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廣士
(池州學院 中文系 ,安徽 池州 247000)
《大江東去》是通俗小說大家張恨水的一部抗戰題材小說,現代研究者關注最多的是這部小說極高的史料價值和教育價值,小說對“南京大屠殺”慘烈的場面描寫更是人們關注的重點。這些描寫成了日本軍國主義慘無人道的罪行的鐵證。
然而,除了戰爭情景的描寫之外,這部小說的一個線索性的內容卻往往被無意地忽視了,這就是男女主人公的愛情婚姻悲劇。而造成這場悲劇的原因往往又被歸結在女主人公薛冰如身上,我以為,我們如其指責薛冰如的見異思遷,不如去冷靜分析一下造成這個悲劇的時代因素。
在很多讀者的心目中,薛冰如這個人物除了令人討厭之外,更多的還是讓人費解,因為在整部小說中,她的情感反差太大了,大到了一個難以讓人理解的程度。小說一開始作者極寫她與丈夫的恩愛,特別是在逃離南京那一刻,僅僅是為了丈夫心愛的一把寶劍,她竟然冒著錯過救命的客輪的機會,義無反顧地趕回家中。然而,等逃到大后方一切安頓下來之后,她卻置曾經那么執著的愛情于不顧、置戰斗于保家衛國最前線的英雄丈夫于不顧,甚至于不顧已婚的事實,去追求受丈夫所托,一路護送他的軍人江洪。其實,拋開情感的因素冷靜地去看待這個問題,我們會發現她的這種行為是有充分的時代根據的。
五四以來,在“民主”、“科學”口號等新文化運動的口號感召下,中國知識分子開始突破封建意識形態的束縛,重新去發現“人”,特別是發現女性的“人”。他們意識到只有具備了獨立的人格,女性才能算得上是一個真正的自由新女性。然而,當時的家庭觀念的各個方面,如婚姻觀念、貞操觀念、生育觀念等,都使女性很難真正地去擺脫封建傳統的束縛。這種束縛在婚姻觀念的變化方面主要體就體現在對婚姻主體權力的認識上,其表現的具體方式就是女性的戀愛自由。在這一前提下,知識分子新女性們總是把愛情置于婚姻之上。正是在這樣一個文化背景之下,我們的女主人公在共同的患難經歷中對江洪產生了感情,當她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時,她開始執著地去追求這份感情,這難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嗎?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先驅者以現代啟蒙者的姿態,對女性千年來受壓迫、受剝削的處境表現達出極大的關注,以呼吁兩性平等的人格權利為核心,他們表達了對愛情自由和兩性平等權利的激情吶喊。從此以后,愛情的完美程度成為現代社會成熟與人性完善程度的重要標志。愛情被看作是人性解放的必要前提,它是人格尊嚴的基本載體,是人生理想的重要目標。然而,愛情問題是不可能脫離性別問題而存在的。“五四”時期婦女解放的大前提和基礎就是愛情的自由。新文學作品中最成功、最具影響力的新女性形象,幾乎都是追求愛情、忠于愛情、獻身愛情的女子。“五四”精神造就出來的新女性們長期地接受著這種愛情觀的影響。對她們來說,不管是離婚也好,結婚也好,大前提就是戀愛自由。雖然比五四時代晚了一二十年,薛冰如仍然是這種思想的完全承載者,在她觀念里,沒有愛,毋寧死。知道了這些背景,我們就可以理解她對愛情的追求為什么是那樣的義無反顧了。
五四是一個重要的社會轉型時代,新的思想來到了中國,然而絕大多數國人的思想、觀念乃至情感仍未擺脫傳統觀念的和生活方式的桎梏,很多知識分子只是在五四時期的輿論以及大批的以愛情為中心的文學作品中,得到暫時的心理的安慰,即使這樣,它所能影響到的也只是很小一部分知識分子精英層,新的思想在現實中基本上是行不通的。在婚姻生活中“純粹戀愛的結合,總還只是少數人敢去嘗試。男女雙方即使互相了解,有了結婚的程序,他們總還得要求家庭的同意,另外托人來作媒,行那請庚定親的各項手續,至于那純粹有家庭解決的,更不用說了”[1]。甚至于男女正常的交往也會受到懷疑,“見一封信,疑心是情書了;聞一聲笑,以為是懷春了;只要男人來訪,就是情夫;為什么上公園呢,總該是赴密約。”[2]這樣一來,雖然當時也有部分女性得到了受教育的機會,但她們在學校所獲得的思想中,仍然與傳統觀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那些女子學校的學生們在日常生活中同樣會受到特別嚴格的限制。甚至會粗暴地開除學生,理由僅僅是因為她們與男朋友通信或是和不認識的男子談笑,在這樣的景況下,根本就沒有人敢真正公開的說戀愛自由,從而在人們的心理上造成重大的影響。這種文化思想背影實際上在潛意識中影響著自民國以來的諸如《大江東去》的主人公們,甚至于作者本人。從這樣的思想意識背景出發去解讀這部小說,就不難理解薛冰如的行為為什么會不被讀者接受,甚至飽受人們的批判了。
從薛冰如本人來看,“五四”時期的的思想極大的沖擊傳統思想,對愛情的看法也有了很大的改變,但是,大部分的人受到的影響并不是正面的,總是有點偏激,這些觀念具有很大的局限性,特別在做法上不是坐以待斃就是向極端而邁進,她只是選擇了后者。
由此看來,五四時期對于婚姻自由、戀愛自由的討論,主要還是在知識分子精英層內部展開的,其影響和作用也基本上局限于思想進步的知識階層。即使在這一運動發生將近百年的今天,它的影響力也很難說是全面展開了。所以,隨著中國社會向現代化邁進,五四時期的婚戀新觀念還需要繼續在現實土壤中去尋找生命力,并逐漸發展為普遍群眾的行動。
楊義曾經指出“‘愛是罪’這是新舊交替混雜時期多情男女想跳出舊的倫理價值系統、又無法把握新的倫理價值系統時,不能不經受的精神苦刑。它成了民國初年言情之作的潛隱母題”[3]。時間雖然已經過去了一二十年左右,這種價值體系的轉換并沒有完全結束,在個性獨立的新思想指引下,薛冰如勇往直前地去爭取那份屬于自己的愛情,但她并沒有考慮到,在自己所處的這樣一個社會中,除了愛情,還有其他許多東西也是需要堅守的,比如說對國家、民族的責任。而故事中的另外一個重要人物——江洪,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正面地對薛冰如的愛情作過回應。我想,這里面可能有著諸多復雜的因素,但是,如果他真的也喜歡薛冰如的話,那么他的行為就只能作這樣的解釋了,這就是在他的潛意識里,男女之情還不能戰勝兄弟之義。
毫無疑問的是,小說中的男主人公孫志堅以其勇敢、堅強的抗日軍人姿態獲得了絕大多數讀者的贊賞,同時,作為一場如同戰場一樣慘烈的婚變的受害者,我們又給予他絕對的同情。相反,婚變的主導者,女主人公薛冰如自然就成了讀者批判的對象,冰如最讓人不可接受的地方在于沒有確定孫志堅死亡的消息時,就想要改嫁江洪,甚至在得到曾經日夜牽掛的丈夫從戰場死里逃生的消息后,她不是為之慶幸,更不是去給予他安慰,而是直接地向他提出離婚的要求,這簡直是殘忍地在孫志堅剛剛開始康復的心靈創口上又撒了一把鹽。恨水先生的小說總是會在平凡的故事中寫得出某種人生的哲理,這不免讓人想到,小說名為“大江東去”,故事的結局是否是寓意著對于冰如來說一切都已經遠去了!她沒有了志堅,沒有了江洪,甚至可能連以后的生活都沒有了保證呢?這是一個很有意味的結局,他沒有給人們意想中的才子佳人大團圓式的快感,卻讓大多數讀者都有一種報復成功后的釋然與滿足。
盡管我們都認為自己的思想是現代、開放的,然而,傳統文化的集體無意識仍然深深地烙印在我們的思想深處。在傳統的中國社會里,家庭被認為是社會的最基本的組成單位,因而,家庭的穩定與和諧是至關重要的,它是社會穩定和諧的基礎。而婚姻的穩定又是家庭穩定的核心,所以離婚自然就成為家庭破裂的標志。于是,社會輿論對離婚問題就具有了泛道德主義傾向,離婚也就成為家丑和身敗名裂之事,而那個首先提出離婚的人也就等同于道德敗壞者的代表。因此,在小說中,作為主動提出離婚的一方,在讀者的潛意識里自然會從道德上對薛冰如的行為加以否認和譴責,相應的情形就是同情的天平都往孫志堅那邊傾斜了。這種情感道德評價其實恰恰是只講道德,忽視情感的。
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在傳統的觀念中,只有男人才有資格提出離婚,女性則完全無權提出和決定離婚,對于女性來說,離婚只能被稱為“棄妻”“去妻”和“休妻”。雖然近代以來這種觀念在思想界受到了廣泛的抨擊,但是在現實社會中、在人們的潛意識中卻還是根深蒂固的。人們一時還難以接受一個以女性主動提出離婚訴求,而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卻不合時宜地以女性身份提出了與丈夫離婚,這對廣大讀者來說自然是難以接受的,即使她所面對的是一個女性讀者。其次,被要求離婚的一方應當是有過失的。而這個過失的標準同樣突出了女性的不利地位。顧名思義,“出妻”的七個條件都是針對女性的,它們分別是無子、不侍公婆、淫逸、嫉妒、多言、偷盜和惡疾。當然,這里還有一個條件叫“義絕”,這個條件表面上是針對丈夫和夫妻雙方的,但在實際的法律執行上,對“義絕”條件的規定也是明顯不平等的。比如說,作為丈夫的,只有在同時打傷妻子的祖父母、父母的情況下才算義絕,而妻子只要打了丈夫的祖父母和父母就算義絕。在這樣一個文化觀念背景之下,作為一個女性,一個妻子的薛冰如,盡然會在丈夫沒有任何過失的情況下提出離婚的訴求,這對于潛意識里還有著濃厚的傳統婚姻意識的讀者來說,這簡直是失去理性的錯誤行為,也是藐視男性權威的叛逆行為。
我們不得不承認,婚姻家庭制度如同任何一種觀念或者制度的存在一樣,有著極其復雜的政治、經濟、文化等諸多方面的原因。在抗日戰爭的大政治背景之下,一切社會資源都被動員到抗戰這件大事情上,這其中也自然也包括社會輿論。此時的抗日軍人都是人人景仰的民族英雄,軍人婚姻的穩定性也是得到人們精心維護的,甚至于政府還會以相關法令的形式來保護抗戰軍人的婚姻,如陜甘寧邊區政府就相繼頒布了 《陜甘寧邊區抗屬離婚辦法》(1943年1月17日公布)和《修正陜甘寧邊區婚姻暫行條例》(1944年3月20日公布)。這些文件以法律的形式明確規定了限制抗屬離婚的條款:它規定抗日軍人的配偶在抗戰期間原則上不得離婚,當丈夫在戰場上失蹤時,妻子也只能在不得其夫音訊五年以上后,才能向當地政府請求離婚。而薛冰如作為抗日軍人的妻子,當丈夫在前線浴血奮戰,生死未卜之時,卻毫不遲疑地提出離婚、再嫁的要求,這在浸染著中國傳統政治文化背景下的中國人來說,是無法在情感上加以理解、接受的,這樣一個破壞軍婚的女人,當然更得不到人們的同情。
“五四”以來,個性解放、婚姻自由幾乎成為青年知識分子最為迫切的追求,女性因為受傳統因素束縛最為嚴酷,因此,這種反抗表現在知識分子女性身上也是最激烈的。新文學作家們創造了子君、繁漪、陳白露……等一大批娜拉式的新女性形象,她們都在一定程度上對現實社會作出了反抗,她們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盡管她們的反抗與追求結果無一例外地是失敗的。然而,通俗文學似乎還沉浸在傳統式的佳人女性理想之中,作為通俗小說作家的張恨水卻在他的《大江東去》里一反過去的佳人模式,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另類的娜拉——薛冰如的形象。她義無反顧地追求著自己的幸福婚姻,卻又有別于新文學作家筆下的這類新女性形象,同這些新女性一樣,她的反抗與追求是失敗的。不同的是,與新文學所創造出來的新女性形象相比,讀者卻對她少了些同情,多了些唾罵。
新舊時代交替的中國,中國知識分子的思想比以前開明了很多,女性知識分子的個性獨立、自由的追求與傳統道德觀念之間的沖突也就更為強烈,正如魯迅小說《傷逝》中女主人公子君所言“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薛冰如就是這樣一個義無反顧的反抗女性。站在純感情的角度去探討,我們會發現,薛冰如的愛情轉變是有確切的心理依據的。我們可以設想,一個柔弱的女子,生逢亂世,歷經艱險,甚至幾次險死于敵人的炮火之下,她此時最大的需求自然是安全的保護者,而不是一個情感纏綿的愛人。在她所經歷的每一個危險的時刻,陪伴在自己身邊,給予自己生的勇氣者都是這個受人之托的江洪,而不是他那個正身處前線浴血奮戰的丈夫。共同的患難經歷,特別是危難時刻江洪的勇敢與體貼更是讓給薛冰如為之心動。江洪對她的每一次舍生忘死的救護,雖然主要還是出于同孫志堅的感情,但這也難免讓她對江洪產生好感,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無論是內在的感情還是外在的現代女性意識都在告訴她,要大膽地爭取這個愛情的機會。然而,所有美好的愛情理想,實際踐行起來卻是困難重重的,因為社會整體觀念并沒有思想先驅們那樣狂飆突進,這就形成了一個阻力重重的現實生活環境,很多事情還是要受著社會受著人事的牽絆,覺醒的女性無論怎樣想抓住自己的命運,可到頭來還是什么都抓不住。所以走出了家門的子君必然面臨著失敗和死亡的命運。薛冰如同樣生活在類似于子君所處的社會環境之中,在這樣的社會意識形態中,她比子君又多上了一條罪名,那就是破壞軍婚,沒有民族責任感。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在當代女性詩人舒婷的《致辭橡樹》中,詩人以橡樹和木棉樹兩種高大壯美的喬木形象來象征男性美和女性美,用它們比鄰而居,并肩站立的形象來象征男女之間理想愛情。通過木棉樹的自白,詩人更表達出了一種獨立平等、互依互助、堅貞熱烈,既尊重對方,又珍視自身價值的嶄新的現代愛情觀。在這里,我們可以認識到:所謂的女性自由、獨立應當是有條件的,愛情、婚姻上的獨立是建立在經濟獨立的基礎之上的。用這樣的條件來考察女主人公薛冰如的婚姻處境,我們會發現,作為一個受過新式教育的女性人物,她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更另類一點的娜拉,她把自己的幸福和所謂幸福的婚姻,說白了就是和一個如意的郎君緊緊地捆綁在一起,她對兩個男人的選擇依據主要還是看哪個男人更能作為自己安全的依靠。這樣的婚姻表面看來,好象是女性處在主動的位置,但是,當兩個男人都義無反顧地離開她投身戰場時,他們都沒有想到要去同她商量一下再作出這個決定,他們只是把自己的行動當作擺脫她的情網的手段,絲毫也沒有顧及她的感受。我想,此時的薛冰如會發現其實什么都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她所有的爭取其結果留給她的恐怕也只剩下孤獨的精神生活和凄涼的物質生活了。
對于同樣是新女性形象的繁漪(《雷雨》中的女主人公),作者曹禺在序言中有過這樣的感嘆:“這類的女人許多有著美麗的心靈,然為著不正常的發展,和環境的窒息,她們變為乘戾,成為人所不能了解的。受著人的嫉惡,社會的壓制,這樣抑郁終身,呼吸不著一口自由的空氣的女人,在我們這個現社會里不知有多少吧”[4]。對陰沉的氣氛感到煩悶,對精神束縛感到痛苦,她要求掙脫這一切。而劇本又使她在難以抗拒的環境中走向變態的發展:愛變成恨,倔強變成瘋狂。悲劇的意義于是就更加深刻和突出了。曹禺在同情新女性人物的內心苦悶的同時,更強調形成這種悲劇的社會原因。他說“她”的一切是“值得贊美的”,“她”的心靈是美麗的,則表現了作家對這些人自身的弱點進行批判的同時,也予以繁漪很多的同情。曹禺對那個令人討厭的繁漪能夠作出如此的公允評價,難道對薛冰如我們就不應當給予應有的同情嗎?當薛冰如拼命追求自己的愛情幸福時,她發現橫亙在自己和江洪之間的并不僅僅是一個孫志堅那么簡單。包圍在她周圍的是傳統的婚姻道德、現實愛國精神,還有那揮之不去的兄弟義氣。這些思想意識所形成的無形的圍墻總是無所不在地包圍在她的左右,讓她無法循著自己感情的方向前進,積郁已久的情感最終以一種變態的方式釋放出來。于是,曾經的溫柔佳人一下子就變得那么的面目可憎,她不再關心身在前線的丈夫的生死,甚至于在孫志堅歷經磨難、死里逃生地回到她身邊之后還是絕情地提出離婚要求,總之,她變得越來越惹人討厭了。
一個時代的文化背景總是同那個時代的思想道德評價相關聯的,正因為如此,文學作品才有了歷久不衰,讓人百看不厭的藝術魅力。然而,不同的時代文化背景下的作品解讀反過來又或多或少地影響了當代讀者的閱讀價值判斷。因此,對于這部小說中的愛情婚姻悲劇中的是非曲折問題,我們也應當將它拿到它所產生的那個時代大背景中去考察,而不是被自己的情感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1]陳東原.中國婦女生活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28:1400.
[2]魯迅.寡婦主義[M]//魯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2:245.
[3]楊義.中國新文學圖志:上冊[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59-60.
[4]曹禺.曹禺戲劇集:雷雨[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