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失的女性主體意識*

張曉燕

（西北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甘肅 蘭州 730070）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多麗絲·萊辛于1950年發表了處女作《野草在歌唱》，從此登上了世界文壇。這部小說一經問世即獲好評，被認為是二戰以來出現在英國的最有前途的小說。《野草在歌唱》講述了白人婦女瑪麗·特納被黑人男仆摩西所殺害的故事。在這部小說中，萊辛以此后便一發而不可收拾的女性主義筆觸為讀者呈現了一位缺乏女性主體意識的女人的悲劇性人生。本文將從社會、家庭、及其自身等諸方面分析其悲劇的成因，指出缺失的女性主體意識是造成女主人公不幸命運的根本性原因，從而揭示構建女性主體意識的重要性。

一、悲劇的成因

綜觀瑪麗·特納悲劇性的人生可以發現，蒙昧的主體意識是造成其不幸命運的根本原因，而影響其主體意識的有社會、家庭、及其自身等諸方面的因素。就社會因素而言，小說中呈現的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南部非洲是一個典型的父權制社會，性別歧視廣泛存在，女性的職責被局限在家務事上是當時社會不爭的倫理。她們即使有機會參加工作，所能從事的職業也是少之又少，只有秘書、會計之類，并且還會在年過四十或已婚后就被解雇。料理家務才是她們應該從事的天經地義的工作。小說中描寫了瑪麗·特納在報上看到自己以前工作過的公司招聘速記打字員時，不顧一切地逃離農場，試圖回到過去，然而以前的世界卻無情地拒絕了她，于是她不得不再次回到農場上那種貧窮壓抑的生活中去，她內心的崩潰也由此開始。

另外，將從小從母親那里繼承的女奴思想自覺內化也是造成瑪麗悲劇性生存困境的深層原因。瑪麗小時候生活在窮苦辛酸的家庭環境中，父親嗜酒如命，母親哀怨載道。她從小就認為賺錢養家是男人們的事，而正是父親的無能才造成了她母親一生的痛苦。這樣畸形的家庭環境對她成人后的生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不僅使她從小就對家庭生活懷有深深的恐懼心理，害怕與人親近，逃避任何親密關系，同時也造成了她的精神殘缺，使其成為父權制倫理的主動服從者。婚后的瑪麗原本是有能力幫助她那無用的丈夫管理好農場、從而擺脫貧困的。可是無論她的丈夫要求她幫什么忙，她都一概加以拒絕，因為“她對這類事情是不感興趣的，她認為這都是迪克的事。”［4］（P120）直到迪克第一次得瘧疾病倒后，瑪麗才很不情愿地答應去地里看看。真正到了迪克的農場她才發現他們這些年貧困的原因，并非運氣不好，完全是因為迪克缺乏能力。她決定和迪克談一談，并給出了種煙草的建議。然而，之后她又選擇了置身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她需要一個比自己堅強的男人”［4］（P132）。她滿心希望迪克有朝一日能夠變成一個有主見的人，能夠靠他自己的努力獲得成功，給她稱心如意的生活。然而，她的美夢最終都化為了泡影。

就其自身而言，從小到大瑪麗最缺乏的就是女性主體意識。她總想依賴他人來獲取幸福，卻不自知真正的幸福是要靠自己創造的。面對缺乏關愛的家庭環境，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盡快逃離那里。她到城里工作就是為了逃離原生家庭對她的傷害，然而她在城里過的依然是蒙昧被動、仰仗他人的生活。她是其他姑娘們傾訴心中煩惱的“姑母”［4］（P32），而面對自己內心的驚慌與不安，她采取的卻是忽視逃避的態度。她后來選擇與迪克草草結婚也是為了逃離城里朋友們的閑言碎語，面對婚后貧困無望的生活，她只一味地依靠無用的丈夫。幻滅后她甚至選擇依賴土人摩西，哪怕這種關系在當時的社會倫理下是絕對不被容許的。她還想過求助陌生人托尼來解決自己的人生困境，但她真正忘卻的是自己的力量，而其最終的心理失常以及生命的終結也成為必然。

二、失敗的自救

整個小說的主人公的一生都被困在童年的記憶里，她也沒有意識去構建自己的女性主體意識。在剛到農場的日子里，她曾試圖通過裝飾房間、縫制衣服、刺繡、粉刷墻壁等事情來打發時光。她也曾經試圖重返以前的工作崗位，卻無奈地發現那里已經沒有她的立足之地。再次返回農場的瑪麗心灰意冷，“她隨便做什么事都非常吃力。……這是她內心崩潰的開始。起初只是一種感覺上的麻木，好像她從此再也沒有知覺，再也不能奮發有為了。”［4］（P105）再后來，在迪克賺錢的嘗試屢屢失敗后，“她連這種不安的情緒也消失了。她常常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接連坐上幾個小時……她似乎失去了知覺。她的五臟六腑好像突然被什么損壞了，她整個的人正慢慢地枯萎，消失在黑暗中。”［4］（P139）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她還曾去過托尼的小棚屋，幻想著“他溫和的安慰，他那保護者的手臂”，最后卻發現沒有人救得了她，她必須得獨自走完人生的道路。

瑪麗的這些做法似乎都印證了西蒙·波娃在《第二性》中對女性的批判：“女人自己也承認這個世界是屬于男性的，今天，鑄造這個世界、統治這個世界和支配這個世界的，也仍舊是男人。至于她，她不認為自己對這個世界有什么責任；大家都認為她不如男人，需要依靠男人；她從未學習過暴力，從未在團體的其他份子面前站出來代表一個自主的人。她被囿限在自己的肉體和自己的家里，她在這些創造人生價值和樹立人生目的的男性‘人面神’之前，看出了自己的被動性。”［7］（P384）應該說，終其一生，瑪麗對自己蒙昧的自我意識都缺乏正確的認識。

三、精神危機

在小說的最后部分，描寫了許多瑪麗的噩夢。這也預示著她心靈的崩潰。她“對一切都心不在焉”［4］（P157），“她的目光只局限在房間里。”［4］（P157）“在大部分的時間里，她的腦子都在隱隱作痛，而且一片空白。她總是一句話講了前半句就忘了后半句，……她往往口里才吐了三個字，臉上就突然露出茫然的神氣，接著便一聲不吭，原先打算說的話沒出口就已忘得一干二凈。”［4］（P157）她整天躺在沙發上，竭力將夢境與現實區分開來，她“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條黑暗的隧道中，正逐步走近一個可怕的終點。那個終點她看不見，但實際上卻一直在毫不留情地等待著她，她想逃避也逃避不了。”［4］（P178）

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最后時刻，瑪麗才努力地回想過去，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是一個等待別人拯救的人，盡管這樣的認識已經來得太晚了。“她苦苦地回想著過去，心里恍恍惚惚。是的，在很久很久以前，當她心煩意亂而不知所措的時候，曾經喜歡過另一個青年，一個來自農場的青年。當年她認為嫁了那個人，就會擺脫自己的苦惱。”［4］（P217）也只有在生命最后一天的清晨，瑪麗的意識才有一剎那的清醒。“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非常清晰，什么都看得一目了然”［4］（P207），她體會到了一剎 那的“平靜、寬容和 美妙”［4］（P207），“這世界成了一個五色繽紛的奇跡”［4］（P208）。然而，這樣的美好感受注定持續不了太久，因為她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四、結 語

萊辛在《野草在歌唱》中成功地塑造了一個缺乏女性主體性的人物形象。瑪麗·特納的一生是蒙昧、被動、無助、受支配的一生，究其悲劇性命運的根本原因是其女性主體意識的缺失。這部小說對現代女性的啟示是：女性只有喚醒自身的主體意識，并能在經濟、精神、家庭生活等方面構建自身的主體地位，才能擺脫父權制秩序和他者的生存地位，真正贏得自身的獨立和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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