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四川方言詞典考釋》部分詞條的補釋和討論

曾李麗

（西南大學(xué)漢語言文獻研究所，重慶 400715）

近期翻閱了蔣宗福先生的《四川方言詞典考釋》，出于核查的目的又翻閱了一些關(guān)于四川方言的詞典書籍（如：王文虎《四川方言詞典》、羅韻?！冻啥挤窖栽~典》（電子版）、梁德曼《四川方言與普通話》），現(xiàn)將發(fā)現(xiàn)的問題逐一列出。（這四本書后面分別稱為《考釋》、《川方》、《成方》、《川方與普通話》）

一、詞條的義項及舉例有待補釋或說明的

【老革革】：《考釋》釋義為“形容蒼老”。書中舉例均涉及到人，容易讓人誤解該詞在川方言中只能用來形容人。川方言口語中有這樣的說法：①“肉片煮得老革革的”（意為，肉片煮久了，過了恰當?shù)幕鸷?，跟“嫩”相對）；②“這次的萵筍沒買好，老革革的！”（意為，萵筍長得過了適口的時期，跟“嫩”相對）。這兩種用法在普通話里用“老”（《現(xiàn)代漢語詞典》后稱《現(xiàn)漢》里“老”的義項⑧、⑨正是此義），川方言里偶爾也用“老”表示“過了恰當?shù)幕鸷蚝瓦^了適口的時期”。

【老辣】：《考釋》釋義為“老道、厲害”。該詞在重慶、自貢等地有“成熟”之義。如，“這個娃娃出生才十幾天，就長得這么老辣了！”（意思是說這個娃娃看起來不像才出生十幾天那么嬌嫩而是顯得相對成熟）。另外，繆樹晟編的《四川方言詞語匯釋》認為，“老辣”為形容詞，義為成熟；老練。

【老娘兒】（娘的聲母為舌面前鼻音且兒化了）：《考釋》釋義為“老婦人”。川方言里該詞還可表示“老婆、妻子”之義，丈夫可稱自己的妻子為“老娘兒”。證據(jù)如下：1.《川方》有“【老娘子】（名）老婆子?！终f老娘兒?！倍冬F(xiàn)漢》中【老婆子】義項②即丈夫稱妻子且《成方》里【老娘子】的義項②說“老大爺對老伴兒親昵的稱呼”。2.成都市新都區(qū)斑竹園鎮(zhèn)的一個朋友告訴筆者，當?shù)卣煞蚩煞Q妻子為老娘兒。

【屙痢】：《考釋》釋為“‘拉稀’（罵人語）?！嗾f‘屙秋痢’?！洞ǚ健?、《大詞典》未收”。這里，筆者要指出兩個問題：其一，《川方》290頁有【屙秋痢】一條。《川方》說：“秋痢，夏秋之交容易染上痢疾，并且病勢兇猛?！倍板怼痹诖ǚ窖岳镏浮芭判梗ù蟆⑿”悖保省洞ǚ健分械摹板砬锪　币粭l指的應(yīng)是《考釋》中的“屙痢”。其二，“屙痢”一詞在重慶、達州、自貢有“吃飯”之義（有不滿的情緒，是罵人語）。如，某個孩子放學(xué)不回家，與伙伴玩到天黑才回去，他母親因為生氣和不滿他的行為會說：“還曉得回來屙痢啊？！不早點回來，飯菜都冷了!”由于是用“排泄”指代“吃飯”，確實不雅，所以這種用法在逐漸消失，而在農(nóng)村里聽到這樣的說法機率相對高些。

【說不得】：《考釋》釋其為“形容境況極為不堪，沒有什么可說”。該詞條在重慶、自貢主要表示“批評不得”。如，“這娃個性太強了，硬是點都說不得！”（意思是這個娃娃性格很要強，一點兒也不能批評他、說他。）

【涎皮】：《考釋》解釋為“死皮賴臉”。補充“調(diào)皮”這一義項（自貢地區(qū)的）。如，“你兒子實在太涎皮了，才三歲就一天到黑手不停腳不住地在家頭翻箱倒柜的！”（這個小男孩兒很調(diào)皮，整天在家翻箱倒柜）。另外，繆樹晟編的《四川方言詞語匯釋》“涎皮”一條釋為“形容詞，頑皮”。

【趲】：《考釋》釋為“移、挪”，亦作“攢”。補充“搬家、遷居”之義項。如，“他們家早就趲起走了哦！”（他們搬家很久了?。┝恚洞ǚ健酚小罢梗ㄞ币粭l，釋為“動詞，①移動、挪動②搬家、遷居”。

【肘起】：《考釋》釋為“擺起”。該詞在自貢一帶有“支持”之義項。如，最近張師傅很忙，他兒子放假回家對張說：“老漢兒莫急，我跟你肘起！”（兒子安慰爸爸不著急，他會支持爸爸、幫爸爸的忙）?！爸馄稹敝杂小爸С帧边@一義項應(yīng)是“肘”的原因。《成方》里【肘】被釋為①撐②用手掌托，要“撐”、要“托”必然得用力去支持，“肘起”的“支持”義顯而易見。

【做過場】：《考釋》釋為“暗中搗鬼，?；ㄕ小?。自貢地區(qū)“做過場”可指“小孩子鬧別扭、撒潑、耍賴”。如，“看嘛，就是沒跟他買玩具，又在做過場了！”（家長未給孩子買他要的玩具，于是他就哭鬧、撒潑）。另，《川方》、《成方》、《川方與普通話》三書均收該詞條，均有“鬧別扭”的義項。

【占強】：《考釋》釋為“占上風(fēng)”，且說“今綿陽、三臺、梓潼等地亦習(xí)慣用”。筆者分別詢問了兩位三臺人、兩位綿陽人，他們表示，他們使用該詞時所表達的意思是爭強好勝而非占上風(fēng)，且詞性為形容詞。

【老誠】：《考釋》中釋為“老實、誠實?！蜃鳌铣伞?。關(guān)于該詞條，筆者想說兩點：其一，建議列詞條時使用“成”，把“誠”列為“或作”（《川方》亦是用“誠”列的詞條）。既然“或作‘老成’”為什么不用“成”字呢？《現(xiàn)漢》上“老成”“老誠”均有，前者釋為“經(jīng)歷多，做事穩(wěn)重”；后者釋為“老實誠懇，誠實”。筆者認為，不能為了突顯方言詞而故意放著更準確的字不用而去采用容易引起誤解的字。其二，《考釋》中將《紅樓夢》第三十三回里的一個句子作為該詞條的例句之一，該例舉得欠妥。“只是這琪官隨機應(yīng)答，謹慎老誠，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斷斷少不得此人。”這話是忠順王爺說的，言下之意是他少不得這個駕前承奉的人。形容琪官這樣一個侍奉王爺?shù)摹伴T客”深得主子歡心，用“老成”（經(jīng)歷多，做事穩(wěn)重）應(yīng)該更合適。

【老漢兒】《考釋》給出了兩個義項“①父親②妻稱丈夫”，且說義項②是“今川北大部分地區(qū)習(xí)用。”筆者對義項②在綿陽、南充的使用情況進行了口頭抽樣了解：四位均二十多歲的四川人（有的是綿陽人，有的是南充人）表示從沒聽過“老漢兒”有“妻稱丈夫”的用法；兩位快五十歲的綿陽人表示他們幾乎不用“老漢兒”稱丈夫，但聽到過（在農(nóng)村，一般上了六七十歲的夫妻才這么稱呼）；一位七十二歲的綿陽農(nóng)村老太太稱她們以前常這么稱自己丈夫但現(xiàn)在很少這么稱呼自己丈夫。

【女親】《考釋》釋為“女兒親”，說“今綿陽、三臺、梓潼等地仍有此說法”。四個土生土長的梓潼人（分別是24、46、48、72歲）前三位均稱未聽過“女親”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最后一位稱好像聽過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個土生土長的 24歲三臺人亦稱自己未聽過該詞；兩位綿陽附近（江油的24歲、廣元的23歲）的人也稱從未聽過。由此我們可以猜測：在當?shù)兀礇]有該方言詞要么該詞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力（人們不再使用該詞）。

【南麥】作者釋為“一種粒大色白的麥子”，并表示“‘南麥’學(xué)名未詳，綿陽、三臺、梓潼等地‘文革’中筆者曾親見有種植，一如李實所言”。明代李實《蜀語》：“麥之最大者曰大小麥，一曰南麥□比小麥穗粒二倍，皮色白，熟稍遲，面宜起酵，惟蜀產(chǎn)，別土不宜。南字未詳”。

筆者詢問了四位土生土長的梓潼人，受訪者情況分別是72歲，一直居住在鄉(xiāng)下；46歲、48歲，最近十年才從鄉(xiāng)下搬進綿陽城里；24歲，上大學(xué)、工作均未出川。后三位表示沒有聽過“南麥”；第一位老人表示，四五十年前她見過“南麥”，后來大面積更換了麥子品種就沒見過了，她說：“這個品種的麥粒顏色黃白黃白的，有很長的毛毛”（長毛指的應(yīng)該是麥的芒）。筆者查閱《中國小麥品種志》和《中國小麥品種志（1962—1982）》后，依據(jù)品種培育成功時間、《蜀語》“南麥”條的記載及受訪老人提供的信息將“南麥”的范圍縮小到以下三個品種：魚尾藍麥（安岳）、長芒白小麥（鹽亭）、矮藍麥（樂至）。

“魚尾藍麥”（安岳)是四川省西北部及中部（綿陽屬于川北地區(qū)）栽培較廣的冬小麥地方品種。因穗型扁平，中部寬，兩端略狹，長芒，頗似魚尾故名。籽粒白色，橢圓形，千粒重25~30克，軟質(zhì)，淀粉粒大，組織疏松，晚熟，原由陜西引入，故又稱陜麥。根據(jù)李實的“惟蜀產(chǎn)，別土不宜”，則確定“魚尾藍麥”不是“南麥”。

“長芒白小麥”（鹽亭）又名長須須白麥子，是四川省鹽亭、三臺、中江等縣裁培已久的小麥地方品種。穗長方形，長芒，籽粒白色，長圓形，千粒重30克左右，軟質(zhì)。早熟，一般l0月下旬播種，3月中旬抽穗，4月底成熟，生育期180天左右。

矮藍麥（樂至）：本品種是四川省中部及西北部地區(qū)栽培歷史悠久的冬小麥地方品種。主要分布在綿陽專區(qū)和內(nèi)江專區(qū)的西北部與南充專區(qū)的西部各縣，以廣元、劍閣、梓潼、鹽享、樂至、簡陽等縣栽培較多。穗紡錘形，芒剛硬，芒長達8厘米左右，籽粒白色，短橢圓形，千粒重25~30克，軟質(zhì)。中晚熟，一般11月上旬播種，5月下旬成熟，生育期195天左右。根據(jù)李實的“熟稍遲”，則確定“矮藍麥”即“南麥”。

二、鼻邊音N、L及舌尖前音Z、C、S同舌尖后音ZH、CH、SH的問題

上述四書只有羅韻希的《成方》將普通話里聲母是N、L的字，其聲母統(tǒng)一處理為L，余下三書如出一轍地認為四川話里沒有邊音L。筆者（系四川自貢人，沒有出川生活過，讀研以前除了課上很少說普通話）接觸到的四川人（包括筆者自己）遇到聲母是N、L的字十有八九都是發(fā)的邊音L而非鼻音N。

上述四書均堅持四川方言沒有舌尖后音。但是筆者發(fā)現(xiàn)多數(shù)四川自貢人有舌尖后音，而且他們發(fā)舌尖后音時舌位很靠后。用一個外省人常拿自貢人語言開玩笑的例子便能說明這一點。“哦，你是自貢的啊，‘我們自貢人從來不說翹舌音！’，對吧？”（其中“自、從”二字均被他們發(fā)為舌尖后音且發(fā)音時舌位很是靠后，包括“說”字在內(nèi)舌尖后音顯得很夸張）。

一本方言詞典（書）可以不涉及該方言的所有細節(jié)情況，但它至少應(yīng)該對一些小卻有特點的細節(jié)有個客觀的說明。

[1]梁德曼.四川方言與普通話[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

[2]王文虎.四川方言詞典[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

[3]羅韻希.成都方言詞典：電子版[M].成都：四川省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1987.

[4]繆樹晟.四川方言詞語匯釋：電子版[M].重慶：重慶出版社，1989.

[5］金善寶，劉定安.中國小麥品種志[M].北京：農(nóng)業(yè)出版社，1964.

[6]金善寶.中國小麥品種志（1962—1982）[M].北京：農(nóng)業(yè)出版社，1986.

[7]蔣宗福.四川方言詞典考釋[M].成都：巴蜀書社，2001.

[8]社科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xiàn)代漢語詞典（2002年增補本）[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