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喆一
(河海大學法學院,南京 211100)
評論侵權法律問題研究
張喆一
(河海大學法學院,南京 211100)
評論權和名譽權是實現公民合法權益的兩種體現。同時,二者之間存在交叉性,評論權使用過度將會構成名譽侵權。當前名譽侵權案件頻發讓我們不得不思考評論的合法性問題。為了更好地實現我國既保護名譽權又保護評論權的司法理念,有必要以“評論”為出發點進行初步探討。
評論侵權;評論自由;名譽權;抗辯事由
評論作為言論自由的一種表現形式,越來越多地以報紙、雜志為媒介,進入公眾的視線。真實客觀的評論有利于各界的監督,促進我國民主社會的發展。然而,言辭過激、針對意圖明顯的評論往往會與公民的權利發生沖撞,導致名譽侵權官司的發生。在法律沒有明確界定的情況下,怎樣確定一種評論是否構成名譽侵權,如何保證兩種權利相互平衡地得以實現,是法學上亟待解決的問題。
評論,現代漢語詞典解釋為“批評或議論”,即言論的一部分,受到憲法的保護。作為憲法保障實現的基本權利,評論自由被廣泛地關注和推崇。馬克思曾經指出,“發表意見的自由是一切自由中最神圣的,因為它是一切的基礎”。然而,任何一種自由的享受都不是無限制的,它會在法律、道德等多個方面受到制約。評論侵權和一般的名譽侵權行為一樣,具備違法行為、損害事實等要件,侵害了他人的名譽并應承擔損害賠償的后果。但其不同于一般的名譽侵權行為,它在一定的范圍內是受法律保護的,并且不具有明顯的侵權行為的表現形式。
第一,評論侵害名譽權的行為,可以用口述的方式,也可以通過報紙、雜志、網絡等媒介進行。相較普通意義上的名譽侵權行為,評論的行為方式更為廣闊。評論本身是受法律保護的合法行為,其侵權的后果只在超過法律以及道德所規定的尺度時才會形成,因此侵權方式也就不僅僅局限于直接的侮辱、誹謗性語言,而往往是借助于合法的傳播途徑。
第二,評論侵害名譽權的主觀目的通常不是出于對他人名譽的損毀。首先,評論者針對某一現象或事件,闡述自己的觀點,提出批評意見,通常只是出于表達思想的目的。即使評論者的語言由于侮辱性產生了損害結果,也并不是以此為出發點的。其次,通過媒介發表評論的大多是有一定社會地位或是在某些領域受到認可的人士,公然侵害他人的名譽對他們而言不利于自身形象的維持,這種情況下的侵權言論多為措辭不當和過激的表述結果。
第三,評論侵害名譽權的行為具有不確定性。由于合法評論的相關法律規定相對較少,只在憲法中籠統歸納為“不損害國家、社會、集體和他人的合法權益”,人們對侵權評論的認定也就沒有一個明確的標準。對于同一評論,有人認為是正確的客觀的,有人認為是夸張的具有侮辱性的,這純粹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
什么是侵害名譽權的行為,各國學者對此有不同的看法。有學者認為,“侵害名譽權的行為種類復雜,難以在法律上做出準確的定義,法律應規定各種侵害名譽的典型的行為,而不必規定明確的定義”[1]。而美國學者普洛塞給毀損名譽下了一個精確的定義,即“因故意或過失,不法將不當之觀念傳布于第三人,致貶損他人之社會地位,或使其遭受怨恨、輕視、嘲笑或減少其所應受之尊敬、愛戴與信任之侵權行為”[1]。
根據評論的特殊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名譽權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中規定,因撰寫、發表批評文章引起的名譽權糾紛,人民法院應根據不同情況處理:文章反映的問題基本真實,沒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內容的,不應認定為侵害他人名譽權;文章反映的問題基本屬實,但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內容,使他人名譽受到損害的,應認定為侵害他人名譽權;文章的基本內容失實,使他人名譽受到損害的,應認定為侵害他人名譽權。本文從以下幾個方面概括這類特殊名譽侵權的構成要件。
1.侵權評論公開發表。侵權評論只有通過大眾傳播媒介公開發表,才能為公眾所知,產生損害后果,構成實際意義上的名譽損害。按照英國的權威著作,名譽損害是“公開一種錯誤和損害名譽的陳述,這種陳述涉及另外一個人,公開者也沒有法律的權利予以公開。名譽權的基本內容是保有和維護自己的社會評價”[2]593。這里有必要單獨提出侵權評論在內參等小范圍傳閱刊物上發表的情形。這類刊物只在特定的人群中展示,不具備在公眾范圍內流動的特點,筆者認為不構成名譽侵權。首先,不對公眾發表,就不會造成受害人名譽大面積受損的事實,也就不存在社會評價降低的損害結果;其次,這類刊物旨在通過相關人員學習討論得到進步,對于某一事件評議也就相對客觀,故不構成評論侵權。
2.評論者或者傳播媒介有主觀上的故意或過失。首先,評論者創作的違法評論是造成侵權的直接原因,評論創作者也是最為直觀的行為主體。法律設定名譽權保護制度,目的在于維護基本人權,保障民事權利主體在社會上得到公正的評價,當這一權益受到侵害,評價被侮辱性的言語所歪曲,任何人可以通過司法途徑獲得幫助,及時恢復名譽。過失則是行為人沒有謹言慎行,觸犯了法律的后果。其次,評論者的書面評論要達到為公眾知悉的目的,就要通過傳播媒介,這就引入了另一個侵權主體。對于以傳播為職業的媒介從業者,至少要盡到普通人的注意義務,即在正常情況下,只需輕微的注意即可預見的情形。評論含有不利于特定人名譽的內容,報紙、雜志、網絡和類似的媒介從業人員有義務審查、注意和修改。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媒介的過錯也有故意和過失之分。工作人員在校對、編輯的過程中,沒有盡到嚴謹負責的義務,導致過激的批評議論文章損害他人的名譽或是因此造成相關的不利后果。作為將此類文章公之于眾的責任人,媒介與評論人同樣要對過錯承擔嚴格的法律責任。
3.侵權評論造成了一定的損害事實。損害事實是一切侵權責任的前提,評論構成名譽侵權的行為同樣如此,其損害后果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第一,受害人的社會評價降低。對受害人社會評價的降低是侵害他人名譽權的主要的。也是最直接的法律后果。“名譽的首要特征就是社會性,評價的內容源于特定的主體在社會生活中的行為表現,出自公眾的社會輿論,都是社會生活的反映。”[2]58第二,精神損害。精神損害往往伴隨著社會評價的降低而產生,當侵權評論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受害人的名譽權,勢必使其產生抑郁、焦躁、悲傷、憤怒等負面情緒,同時感受到極大的社會壓力。這些損害無法用金錢衡量,但卻是必須補償的。第三,財產損害。一般情況下,評論不會直接造成財產的損失,但是受害人的精神損害卻會帶來間接的財產損失。
4.評論侵權與損害事實間的因果關系。根據侵權法理論,因果關系是追究行為人侵權行為的必要條件。在評論侵權行為中,受害人主張損害賠償必須能證明其損害與行為人的侵權評論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如果受害人事實上遭到了名譽損害的后果,但評論是合法有據的,那么他便沒有權利去要求賠償,即注意區分評論造成的損害和其他誘因造成的或是偶然因果關系產生的損害。
法律規則的日趨完善、法律從業人員專業化水平的提高以及社會公眾名譽權意識的增強,從正面推動了對公民人格的尊重和對人格權利的保護。另一方面,信息傳播的快速、現代通訊工具的發達和互聯網進入日常生活也對公民名譽權的保護提出了新的挑戰。名譽權案件一般是以侮辱或誹謗等行為為理由提出,其不可避免會涉及被告的評論權、文學創作自由等公民基本權利。
由于評論權是言論自由的表現形式之一,法律賦予言論自由的基本權利同樣可以適用于評論權。即“它是公民的基本自由,但卻不同于那些在憲法中明確規定為基本權利并受到民法保護和調整的權利,其內涵和外延也就不像民事權利那樣明確。正是這些基本自由的概念缺乏精確的界定,所以人們在享受和行使這些基本自由時會與其他的合法權利發生沖突”[3]。法律對評論權的保護,可以鼓勵人們公開批評,公開辯論,共同追求真理,推動民主社會向有利的方向前進。文獻明確指出“憲法所保護的言論自由并不是在任何時候、在任何情況下都是絕對的。言論的種類是有明確定義和恰當限定的。對諸如猥褻、淫穢、褻瀆、誹謗、侮辱、挑釁等言論的禁止和處罰就不會引起憲法問題”[4]。
就名譽權的維護而言,目的在于保護基本人權,使民事主體獲得公正的社會評價,以維護其相關的人身和財產權利。民事主體是組成國家和社會的基本單位,只有他們的基本權利得到了穩定和諧的保護,國家和社會的整體穩定才會得到保障。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公民名譽權的實現促進了社會的穩定和發展。
評論在學術界亦是受到肯定和歡迎的方式,但近年來學術批評引發的名譽糾紛案件屢屢發生,這表明評論權與名譽權在某種程度上是相沖突的。在價值取向上,評論權偏向于社會公共利益,而名譽權則更偏向于個人利益。首先,評論權并不是無限制的自由,它受到國家利益、他人合法權利的約束,即評論權必須在合法適度和不侵犯國家及他人合法權益的范圍內享有;其次,名譽權也沒有濫用的自由。在法律沒有用明確的條文規定這兩種權利發生沖突時的選擇適用時,應該秉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原則:當公眾行使批評監督權,側重于評論權的保護;當私人生活中發生爭辯,則傾向名譽權的保護。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35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游行、示威的自由。”第51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行使自由和權利的時候,不得損害國家的、社會的、集體的利益和其他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權利。”這兩條規定顯示,評論權是相對受到限制的權利,只有在不損害其他利益的范圍內才受法律保護。然而名譽權卻是一種絕對排他的權利,表現在《民法通則》第101條“公民、法人享有名譽權,禁止用侮辱、誹謗等方式損害公民、法人的名譽”。目前,我國對名譽權的保護已經達到較為完善的水平。但沒有一部法律提及在名譽權與其他權利比如評論權沖突時如何處理的問題。具體的司法實踐中,從民事法律的范圍內無法找到法律依據,在名譽權與評論權發生沖突時,怎樣處理好二者之間的矛盾沒有明確的標準,只能依靠法官的經驗,結合具體案件進行判斷。
縱觀其他國家,公民對某件事物的評論權大多被法律化,在評論權與名譽權發生沖突時,對該評論是否侵權,應該保護哪一方的利益,提供了法律依據。對評論權的保護,美國一方面對于公民享有的包括評論權在內的言論自由的內容范圍和形式的方式都作了明確的規定。如1952年頒布的《統一實施的單一出版物法》、1964年國會通過的《新聞自由法》、美國許多州的議會通過的《陽光法案》等都隨著時代的進步日益完善;另一方面,憲法在賦予公民權利的同時也做了加以限制的規定。如美國法院曾先后確立了“明顯而即刻危險原則,惡劣而危險傾向原則,優先適用原則,明白而可能危險之原則”[5]。從而,評論權的享有得到了最大化的實現。
日本基本上采行法益衡量。根據日本憲法,對基本人權的限制,以是否違反公共福利為要件,即以公共福利作為限制基本人權的界限。該法第12條規定:“(本憲法所保障之國民自由及權利)此種自由與權利,國民不得濫用,并應經常負起為公共福祉而利用的責任。”第13條規定:“(關于國民之權利)只要不違反公共福祉,以立法即其他國政都必須予以最大之尊重。”
第一,完善立法,規范基本權利和人格權的內容。首先應該把抽象的基本權利內容具體化,這樣一方面可以規范評論行為,另一方面在產生類似沖突時也有了可靠的處理依據。其次,通過民法典或司法解釋,完善有關名譽權保護的法律規定。緊跟時代的發展,加快把各種新生違法現象法制化的進程,把有法可依落到實處,同時,留給法官一定的自由裁量的余地,衡平沖突利益。
第二,加強普法力度,增強公民的義務觀念。現代社會,法制的完善和法律的宣傳,使社會公眾的法律意識增強,但權利意識卻明顯高于義務觀念。人們往往只注意到自己的權益受到侵害,但忽視了義務的履行,強調權利的同時忘記了保護他人的合法權益。權利和義務的相對性決定了人與人之間的平衡,因此加大對服務意識的宣傳對于更好地保護權益有著極大的促進作用。
第三,提高評論者素質,明確行業規范。很多的名譽侵權案件來自于職業需要的批評,然而評論者素質不高就會造成侵權的后果。評論出現在公眾視線的目的是引起人們的注意,提高警惕,改善不良現象,負起監督的責任。在對某一現象提出批評和建議之前要深入了解、分析,只有收集到真實客觀的事實證據,經過認真剖析和推敲,才能做出于理有據的論述,達到評論的初衷。這就要求評論人員必須規范自身行為,以認真負責的態度面對社會公眾。
第四,加強媒體工作的自律。如果沒有嚴謹客觀的職業態度,媒體也可能成為侵權案的共同被告。這不得不使我們反思,相關從業人員的職業素養有待提高。在行使社會監督權,披露社會現象的同時,法律意識也要增強,不可以為了追求一時的轟動效應而以犧牲他人名譽為代價。此外還要求工作者認真履行職責,加強文章的編輯審核等。
評論權和名譽權都是實現合法權益的體現,作用各異,不可替代。由于兩種權利存在交叉性,本文探討了評論權使用過度構成名譽侵權的基本概念、性質,結合立法現狀進行了思考,尋求在立法保障下兩種權利的順利實現。筆者認為,在發生沖突時,應把兩者放到現實的社會大背景和法律的宏觀價值取向中作利益權衡,進行相應的權利取舍,以求權利最大化的實現。
[1]梁書文,楊立新,楊洪逵.審理名譽權案件司法解釋理解與適用[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1:132.
[2]楊立新.人身權法論[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02.
[3]張新寶.名譽權的法律保護[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Thomscn.west,1997:91.
[4][美]坎貝爾·布萊克·布萊克法律詞典[K].Thomson.wert,1979:565 - 566.
[5]朱武獻.言論自由之憲法保障[C]//朱武獻.公法專題研究(二).臺北輔仁大學叢書編輯委員會,1992:25.
Study on Issue of Law on Tort in Comments
ZHANG Zhe-yi
Right to comment and right of reputation are two embodiment of achieving the legitimate right and interests of citizens.At the same time,there is overlapping between them.If right to comment is overused,right of reputation may be infringed.We have to think about the issue of legitimacy,since defamation cases happen with increasing frequency.In order to have a better protection for the right to comment and right of reputation simultaneously,this paper makes an investigation using comments as a point of departure.
Tort in comments;Freedom of comment;Right of reputation;Reasons of counterple
DF521
A
1008-7966(2012)01-0073-03
2011-12-01
張喆一(1984-),女,江蘇常州人,2009級民商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