Mary Farr）和其他婦女的請愿中，她們抱怨英格蘭和摩洛哥之間脆弱的和平已經被一個抓獲巴巴利船只并且將上面的船員當奴隸賣的船長破壞，從而引發了大量對英國船運新的襲擊行為的痛苦。她們要求國王派遣使者到摩洛哥談判新的條約，并且船長要被懲罰［11］。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行動，一個明確地由婦女來嘗試影響國王政策的請愿活動。巴巴利奴隸們的妻子擁有發表意見、發泄不滿和期望政府解決她們問題的權利。水手們妻子也會定期對諸如工資、海難、海盜行為等問題采取請愿行動。

然而，更加不同尋常的是王室政府在1640年的國內戰爭的失敗。1640年至1642年之間國王和議會之間長期的政治危機，1642年到1648年之間英國國內戰爭，以及議會中許多極端主義獨立派別和真實的激進主義政治團體，刺激了倫敦和其它地方婦女空前的政治積極性。1642年1月31日、2月1日和4日，婦女們在沒有她們父親、丈夫和其他男性的幫助下組織了英國歷史上第一次獨立的政治運動：她們為政治方針向上議院和下議院請愿。參加請愿的大概有400人甚至更多，她們是由遭受到貿易變化所帶來的嚴重財政痛苦的勞動婦女、工匠、商店服務員和工人組成。當里士滿 （Richmond）公爵憤怒的叫喊：“這些婦女們滾開，我們最好有一個婦女議會！”時，這些婦女請愿人對他進行了身體上的襲擊，并打跑了他辦公室的工作人員［12］。

另外一個政治危機是在1649年4月到5月這段非常嚴重的經濟困難、軍隊和議會之間的攤派，以及平等主義組織的倫敦中下階級的重大運動結合在一起的時期。大群的婦女在威斯特摩蘭郡（Westmorland）再次集會，抱怨經濟危機，并且要求釋放已經被監禁的平等派領導人。這個時候，議會表現出對她們的輕視，并告訴這些婦女，她們請愿的事情已經超越了她們該管的范圍。議會給法律上能夠代表這些婦女的人——她們的丈夫回復說：“她們應該回家去照顧你們自己的生意和給你們做好家務。”然而婦女們不再滿意這些高人一等的回答，并且發出聲明來展現出一種女性完全清醒的新階級的發展。“平等派健壯的女孩”聲稱要和男人一樣平等的參加到政治進程當中去，并且用在情愿書上簽名的方式證實她們的宣言。1642年，請愿人謙卑地強調婦女不是 “為了自己而在權利或智慧方面與男性尋找平等”，她們僅僅是 “模仿著男性在她們面前所做的示范”；此外，她們坦率地承認她們對事務的干涉 “作為我們的性別可能被認為是不同尋常的和不恰當的”。到了1649年，她們就拒絕被她們丈夫所代表的觀點：“我們很不滿意你們給我們丈夫的回答。”面對連珠炮似地質疑，她們表現出了異常的冷靜。在回答這些質疑時，婦女們引用了 《圣經》中埃斯特的例子來回應，甚至重寫歷史： “因為英國的婦女，這片土地才沒有落入到丹麥人的專橫當中……并且主教的專橫在蘇格蘭這個由女人創立的民族中橫行。”她們聲稱與男人們平等分享權力，并把這一準則延伸到各個領域：“我們與男人一樣在聯邦有平等分享和有興趣的權力。”［13］這個聲明在邏輯上引出了婦女對于投票權的要求。隨后到1649年時，中下層婦女要求政治自由的運動也到達了頂峰。

三、總 結

17世紀是英國歷史上一個動蕩不安，社會變化極快的時代。英國社會在經歷了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國內戰爭等事件之后，社會、政治、經濟、思想觀念方面都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在以父權制、夫權制為社會主導思想的男權社會當中，在社會巨變的大背景下，隨著伊麗莎白女王的當政以及一些貴族婦女對政治的影響和干預，男女兩性在政治方面的關系發生著微妙的變化：中下層婦女的自我政治意識開始萌發，并逐漸開始用請愿的方式參與到政治活動當中去。她們請愿的目的多種多樣，有的請愿為的是公共領域中的不平和困境，有的請愿是出于人道主義，有的請愿是為了經濟問題，有的請愿是為了戰爭的解決，有的請愿則直接地指向了國內的政治問題和英國的議會。雖然在那個年代，中下層婦女還無法像男性那樣擁有完全的政治權利，無法全面地參與到政治當中去，并且她們所采取的請愿是一種溫和的，非暴力的政治運動，但是這已經表明中下層婦女萌發了直接參與政治的意愿，并且試圖通過請愿的方式來解決自己關心問題，干預政治，彰顯了自己獨有的政治魅力。由此我們可以說，中下層婦女請愿在英國婦女史上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一筆。

［1］J.E.尼爾，聶文杞.女王伊麗莎白一世傳［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2：157.

［2］龔敏，張弢.復辟時期英國社會中上層婚外兩性關系探析［J］.佛山科學技術學院學報，2009 （6）：69.

［3］Bernard Capp.When Gossips Meet－Women，Family，and Neighbourhood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3：307.

［4］A.Wood.The Politics of Social Conflict：The Peak Country 1520—1770［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9：257.

［5］Bernard Capp.When Gossips Meet－Women，Family，and Neighbourhood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3：307.

［6］Bernard Capp.When Gossips Meet－Women，Family，and Neighbourhood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3：309.

［7］J.F.Larkin（ed.）.Stuart Royal Proclamations［C］.London：Clarendon Press，1983：395.

［8］Bernard Capp.When Gossips Meet－Women，Family，and Neighbourhood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3：310.

［9］Bernard Capp.When Gossips Meet－Women，Family，and Neighbourhood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3：310.

［10］C.Jones，S.Roberts.Politics and People in Revolutionary England ［M］.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6：270.

［11］C.Jones，S.Roberts.Politics and People in Revolutionary England ［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6：270.

［12］Lawrence Stone.The Family，Sex and Marriage In England 1500—1800 ［M］.London：Harper Torchbooks，1978：225.

［13］Lawrence Stone.The Family，Sex and Marriage In England 1500—1800 ［M］.London：Harper Torchbooks，1978：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