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屬關系的隱喻研究*

余俊英

（閩江學院 外語系，福建 福州 350008）

萊考夫·約翰遜提出，隱喻是人類認知世界的方式，普遍存在于全世界的文化和語言中。人類思維之所以具有隱喻性，根本原因在于心智的體驗性。［1］人一來到世上，就不斷以自身觀照世界，建立起人與世界的普遍聯系，進行從已知通達未知的隱喻推理，形成“世界是人”這個最根本的隱喻，從而實現了對世界最本能的符號化處理。隨著認知的發展，人類籍以認識世上種種復雜關系的媒介除了人的身體，還包括與生俱來的血親關系，原本用來稱謂具有血親或姻親關系的家族成員的親屬稱謂，逐漸泛化，隱喻性地擴展到稱謂非家族成員，這在漢語中尤其突出。而“失敗乃成功之母”、“兄弟省份”之類，已超越稱謂的功能，以親屬關系為始源域隱喻事物之間的關系。這就是Mark Turner提出的“RELATIONSHIPISKINSHIP”的概念隱喻。［2］

Mark Turner主要研究文學作品中的親屬關系隱喻，本文則著眼于日常生活語言，梳理英漢語中共同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親屬關系隱喻，并分析漢語特有的親屬關系隱喻，探討其文化淵源。

一、英、漢語共有的親屬關系隱喻

在所有的親屬關系中，處于基本層次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之間的關系最為密切，是親屬關系隱喻的最主要來源。

1.“父母－子女”關系隱喻

每個人都是父母所生，“父母－子女”隱喻是親屬關系隱喻中最重要的概念隱喻。父母－子女關系為始源域，目標域為衍生關系、照顧及支配關系、包孕關系。

（1）衍生關系

事物的根源為“母”。這類隱喻多數以“母親”為始源域，在“中華在線詞典”中以“之母”為搜索詞搜索“名言警句”，出現27條相關信息，用“之父”搜索，僅出現5條。此處僅列舉幾條搜索結果：

蒙田：怯懦是殘忍之母。

清·張謇：師范為教育之母。

拉布呂耶爾：如果說貧窮是罪惡之母，那么愚蠢便是罪惡之父。

巴爾扎克：無知是迷信之母。

培根：哲學是科學的偉大母親。

凡勃倫：需要乃發明之母。

創始人為“父”，如：現代物理學之父—愛因斯坦，幾何之父—歐幾里得，現代藝術之父―塞尚，現代微生物之父—巴斯德。

以上兩類隱喻，在漢語和英語中具有同等的地位。這些例子在英語中同樣存在，而且很多就是從英語翻譯進入漢語的，比如：“Philosophy is the truemother of all arts.”“Galileo Galilei― Father of Modern Astronomy”。

能產生新事物者為“父母”。“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3］天地化生，衣養人和萬物，這是中國傳統哲學思想的重要內容，英語中也有“MotherNature”之說。這類隱喻還包括：“子母錢”，指利息和本金；“母機”，指制造機器和機械的機器，如車床；“母版”，指用來復制的第一個版本，“母株”，指植物繁殖過程中親代的雌性植株。此外還有能組成詞匯的“字母”；能迅速繁殖，誘發物質發酵的“酵母”或“酢母”（mother of vinegar）；貝殼內可能孕育珍珠的“珠母層”（mother ofpearl）；“aculturewhich fathered half the popularmusic in the world”；“Acollection of Irish stories was fathered on him.”

（2）照顧、支配關系

父母不但生了孩子，還養育、管教孩子，因此“父母－子女”關系也用來隱喻照顧、支配關系。如“母艦”（mother ship），指對小型艦艇進行護航、導航、供應的艦船；“母公司”（mothercompany），指擁有另一公司一定比例以上的股份或通過協議有權對其進行控制的公司，與之對應的是“子公司”；“子母鐘”，指成組的計時鐘，控制、帶動其他鐘運轉的為母鐘，受母鐘控制的鐘叫子鐘；“父子兵”，指官兵團結的軍隊；“母親河”；“師父”；“認賊做父”；“父母官”。英語中還有“the mother computer and itsnetwork of terminals”；“mother aircraft”；“The prince is widely regardedas the father of the nation.”

（3）包孕關系

“子母環”，大環中穿一小環；“子母印”，指一大一小套合的兩個印章；“包孕句”，指主謂結構做句子成分的句子，“子句”就是包孕其中的主謂結構；“子集”；“子目錄”；“分子”；“分母”。

2.兄弟姐妹關系隱喻

兄弟姐妹是僅次于父母－子女的親屬關系。由于兄弟姐妹擁有共同的父母，遺傳、文化方面有許多共同之處，生活中彼此關心、相互支持，因此常用來隱喻關系緊密或有著相同命運、目標、特征、地位的事物，如“懶惰和愚蠢是親兄弟”；“患難兄弟”（brothers in distress）；“brothers in arms”；“兄弟院校”；“姐妹城市”（sister city）；“姐妹艦”（sister ship）；姐妹篇；“Death is the brother of sleep.”“Povertyand crime are brothers.”人們還把特別緊密的關系隱喻為孿生關系。如“自私與狹隘是一對孿生兄弟。”“生態惡化與貧困是一對孿生姐妹。”“Freedomand dutyare twinsisters.”

三、漢語特有的親屬關系隱喻

文化對隱喻的產生和理解有重大影響，不同文化傳統的民族對同一事物可能有不同的隱喻，而相同的隱喻陳述也可能有不同的意義。“爺－孫子”、“老大－小弟”、“婆婆－媳婦”這幾組親屬關系隱喻是漢語言文化特有的，折射出很強的宗法色彩。

1.“爺 －孫子”

“爺”本指祖父。中國歷來有以長為尊的觀念，晚輩甚至要無條件服從長輩。因此“爺”常用來隱喻倨傲或者享有特殊禮遇的人，比如“軟件業：廠商個個都是爺，誰都管不了。”“為什么外國人在中國都是爺?”“爺”還成了中國人的自矜之稱：“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雖然社會己經發生很大變化，很多家庭中孫子成了“小皇帝”，但語言是滯后的，“孫子”還是隱喻地位卑微，沒有權利和尊嚴的人。人們常說：“借錢的時候，你是爺。討債的時候，你是孫子。”網文《當孫子的藝術》如此詮釋“孫子”的隱喻意義：“我們到處都能見到那些卑躬屈膝，灰頭土臉的孫子們，在權貴與權威前頂禮腹拜，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的越位。”［4］

2.“老大－小弟”

“老大”原指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一的人，隱喻一定范圍內實力最大說一不二的人或組織，比如“鐵老大”，隱喻鐵路部門資本多，員工多，市場大，因而架子、脾氣也大。“黑幫老大”一般擁有巨金，手下眾多，在黑幫中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乒壇老大”則指當前無人能夠超越的乒壇宿將。“老大”的隱喻通常也以“一哥”、“一姐”的形式出現。

與“老大”相對的是“小弟”，指打雜聽差的年輕男子。如：“黑幫老大網上招收小弟。”但“小弟”隱喻比“老大”少見。有時“老大”也跟“孫子”成為一組關系隱喻。

3.“婆婆－媳婦”

婆婆在中國傳統家庭中，掌握家政大權，享有很大權威。所以有人稱國企政出多門、多頭管理的現象為“企業頭上婆婆多”。“媳婦”則屈居人下，對“婆婆”畢恭畢敬，比如“干物業就像當小媳婦，得先學會受氣。”只有在“多年媳婦熬成婆”后才能翻身。陳忠和出任女排總教練時，就用這句話來形容自己陪練出身，長期擔任女排主教練助手的經歷。民間有不少歇后語以婆媳關系為隱喻的始源域，如：“早晨的天，婆婆的臉—說變就變”；“童養媳當婆婆—慢慢熬”；“丑媳婦見公婆—遲早的事”。

四、結 語

隱喻共同性的基礎是人類認知及生存狀況的共性。血親關系與生俱來，是世界秩序的基礎，無論哪個種族哪種文化都是如此，代表不同文化的語言中有相同的親屬關系隱喻是必然現象。

但人們對世界的概念化方式因社會文化的不同而呈現差異。社會文化語境制約概念化認知，因而也制約意義。縱觀中華文化所依托的社會環境，血緣紐帶所維系的宗法制度得以長期保留，長輩在家族中擁有很高地位。這種文化孳生了凸顯尊卑差異的親屬關系隱喻，這樣的隱喻在英語文化中不但不存在，還難以被理解。因此，語言并不是對客觀世界的鏡像反映，意義之于語言既非固有，也非穩定。正如認知社會語言學所強調的那樣，意義產生于認知主體的概念化認知，并因特定的社會文化語境的制約而產生社會文化變異。

注：本文中文語料多來自中華在線詞典http://www.ourdict.cn/，英文語料多來自新牛津英漢雙解大詞典，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部分來自網絡文章，篇幅所限，恕不詳列。

［1］George Lakoff，Mark 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2］Mark Turner.Death is the Mothero f Beauty［M］.Christchurch：Cybereditions Corporation，2002.

［3］莊子.莊子［M］.長沙：岳麓書社，1996.140.

［4］吳志彬.當孫子的藝術 ［OL］.http://www.xgrb.cn/bbs/simple/?t46612.html，2006－01－01/2012－0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