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長銘致許承堯遺札

羅季重

(安徽新華學院 學報編輯部，安徽 合肥 230088)

許承堯（1874—1946），字際唐，亦作霽塘，一字芚公，別署疑庵；安徽歙縣唐模人。方志學家、詩人、書法家、文物鑒賞家。光緒三十年（1904）中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授編修，兼國史館協修。辛亥革命后，應皖督柏文蔚聘，任全省鐵路督辦等職，后隨甘肅督軍張廣建入隴，任甘肅省府秘書長、甘涼道尹、蘭州道尹、省政務廳長等職。1924年辭官回京，同年由京返歙，從此絕跡仕途，在家鄉以著述終老，許氏工善詩文，一生撰述不輟，著有《歙事閑譚》《疑庵詩》《疑庵文剩》《疑庵藏書畫錄》《疑庵日記》，主編民國《歙縣志》等[1]，保存了徽州，特別是歙縣大量的文史資料，這些是研究徽州歷史文化的重要資料。

羅長銘（1904－1971），原名會鋕，又名更，曾用名庚、長名，字伯銘、長銘，別號池北翁、亡羊翁，筆名銘孟、惠致、越致、長子、亡羊、掌鳴、擊壤、箕翁、蘿榭、蘿榭客等；安徽歙縣呈坎人。工詩詞，精文史。1919年負笈南通，受業于清末狀元、近代著名實業家張謇門下五六年；回歙后任安徽省立第二師范學校教員。20年代后期，應黃賓虹的邀請，赴上海任神州國光社編輯，編《藝觀》雜志，校刊《美術叢書》。其時從黃賓虹、汪鞠友、許承堯等鄉先輩游，多有詩詞唱和；黃賓虹稱其“英年劬學，長于六書、音韻學，頗能詩”，許承堯評價先生詩 “深入者皆富淵永之味，極恢詭之美，近所希覯也”[2]。先生與著名畫家張善子、張大千兄弟過從甚密，常為他們畫作題詩作詞，并常為他們代作題畫詩詞；為滬上徽籍大亨程霖生家藏古文物作考釋，編有《遂吾廬藏鐘考釋稿》等。30年代應許承堯之邀，參與修纂民國 《歙縣志》，義務主編縣志《人物志》中《儒林》《文苑》《士林》等部分[3]；應江彤侯之邀，任安徽省通志館編纂;后任教于由南京遷來的安徽中學。抗戰期間為23集團軍司令唐式遵鑒定古物和辦理應酬文字，為其書題“立馬空東海，登高望太平”之句，刻于黃山青鸞峰巖壁[4]。20—40年代先生詩作頗豐，在《南通報》《申報》《東南日報》《藝觀》等報刊多有發表。50年代后，任安徽省一、二、三屆政協委員，在省博物館從事古籍善本的編目提選、書畫鑒定和文物考證工作。著有《〈屈原賦今譯〉小箋》（此文在文革中散佚）、《屈原賦二十五篇考》[5]144、《歙西音錄》[5]269、《首尾檢字法》、《漢字易簡——部類檢字法》[5]254、《部首議》[5]155、《說文要刪》、《基本漢字與羅馬新字》、《壽縣出土的鄂君啟金節》[5]63、《鄂君啟節新探》[5]73、《試談方以智學術淵源》、《〈東西均〉一書的基本思想》、《〈東西均〉 批判》、《〈東西均〉 再批判》、《方以智年表》（有關方以智的5文在文革中散佚）和《蘭亭絕句六首（并注）》[5]115等。1966年 6月“文革”開始，合肥家中書籍詩文均被抄走。因討論會發言中對姚文元《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提出異議而遭嚴重迫害，1971年去世，直至1979年方平反昭雪。一生著述很多，惜多散失。先生去世后，汪世清先生曾致函先生后嗣，言“令尊生平頗多撰著，手稿尚希妥善保存，以便將來整理”。由于當時環境與條件所限，搜集整理工作一直未能進行。直到1979年，我們兄弟幾人手邊僅有父親遺詩40余首；又得汪世清先生處保存的部分詩詞，合計71首；后又尋得先生呈許承堯的《長子詩》《長子詞》百余首。在歙縣政協幫助下，由程紹懋先生鼎力主持，于1983年印成線裝綿紙油印本《長銘詩詞鈔》，收集詩199首，詞40闋。后從先生故居和一些雜志社搜尋到先生的一些遺作，90年代先生后嗣將其部分詩文整理，由黃山書社出版《羅長銘集》，收詩217首，詞41闋，文章33篇，信札23件。最近又收集到先生20世紀20—50年代的詩詞300余首，其中有南通期間詩詞近200首，30年代代張大千兄弟作題畫詩詞幾十首，四五十年代詩詞70余首，目前正在整理中。

據羅長銘紀念許承堯文稿（以下簡稱《文稿》），先生與許承堯交往始于20年代中期于安慶，先生“從南京到萬安二師教書，見面機會漸多”；北伐后，先生住上海，1930、1931、1933、1935、1936 年許承堯5次赴滬，羅長銘與之交往更密切。據現存許承堯《癸酉日記》記,農歷3月10日許承堯抵滬，5月6日離滬，在滬56天日記中提到羅長銘16次之多。許承堯回歙后幾乎每月先生與之有書函來往。1936年許承堯到滬，約先生同歸，回歙后先生居住在檀干許氏老宅年余，與許承堯交往甚密。《文稿》記：“我歸后，就住在檀干先生舊宅，有一年多，幾乎沒有一日不見面，見必古今上下，隨意聊天，有時話說完了，相對無言，一笑而散。”后先生因工作離開唐模，但二人常有書信往來，并時常見面。《文稿》記：“先生晚年鄉居，極為寂寞，只有吳綺川、王允孝和我常去談談。”1946年夏，許承堯病逝，先生“草擬行狀，并撰寫一副挽聯：‘一代詩人真寂寞，半生知己愧浮沉！’總結他們多少年的交誼”[3]。

數年前，安徽省博物館張飛鶯女士在整理館藏的許承堯收集的近現代名人書札集冊時，從《惜舊集》《三十六魚鱗》《晚娛集》《如見集（二）》和《如見集（三）》等中檢出羅長銘致許承堯信札17封，詩13首，詞22闋。內容有30年代及前后羅長銘與友人的投贈酬答之作和往來信函，涉及他隨黃賓虹到北京故宮博物院鑒定文物事，編輯《藝觀》《歙縣志》《安徽通志》，對《爾雅正義》等古籍的批注及歷史人物考證、書畫文物的鑒賞，以及與黃賓虹、汪鞠友、張善子、張大千、汪采白、程霖生、江彤侯、李拔可、汪孟鄒、過旭初、許玉田、吳綺川等人交誼的諸多史料。現將其重新整理，并加了一些注釋，以饗讀者。

《昔舊集·己巳》（1929 年）

芚公前輩撰席：

損書敬審，道履康樂，為頌。承貺嘉什，擷屈宋之筆，茹杜韓之質，渾穆之氣，過于左太沖；牢落之思，深于庾開府。此非常人所有，可謂自成家言者矣。佩服之極，不能贊辭。樸公①云左右尚許為《藝觀》撰文，何時寵錫并光篇幅？索文之使，較催租之吏更為急遽，得毋敗先生清興乎？臨紙翹企，肅頌道安。附呈《藝觀》②第四期，敬求鈞政。

晚羅長名再拜上 八月八日

五律四首③

艇子城西過，盧家尚有堂。眉銷一湖黛，額染四山黃。

海燕歸蘭室，寒砧憶洛陽。爭如劉碧玉，得嫁汝南王。

曾住青溪曲，能歌白纻詞。姿容原絕代，嬿婉記當時。

涼月箜篌細，繁霜曉幕知。郎心似磐石，銀碗奠荒祠。

十五長干女，盈盈上鳳臺。愁風復愁水，春去又春來。

粉重沾云鬢，珠寒綴石苔。練香薰繡被，雙靨待君開。

舊院春無主，凄涼白下城。畫屏停舞鳳，宮柳黯啼鶯。

淮水鱗鱗去，炊煙澹澹生。閑來翻閏集，誰識鄭如英。

注:

①樸公：黃賓虹（1865－1955），原名懋質，名質，字樸存、樸人，亦作樸丞、劈琴，號賓虹，別署予向、虹叟、黃山山中人等；原籍安徽歙縣，出生于浙江金華。中國近現代美術史上的開派巨匠，有“千古以來第一的用墨大師”之譽。1907年后居上海30年，從事新聞與美術編輯和美術教育工作，先后任上海各藝術學校的教授。1935年被聘為故宮古物鑒定委員。1937年由上海遷居北平，兼任國畫研究院導師及北平藝專教授。1948年返杭州，任國立杭州藝專教授。晚年任中國美術家協會華東分會副主席，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

②這是1929年羅長銘在神州國光社任編輯，為《藝觀》雜志約稿時給許承堯先生的信，《藝觀》第4期刊有羅長銘以“長子”名發表的《<皺水軒荃>序》《上巳侍嗇公修褉梅垞，謹賦長句二首呈教》《金陵古艷歌五首》和以“越致”名發表的《<敦煌左傳殘卷>校記》等。

③即《金陵五首》[5]18的 1，2，4，5 首，分別寫莫愁湖、青溪、長干、秦淮河，第1首“海燕歸蘭室，寒砧憶洛陽”后改為：“妾夢依遼戍，君行憶洛陽”。

《三十六魚鱗·辛未》（1931年）

芚公先生道席：

別后殊缺音問，放心未收，知長者能亮之也。半月以來，閉戶思過，每念昔塵，愧痛何已！舊老①作古，雖云世法無常，然死生事大，能不悲慟？況下流之質，眾毀所歸，正賴諸前輩護持得稍止愆謗。今遺墨未干而幽明永隔，存想音歆，哀積如何可言？又聞彌留時，常望臨視，竟已隔閡，未獲一往矣。私衷負疚，未能釋然者也。往嘗《次梅溪韻贈舊公》一詞，蒙賜和章，近又作挽詞一首，并錄呈鈞政。天氣乍寒，諸維攝衛適時內祜。肅頌撰福。

世晚羅長銘頓首 十一、十八

三姝媚·次梅溪韻贈舊公②

涼秋衣未綻。正羈人孤懷，起調箏雁。露冷星明，憶西溪吟棹，幾回魂黯。浪蕊浮花、渾不管、燕臺梁苑。漫托微波，潘令毛衰，沈郎腰減。

今夕含情深淺。有畫里山遙，夢中天遠。依約銀釭，聽歌聲不似，斷螀凄婉。它日尊前，應記取、白頭青眼。只恨江潮西去，相逢向晚。

憶舊游·哀舊公③

念詞人落葉，冷雨西風，滿地江湖。欲避何曾避，便青山可賣，何處蒪鱸。滿懷世味凄絕，秋老病相如。嘆未了光陰，平生夢境，殢眼模糊。

愁予，盡憔悴，只笛里斜陽，淚灑黃壚。一樣天涯路，甚吟魂狼籍，蹤跡偏疏。素縑一尺題遍，腸斷夜啼烏。縱宿草離離，登樓望遠惆悵無？

注：

①舊老：汪律本（1867—1931），字鞠鹵、鞠友，號舊游；安徽歙縣人。光緒舉人，后任教南京兩江師范學堂和上江公學。清末加入同盟會，棄教從戎，成為新軍之一員，并謀劃軍中起義。民國初年，任參議院參議員。后因軍閥橫行，國事日非，遂憤而離京南歸，隱居池州烏渡湖畔，垂釣閑居，潛心詩詞與書畫。所作詩詞幽異深婉，意境甚高；所畫山水花竹超然有趣，為汪采白之啟蒙老師。著有《萍蓬庵詩》《壺中詞》《薄寒詞》《曷歸詞》《劫塵詞》等。1931年汪律本病逝于上海，這是羅長銘寄托哀思的一札信函。

②《三姝媚·次梅溪韻贈舊公》即《三姝媚·次碧山韻》[5]53，但后者作了較大改動：“憶西溪吟棹”改為“憶練溪吟棹”，“渾不管”改為“渾未省”，“漫托微波”改為“待托微波”；“依約銀釭，聽歌聲不似”改為“漏咽燈昏，聽緩歌無奈”；“它日尊前，應記取、白頭青眼”改為“舊約難償，憑記取、它年青眼”。

③《憶舊游·哀舊公》，即《憶舊游·挽舊游先生》[5]53。

《晚娛集·乙亥 丙子》（1935、1936 年）

一

餔餟無好懷，旅寄無好音。疇知市樓飲，清夜開幽襟。

主客四五人，酬對忘世今。雖非西園游，頗愜處士斟。

酒酣話耆舊，贈我以南琛。三絕各有寄，賤子嗟未挦。

吾觀生民瘁，朝野競荒淫。巖穴伏戎馬，耿介膏斧椹。

烈風摧隰榆，涸水亡池 。憂生迫來歲，公恕勞者吟。

同諸公夜飲一首②，錄呈際唐先生教正。

長銘拜上

注：

①此句后原有注：“賓虹先生自謂寄興于畫，謂際唐丈寄興于詩，謂澤丞丈寄興于詞。”

②此詩即《同諸公夜飲市樓》[5]8。此詩作于1930年，羅長銘與黃賓虹、許承堯、洪汝闿（澤丞）會飲時所作，許承堯有和詩《與賓虹、澤丞、長銘會飲，長銘有詩，作此和之》[6]187。

二

天運健不息，黍離丁我躬。于嗟小雅廢，周道委王風。

往者不見今，高語追羲農。來者不溯舊，裨販紛嘲訌。

詞拾古人慧，意非傾國工。縱能嚇腐鼠，未得嗤秋蟲。

一字冶經論，百世幡肺胸。褊迫見真宰，局蹐摩蒼穹。

污隆適相覯，興怨誠所宗。南箕方翕舌，潸涕寧為窮。

論詩①呈芚公先生斧藻。 晚長銘拜上

注：

①此詩即《論詩》[5]8，后者改動較大:“縱能嚇腐鼠，未得嗤秋蟲。一字冶經論，百世幡肺胸。褊迫見真宰，局蹐摩蒼穹。污湰適相覯，興怨誠所宗。”改為：“拘儒嚇腐鼠，曲士嗤雕蟲。改服覬英俊，回車排瘖聾。恢炱入穾夏，局蹐摩蒼穹。苦語或甘蓼，微詞無遺葑。耽思寤開塞。歷載從污隆。幽憂適相覿，興怨誠可宗”。

三

儉歲辛勤負米行，妻孥計拙語言傖。向人懷抱期期盡，自抒文章汩汩生。

蒙袂未忘名世業，逃虛時動索居情。偶聞塞紙堪充腹，徑欲從公乞百城。

儉歲一首①，呈拔可②先生。

注：

①此詩即《儉歲一首呈拔可》[5]24。

②拔可：李宣龔（1876—1953）字，號墨巢；福建閩縣（今福州）人。光緒二十年（1894）舉人。曾任湖南桃源縣知縣、江蘇候補知府。后佐張菊生主持商務印書館，民國初年以來任經理多年，為商務股東之一。家中收藏珍本、墨跡及名畫甚多，擇優借供商務影印，凡印有“墨巢藏本”者均其所藏。1941年任合眾圖書館董事。

四

鬢外霜深，尊前景短，天涯斷雁流哀。斗轉參橫，飄黃斂翠庭階。孤衾不暖鴛鴦夢，只吟魂、苦滯紅閨。怯西風，絡緯啼秋，步屟侵苔。

姮娥此夕應愁損，嘆明珠易墜，滄海生埃。怊悵吳歈，不堪衰首重回。故園搖落音書闊，念萍游、淚漬零釵。黯銷凝，闌角樓陰，幾度悲哀。

高陽臺·題玉翁①《井梧殘月圖》②

注：

①玉翁：許玉田，名世球；安徽歙縣人。與黃賓虹、程鏞等在滬創辦《滬黃報》。

真是吳站長啊！聽吳站長聲音，一定是個年齡不大的靚仔喲。對方很大聲地笑了起來，接著說，我是“老來俏火鍋連鎖集團”總裁勞大翠，你勞大姐啊。事情嘛好商量，好商量。晚上找個地方一起喝咖啡，就我們姐弟倆，咋樣？

②此詞即《高陽臺·題玉田井梧殘月圖》[5]55。

五

承教不惟不午意，且極歡喜。蓋拙詩學西江，一往不返，真成黃魯直矣。黃者枯黃，魯者質魯，直者徑直。《青巖集》①收到，已轉交叔原。王泰徵②《漸師傳》云：清兵到烏聊之明年，漸師游武夷，祝發為僧。后又云：“僧臘二十，報齡五十四”，大意如此，不甚記得。舊翁③推算“僧臘二十”應在國變以前，疑其前后不符。今按青巖挽漸師詩云：“廿年僧臘義熙前”，是漸師于國變前祝發，其游武夷在祝發之后，王傳誤也。縣志稿依據王傳，應斠正。昨往觀運英古物，銅、瓷、玉、剔紅、書籍皆平平，緙絲書畫有絕精者。善子④今日到滬，尚未晤談。朱正己不詳何人，疑休寧朱氏。肅上疑庵先生。

晚更再拜四月廿一日

近見一程垢區畫卷，題識甚精，亦大千物。大千與葉遐庵⑤等開古畫展覽會五日，毫無交易，海上市面蕭索可想。

注：

①《青巖集》：許楚的《青巖詩文集》。 許楚（1605－1676），字芳城，號旅亭，安徽歙縣人。

②王泰徵（1600－1675），安徽歙縣人。 崇禎十年（1638）進士，作有《漸師傳》。此信是關于漸江祝發時間的考證，此時羅長銘正在編撰《歙縣志·人物志》。

③舊翁：即汪律本，見前注。

④善子：張善子（1882—1940），名澤，字善 ，一作善子，又作善之，號虎癡；四川內江人。現代名畫家，張大千的二哥，畫虎大師。

六

題松江某君詩①

定庵沈麗依稀到，弢叔精能取次親。杼柚不隨天地盡，風華自與歲時新。

中年嗤點傷哀樂，異代流傳別偽真。說與江南庾開府，凌云健筆老逾神。

注：

①此詩即《某君詩學定庵，而自云瓣香伏敔堂，以詩卷見示，題其尾》[5]24。

題石濤畫冊①

寢瘵寡人事，丘園絕心賞。玄文倦幽討，名蹤契孤往。

清湘信磊落，余意何遼莽。亂石粲粼粼，懸崖陰坱坱。

綠箬秀如發，奔湍搏過顙。沿洄薄清曠，棲止倚平壤。

負手有時來，白云無心想。懷古耕未偶，待今憩成兩。

登頓謝客勞，周流楚人愴。愿言乞晨暮，庶用慰鞅掌。

注：

①此詩即《題石濤畫冊》[5]8-9，是為張善子、張大千兄弟所題。原題詩后有注：“善孖、大千二君好石師畫，其所作沉著痛快，一洗清代學四王者板碎之習，蓋得石師之力為多。今出此幀屬題，因贅數語。長子”《題石濤畫冊》原件現存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東方藝術館。

七

胡批二書奉繳，《爾雅正義》自《釋木》以后，胡氏誤筆輒過，屬校改，點污名賢手跡，承罪。

鮑氏冊交令本攜回。相片善子取去，俟函屬其寄奉也。大千藏汪秋澗臨黃子久《江山無盡圖》有垢道人、查梅壑跋，賓老①以為歙人（詢之頗恍惚），請酌量可補入《續志》否？玉公②偶染瘧疾，服金雞納霜，已愈。霖子③牽率不能歸。專上

疑庵先生侍席。

注：

晚羅更再拜

①賓老：黃賓虹。

②玉公：許玉田，見前注。

③霖子：程霖生（1888－1943），又名源銓，字齡孫。安徽歙縣人。現代著名民族資本家。程霖生癖好古銅器和古書畫，藏有古彝器150余件，印有《新安程氏收藏古金銅器影印冊》。 曾支持陶行知辦南京曉莊師范、淮安新安小學、歙縣王充工學團等。對家鄉公益事業貢獻尤多，捐資出版民國《歙縣志》，獨資栽植杭徽公路兩旁樹木；贈發電機開辦屯溪電燈公司；捐資修漁梁壩、鳳凰橋等。曾任歙縣旅滬同鄉會會長，歙縣旅滬同鄉普及歙縣教育助成會主任等職。

《如見集二·丙子》（1936 年）

一

詠古美人詩六首，源出《玉臺》①，未可云打油也。一、二疑指汪，三、四指胡，五、六指蕭振瀛②輩，未知有當尊意否？更近為人作題畫詞數首③，則真油腔滑調矣，別紙錄呈，一笑！聞霖公歸里，曾一晤談否？更所著書④至今尚未印行，此公意思真不可測。玉老丈赴鉛山未返。滬上近有一部分同鄉對石丹生⑤政績深致不滿，散布傳單，首列剿匪一項，云殘匪只數十人，竄擾各鄉鎮，石置之不聞不問，未知真相是否如此？《續志》稿已竣事否？同鄉會募款貳千元，尚有少數未收齊，現經議決：此款暫存會中，俟在滬印刷時撥付也。草次上陳，不盡一一。

疑庵先生侍右 后學羅更再拜 三月三日

浣溪沙·巫峽

妾住長干近鳳臺，君游灧澦浪成堆，愁風愁水日千回。

斷雁不傳云路信，寒鴉自引客舟來，襄王神女費疑猜。

浣溪沙·天女散花

每嘆飛花委暗塵，天花飄墮太無因，為誰怨損作殘春。

浪蕊浮花終易盡，倡條冶葉霎時新，畫中非幻亦非真。

浣溪沙·翦秋羅

漫倚新詞九辨招，衰紅悴綠悵林皋，小堂零夢攪霞綃。

念遠寒多衫翠薄，思君情重蠟香飄，長門秋色轉無憀。

注：

①《玉臺》：徐陵的《玉臺新詠》，徐陵（507—583），字孝穆，東海郯（今山東郯城）人。南朝梁陳間的詩人、文學家，為當時宮體詩人，詩文皆以輕靡綺艷見稱。“詠古美人詩六首”指許寫的6首諷刺時弊的詩。

②蕭振瀛（1890—1947），字仙閣，山東省文登人。歷任綏遠省臨河縣、五原縣縣長，包臨道尹，西安市長等職,1934年任察哈爾省主席，1935年任天津市長。 1937年被委任為經濟考察專使，專程赴歐美考察。 抗日戰爭爆發后，蕭奉蔣電如取道美、菲回國。1937年8月初抵滬。至寧謁蔣后，被委為第一戰區（蔣自任司令長官）上將總參議。1940年辭去軍政職務，致力于社會經濟文化和公益事業，1947年5月，蕭突發腦溢血病，在北平病故。

③“更近為人作題畫詞數首”是指代張大千作的題畫詩。信后附《浣溪沙·巫峽》是為張大千1936年作《仕女四屏》代作題畫詞；《浣溪沙·天女散花》是為張大千《天女散花》圖代作題畫詞。近發現20世紀30年代羅長銘為張善子、張大千兄弟代作的題畫詩詞數十首的手稿，包括這3首詞。

④羅長銘1931－1934年曾為程霖生源銓考釋金文，對其所藏殷周青銅器鐘、鼎、鬲、甗、敦、簠、盨、尊、櫑、壺、卣、盉、角、斝、觚、觶、爵、盤、匜的銘文作了考釋，著有《程氏德潤堂藏器》、《程氏藏器尺寸》及《遂吾廬藏鐘考釋稿》，“更所著書至今尚未印行”即指此書。

⑤石丹生：石國柱字，安徽全椒人。時任歙縣縣長,組織編纂民國版《歙縣志》。

二

疑庵先生道席：

示悉。更頃又遷居廠甸東桐梓胡同二號①。北來兩月五遷，席不暇暖，滋可笑也。此間事一星期可了，即南歸。逆旅中邂逅一人，工容素術，鯫生寡陋，以為趙孛之儔，賓老頗賞音，前函興到之言，不圖見嗤哲匠。紀事詞一首錄呈郢削。《霜紅龕集》覓得一部，價奇昂，歸時攜奉。旭初②信收到。肅敂著福。

后學羅更再拜上 七月十五日

水龍吟

羈愁歷亂如云，未知若個來何許？燈昏麝冷，蕭然短榻，天涯風雨。驥子牽衣，樊姬擁髻，別情堪溯。算人間離合，都無憑準。溝頭水、空中絮。

況有秋娘感遇，掩哀弦尊前低訴。飄零故國，孤根誰問，嫠蟾閑度。關塞笳征，市樓漏促，依稀湓浦。縱今宵忘卻，明朝浥淚，灑應千縷。

注：

①1936年羅長銘隨黃賓虹赴北京故宮博物院鑒定和清理古器和法書名畫，住在宣南（今北京宣武區內）。

②旭初：過旭初（1903—1992），安徽歙縣人。我國現代圍棋老前輩，著名“棋圣”聶衛平的啟蒙老師。

三

胡批《爾雅正義》錄畢，為定名《爾雅正義箋記》。胡氏多采王念孫《廣雅疏證》，段玉裁《說文注》、盧文弨《鐘山札記》、錢坫《說文斠詮》之說，實無發明。又以《一切經音義》、《文選注》校經注，不出邵、郝二家及阮氏《校勘記》之外，故此書刊印大可不必。胡氏原未成書，吾輩何必彰古人之短也。承屬校正原書誤筆，因亦大膽輒下案語于上。且校書中字跡，此是胡昕所為。所稱先大父者，或是胡春喬①，疑不能定，會從孟鄒②問之。《一切經音義》胡但以《說文》校勘一遍，其它未及考核，亦不成書也。輕議古人，得勿嗤其謬妄不？歙縣同鄉會出一特刊，欲乞吾丈文字，以光篇幅，會中執事再三屬轉達。更意如《歙志·序例》之屬能先交下發表，亦為《歙志》宣傳之一道也。筆此，消息甚塞，奈何？敬敂著福。疑庵先生吟席。

晚羅更頓首 六月一日③

日人以為白逾極暗殺出蘭衣黨，熱匪孫克勤實為軍分會任命也。

注：

①胡春喬：清代學者，與胡匡衷﹑胡培翚并稱為“三胡”。

②孟鄒：汪孟鄒（1878－1953），安徽績溪人。1902年在蕪湖創立科學圖書社，支持陳獨秀出版《安徽俗話報》，1913年在上海創立亞東圖書社，出版陳獨秀、胡適、章士釗等著作和雜志，是“五四”時期傳播新文化、新思想有影響的出版社。

③此函日期“六月一日”有誤，可能抄誤，此函排在七月十五日信和十月二十三日信之間，日期也應在它們之間。按七月十五日信有“北來兩月五遷”語，1936年6月1日羅長銘應在北京，此信言及事當是在滬之事。或此信非1936年信，誤集入《如見集二·丙子》。

四

手書祗悉，月初擬作歸計，霖生屬稍留，致遲遲未果行也①。日內謠言蜂起，倭人又提出新要求多項，政府有聯俄之說。滬杭路上兵車駱驛，聞將視日武官會議結果以定和戰，未知確否②《志稿》書目先睹為快，請即寄下，倘有意見當箋出以供裁擇也。節欲易，節育難，欲愈節而育愈繁。吾丈有秘方見惠否？賓老回滬，尚未見面。拔可云：自來游黃山詩，以尊著為第一。其推抱出諸至誠，非泛泛應酬語。友人索閱者多，能更賜數冊，尤為感幸。肅頌道安。疑庵先生吟席。

后學羅更頓首上 十月二十三日

注：

①1936年中秋后羅長銘即與許承堯由滬經杭回歙，此信日期為十月二十三日，不是1936年的信，與前一信可能同為1935年的，誤集入《如見集二·丙子》。應江彤侯之邀，羅長銘任安徽省通志館編纂，將回徽州編纂《安徽通志》，因程霖生挽留，1936年才返。

《如見集三·壬午、丁丑、戊寅》（1942、1937、1938 年）

一

遺民何代無，金元吾不許。昭茲攘夷義，激厲應萬古。殘明主德荒，士夫孴聾瞽。東林與浙黨，門戶操鋋斧。敲剝饑瘦氓，慘刻逾刀俎。薊北蹂腥臊，南都肆恒舞。崎嶇桂海隅，給諫橫猶虎。惜哉張李輩，削竿未御侮。倘借一丸泥，塞關掎建虜。功成省殺戮，何渠薄湯武。禹跡委驕胡，革命亦兇豎。于嗟后來鑒，沉憂閟煙莽。鉤黨南雷翁，明夷恫無睹。吾行披發去，敢議蕨薇苦。短檠對不言，微呻淚如雨。

疑庵先生匡謬，后學更未定稿①。

注：

①此詩作于1937年，又見作者自集《去女堂詩》，題名為“遺民”，有匯生的兩段眉批：“本春秋責備賢者之義，東林黨人固應負亡國之責。然當其抵抗奄豎憤不顧身，亦未可厚非，其末流誠亦不無遺憾耳。弟匯生僭墨。”“有真性情乃有真詩，此篇直可與老杜北征諸作相頡頏矣。弟匯生拜讀。”許承堯有和詩《長名感晚清（明）事作詩，即用其韻》[6]276。這也是許家華先生以為未保留下來的“先生原詩”[3]。

二

微文一往意堪娛，孤憤千盤氣不紆。歲晚遺黎空漫與，酒闌絕塞足長吁。

前施后許①非河漢②嘗謂吾皖三百年來詩人，尚白前軍，疑庵后勁，并世桓譚②，當同斯語，逃墨歸楊有蘧廬。豈獨安仁工嘆逝③（汪舊游丈③語），登高作賦亦無徒。

書《疑庵集》后呈教

羅更

①前施后許：施指施閏章（1619—1683，清初著名詩人。字尚白，一字屺云，號愚山，媲蘿居士、蠖齋，晚號矩齋；江南宣城（今屬安徽）人。順治六年進士，授刑部主事。文章醇雅，尤工于詩，有“燕臺七子”之稱，與宋琬有“南施北宋”之名，位“清初六家”之列，處“海內八大家”之中，在清初文學史上享有盛名。著有《學馀堂文集》、《試院冰淵》等。許指許承堯。

②此句后原有注：“嘗謂吾皖三百年來詩人，尚白前軍，疑庵后圣力，并世桓譚，當同斯語”。桓譚（公元前23年－公元50年），字君山；沛國相（今安徽濉溪縣西北）人。東漢哲學家、經學家、琴家。愛好音律，善鼓琴，博學多通，遍習五經，喜非毀俗儒。

③此句后原有注“汪舊游丈語”。汪舊游丈：即汪律本。

三

洞仙歌①

好天良夜，付床頭風雨。夢繞梅花最深處。落英飛，萬點糝徑人稀；相思遠，時有迎春秀句。

幽懷無寄所，棖觸韶枝，休怨南來塞鴻誤。淚眼不曾晴，待得晴時，雙鴛冷，又嫌泥污。嘆事往隨緣總成塵。愿綠暗陰稠，細聽鶯語。

疑老詞壇正指，后學羅更呈稿。

注：

①此詞又見《亡羊詞》，其中“時有迎春秀句”改為“佇覓迎春秀句”；“淚眼不曾晴，待得晴時”改為“簷溜不堪聞，盼到晴時”；“愿綠暗陰稠”為“待綠暗陰稠”。

四

齊天樂·冬日過綺園①

故人才著容愁地，驚看鬢霜如許。小閣搜書，疏畦課樹，魚鳥歡然尊俎。流光迅羽。記遙夜淞江，酒行燈聚。際海葉紅，豈知殘醉判今古？

重來陶徑未改，料塵飛不到，溪翠深處。卒歲齏鹽，幽尋笠屐，渾忘平生久旅。吟蛩最苦。怕半壁斜陽，庾郎曾賦。擁手爐邊，自招南雁侶。

彤老②詞③奉還，更原作錄呈誨政，村居瑣瑣，令人可怡。明正當敬侯起居耳。

疑庵先生道席，羅更呈稿。

注：

①此詞作于1937年冬天在歙縣西溪南綺園的一次家鄉友好聚會后。這也是鮑泓先生說的“只可惜他這次所作的詞未留存下來”的那首詞[7]111。

②彤老：江暐（1877－1951），原名江開煒，字彤侯，晚號蜷翁。 安徽歙縣人，清末秀才。歷任安徽教育廳廳長、安徽省通志館館長、安徽省參議會參議長。抗日時任皖南民眾動員委員會副主任。

③江彤侯有和詞《丁丑冬和羅長名過綺園韻，并柬演生》：“盡沉吟過江情緒，城烏啄啼何處？破屐尋煙，長鑱劚雪，誰慰歲寒尊俎？飄零似羽。悵日暮新亭，永嘉人聚。如此江山，豈期重拾墜歡古！ 故人音書間阻。縱扁舟落手，掛席無處。鏡里霜繁，燈前夢短，暗有殘生羈旅。閑愁最苦。怕目極平蕪，傷心難賦。徒倚危欄，冥冥空雁侶”[7]110-111。演生，即程演生，曾任安徽大學校長多年，與江素稱莫逆。

五

齊天樂·除夕同韻寄彤老①

凍露凝含江南路，勞人倦歌邪許。餞臘鼜荒，宜春勝減，凄絕溪毛登俎。浮生片羽。甚闌夜光風，恨眉長聚。皂帽窮鄉，夢華誰纂汴京古？

沉沉鐘漏向曙。待林鴉散盡，才辨行處。禁蠟燒殘，簷花滴碎，堪嘆家園似旅。蓬飄未苦。憶徹夜鄰簫，舊游吟賦。杜老哀時，更憂離亂侶。

注：

①此詞作于1938年初（丁丑年除夕），和江彤侯詞《丁丑冬和羅長名過綺園韻，并柬演生》。

六

前劫哪知后劫悲，西干古淚至今垂。

可憐碎月灘前水，猶泥行人賦短詞。

歐湖湖畔舊游蹤，戍火翻疑野燒紅。

頗憶湯蕭諸老輩，也曾同聽寺樓鐘。

沈天士，名士尊，號五鹽。少入復社，有聲。兄士柱罹禍死，士尊誅茅臺湖上。與湯燕生、方兆曾輩忘形棄俗，為世外交。嘗游京口，登北固山，攬多景樓之勝。歸臥延虹精舍，里中少年罕覿其面。詩學輞川，隨手散失。

疑庵先生得程鐵庵題 《沈天士西干寓閣圖詞卷》，屬疏其故實，為錄新纂安徽通志稿①，兼賦二截句，博政。戊寅春三月 羅更

全謝山②《沈耕巖③續志》云：“崑銅先生殉節，暴骨雨花臺后，適石埭令姚六康介人求見，耕巖曰：‘若能為我瘞崑銅，殊勝于見我也。’六康亟召崑銅弟，予以葬資，而其弟中飽其金。耕巖復貽六康書，卒葬之。”按天士之金陵葬崑銅，施愚山④有詩送之，載《愚山集》。謝山說得于耕巖孫北符，較愚山同時人所見相去數十年，自不足信。附辨于此。更又記。

注：

①時羅長銘任安徽通志館編纂。

②全謝山：全祖望（1705—1755），字謝山；浙江鄞縣人。乾隆元年進士，選庶吉士。生平欽佩黃宗羲，學問長于史學，對明末忠烈及清初學者事跡最為留意。

③沈耕巖：沈壽民（1607—1675），字眉生，又字耕巖；江南宣城（今安徽宣州）人。明諸生，明亡，以死力拒征辟，足不入城市四十年。工詩，多黍離麥秀之音。著有《姑山遺集》、《昔者詩》、《溢議》等。

④施愚山：施閆章（1619年—1683），字尚白，號愚山；安徽宣城人。順治進士，與宋琬齊名，有“南施北宋”之稱。著有《學馀堂文集·詩集》。

七

飄淚燕枝，掠愁越羽，淡沱客里光陰。耐幾番吟，涂妝勻色園林。鳳城深，斜陽好、闌曲低沉。亂隔席、無限嬌波，夢回凄覓斷鴻音。

清澗水，碧山岑，負一掬春心。茗碗孤斟，鵑痕啼遍羅襟。鬢霜侵，扶望眼、轉怯登臨。待教認、剗地花風，舊稿寥恨托瑤簪。

《如魚水》①，為疑庵先生題《春明館看花圖》②。

羅更 戊寅春二月

注：

①此詞又有一稿，題為“鳳城深·題《春明館看花圖》”，且有注：“柳耆卿有此詞，名如魚水，音調諧婉，作者絕少，予為譜此，易名鳳城深。”除“亂隔席、無限嬌波，夢回”句為“但惜取、金縷芳時，夢馀”，其他同本詞。

②《春明館看花圖》，黃賓虹1938年為許承堯所作畫。

八

十七日還陽湖①。彤老有書來，附《絳都春》詞一首，高渾處不減夢窗。更和詞不足觀，但音律較細，錄呈正發一粲。前所見宋畫，細審仍是明人作品，稍遲，當可作微生之氣。聞采白②昨日來，未見面。祗頌道安。

疑丈侍右 更再拜上 一月廿一日

絳都春

戊寅歲暮還家凹上，掩問兀坐聲，為此詞奉寄。羅長子

移家海燕，正沙冷波荒，寒枝尋遍。舊夢繡塵，殘影滄洲銅華變。嵯峨樓外癡云嫩。但目斷天涯人遠。息壤何處，飄零剩幘，背西風岸。

蓬轉。孤根自托，悵歸客、白發幽扃年晚。俯仰古歡，掩抑繁憂情何限。霜叢投老誰家苑，忍冷卻平居心眼。便教門閉黃昏，絳臺淚泫。

注：

①陽湖：屯溪一地名，羅長銘時住陽湖。

②采白：汪采白（1887－1940），名孔祁，字采白，一字采伯，號澹庵，別號洗桐居士；安徽歙縣西溪人。汪采白5歲拜黃賓虹為師，21歲入兩江師范學堂國畫手工科，從叔父汪律本摯友李瑞清為師。畢業后，先后擔任武昌高等師范學校教授、北京師范學校教授、南京中央大學國畫系主任、安徽省立第二中學校長、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教授。羅長銘為其畫題詩[5]30,39-40頗多。去世后葬于歙縣西干山披云峰下(與漸江墓為鄰)，羅長銘為其作墓志銘[8]，后被毀。

（60）158①

一

燕子來時雙槳，辛夷落后輕裝。依舊江南風景好，又得相逢百十場。須教笑口忙。

閑數鳳城游宴，所嗟似水年光。后日視今今視昔，留取詩名閱海桑。高歌回鬢霜。

芚公來滬計有三四月之聚，喜賦小詞博教，調寄破陣子②。

晚長名呈稿

注：

①此集原未定名。原有60（158），疑為許承堯先生60歲集的158封來信，依此推算，應是1933年或1934年

②破陣子：詞牌名，即十拍子。此詞即《十拍子·喜疑庵來滬》[5]52。30年代羅長銘自集《長子詞》收有此詞，詞牌名改為“十拍子”，題名初為“喜甲戌春疑庵來滬”，后劃去“甲戌春”，改為“喜疑庵來滬”，故推斷作于1934年。但據鮑義來先生考證：“許氏留下的一冊《癸酉日記》3月16日記：‘作三詩。玉田、呂華、長名、景輝來，同詣程宅看畫。留長名同晚餐。長名贈一詞，甚佳。夜同看戲。’據我推測，‘贈一詞’即是這十拍子。”他以為“甲戌”是羅先生記誤，故劃去。鮑義來先生推斷此詞作于1933年。而文獻[1]未記1934年許承堯去滬，故鮑先生推斷可信。

二

芚丈大人侍右：

前由綺川①兄轉奉手示。過辱獎掖，殊深愧赧。近惟道履勝常，慰符遠頌。尊著《歙故》不知又成幾卷？能稍詮次，先付欹劂，俾同好快睹，亦一樂事。頃患癰疽，臥床兼旬，頗學作小詞。旋入醫院割治，醫用麻醉劑，云“三星期不能用腦”，便絕構思，故錄數首上呈。請誨邯鄲學步，殊為常州門逕所限，未知尚有一二句得入法眼否？倚床草率，恕恕。肅上敬頌道安！

姻晚羅長名再拜 四月十九日

西河三首·用周美成②《金陵懷古》韻

其一

形勝地，炎黃裔胄應記。巢危幕燕共長蛇，戰云夜起。虜鞭指顧入神京，倉皇車騎江際。

好男子，須自倚，舍生取義胥系。刀風彈雨氣如虹，直奔賊壘。島中遍筑望夫臺，傷心西奠淞水。

劫灰莽莽入小市，問英雄、何處蒿里？國恥未酬今世。嘆諸公揖讓，高文閎對，能卻夷兵春光里。

其二

歌舞地，山河破碎誰記。脂香粉膩雜華戎，管弦四起。柳腰抱月步飄煙，韶年剛近瓜際。

語聲顫，肩倦倚，綵絲臂上雙系。金戈鐵馬任縱橫，血迷戰壘。國亡更唱后庭花，郎情深似春水。

踏青款約訪廢市，痛遺黎、生別鄉里。斷井不知朝世。只青禽見伴，黃蜂成對，猶自蹁躚紅芳里。

其三

凄絕地，江潯落拓書記。文園痼疾故人疏，一樓臥起。袷衣不耐楝花風，春愁搖漾無限。

故山遠，云可倚，此生甚事萍系。閑斟淡酒兩三杯，怎澆塊壘？豐朧落月憶錢塘，歸篷迢遞煙水。

衒奇鬻苦不夜市，欠西風、莼菜千里。蠧簡幾人名世。愿松間石罅，鳴琴幽對，高語羲皇衡門里。

蝶戀花

盡日東風吹柳絮，才化浮萍，又渡方塘去。睡起懨懨無意緒，隔簾幾點疏疏雨。

腸斷蘅皋春色暮，詞客留春，解唱黃金縷。舊恨新愁君記否？凄凄搖落江潭路。

念奴嬌·寄許芚老

靈金山下，有幽人高臥，林泉佳處。壯歲貂裘關隴外，文酒縱橫盟主。慧業談禪，閑情覓句，京洛常羈旅。興亡歷歷，笑他豪杰塵土。

歸去種樹千株，秾桃艷李，斗傾城游女。堤上攜孫拖竹杖，照水須眉猶故。耆舊都淪，蒼桑早換，佚事勤搜取。松江水綠，幾時重泛柔櫓。

湘春夜月③

卷珠簾，夕陽溝水凄然。一病了卻殘春，渾不近尊前。已是落花時候，怕夜來風雨，未忍安眠。奈漸行漸遠，韶光又見，梅子青圓。

離懷易淡，何妨少別，經歲經年。漫把闌干頻倚，任柳遮征轡，山障歸韉。凄涼久慣，肯為他、生澀絲弦。可念我、這心魂不定，歌聲恰似，窗外啼鵑。

南歌子

飐艷釵頭燕，葳葳鬂腳鴉。水精簾外海棠花，比似枝頭顏色、不如他。

巧笑妝眉黛，嬌羞映臉霞。可憐性氣忒高些，為甚紅閨虛擱、好年華。

訴衷情

扶窗嫩綠幕輕寒，暝色轉朱顏。侍兒記得明月，屈指幾團欒。

思墜景，異馀歡，淚頻彈。相思一夜，夢魂尋遍，楚水吳山。

小重山

誰放東風恁地狂。霎時經曲檻、又蘭房。一雙海燕語雕梁。春泥好、猶帶落花香。

憔悴減容光。阮郎消息斷、似劉郎。明年此日更凄涼。佳人去、荒草沒空廊。

注：

①綺川：吳永煥（1890－1973）,安徽歙縣西溪南人，許承堯弟子。

②周美成：周邦彥（1056－1121），字美成，號清真居士，錢塘（今浙江杭州）人，中國北宋末期著名的詞人。 精通音律，曾創作不少新詞調。 周詞詞音律嚴整，格調精工，被尊為婉約派的集大成者和格律派的創始人。歷代對周詞多有好評，舊時詞論稱他為“詞家之冠”。《宋史·文苑傳》稱其“好音樂，能自度曲，制樂府長短句，詞韻清蔚，傳于世”。 近代學者王國維《人間詞話》稱：“美成深遠之致，不及歐、秦，唯言情體物，窮極工巧，故不失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創調之才多，創意之才少耳。”并以宋詞比唐詩，推為“詞中老杜”，可見其享名之盛。

③此詞即《湘春夜月》[5]54。

[1]許克定.許疑庵先生年表[M]//許承堯.疑庵詩續集.臺北：世界書局，1992:附錄1-39.

[2]羅季重.紀念父親羅長銘[N]．安徽日報,1995-10-13(6)．

[3]許家華.憶長銘先生[J].徽學通訊，1988（9/10）:128-129.

[4]張脈賢.羅長銘其人[N].安徽經濟報,1996-04-16(04).

[5]羅長銘．羅長銘集[M].合肥：黃山書社，1994.

[6]許承堯.疑庵詩[M].合肥：黃山書社，1990.

[7]鮑泓.殘篇高致憂國情深——略談蜷翁抗戰期間的幾首詞[M]//中國民主同盟屯溪市委員會詩詞研究會.新安詩苑：第一輯.屯溪：[出版社不詳]，1987.

[8]汪允恭，汪允清.漫將一硯梨花雨 潑濕黃山幾段云[J].徽學通訊，1987(7/8):2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