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新才 楊用超
(1.重慶三峽學院民族學與公共管理學院,重慶萬州 404100)
(2.重慶市紅旗中學,重慶梁平 405200)
“文化”一詞,在中國古已有之,一直是“文治教化”的意思,與“武功”相對,所謂文治武功是也。這種觀念的萌芽最早可以追溯到《周易》賁卦《象傳》:“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而把“文化”作為一個完整的詞語使用,始見于西漢劉向的《說苑·指武》:“圣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凡武之興,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誅。”[1](650)(卷十五《指武》)此后歷二千余年,“以文教化”的基本含義始終不渝。
在西方,1871年英國文化學奠基人E·B·泰勒在所著《原始文化》一書中,給“文化”下了一個后來傳遍世界、被奉為經典的著名定義:“文化,或文明,就其廣泛的民族學意義來說,是包括全部的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以及作為社會成員的人所掌握和接受任何其他的才能和習慣的復合體。”[2]其時正是列強憑陵、神州瓜分的嚴峻時刻,一批先進的中國知識分子為了尋求救國救民的真理,紛紛睜眼看世界,從日語中接受了當今廣泛使用的“文化”(culture)概念。“五四”運動前后,伴隨著中西方社會大論戰的深入,現代意義上的文化研究揭開了序幕。西方文化學著作蜂擁進入國門,勢同過江之鯽。中國學者模仿其體例,自行編撰中國文化史著作。梁啟超先生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擬定了一個大型的《中國文化史目錄》,包括朝代篇、種族篇、政制篇、法律篇、教育篇、學術思想篇等28部,但僅寫出其中的《社會組織篇》作為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教材,就匆匆駕鶴西歸。繼起的中國人,以開放的心態、博大的胸懷,很快接受了文化學這個舶來品,并進行了中國特色的理論建構。當今中國學術界傾向于從廣義和狹義兩個層面上對“文化”進行界定:廣義文化指的是人類創造的所有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之總和,狹義文化則特指社會意識形態。
中國文化是世界上唯一沒有中斷并傳承至今的文化系統,臺灣學者撰文稱中國有“三十萬年的民族根系、一萬年的文明史、五千年的國家史”,悠久的歷史鑄就了內涵豐富、特點鮮明的中國文化。只要一提及中國文化,首先映入人們腦海的就是“博大精深”四個字,這個成語被無數次用來形容中國文化,早已成為老生常談,沒有了新鮮感,可仔細想來,卻也只有這四個字能夠最準確、最精煉地概括中國文化的特點。當我們以審視的目光來研究巫山文化時,發現照樣難出窠臼,還是只能以“博大精深”四字來概括它。
巫山文化是一個典型的區域文化,以巫山地區為載體。按照任乃強先生的闡釋,由于鹽泉的發現,寶源山這個偏僻荒涼的山區,發展成了長江中上游的文化中心(巴楚文化的核心),即《山海經·大荒南經》所說的“臷民之國”,又叫“巫臷”,又叫“巫山”。其實宋玉所賦的“神女”是指的巫鹽,巫溪沿岸諸山才是巫山。今人稱巴峽南北兩岸山為“巫山十二峰”,以北岸神女峰為主峰,乃是唐宋人因宋玉《高唐》、《神女》兩賦傅會成的。[3](52-59)(卷一《巴志》附錄)
古人在記述巫山地區山川地理時,同時使用了“巫山”和“大巫山”兩個概念,其內涵有截然的區別。“大巫山”一詞最早可以追溯到《山海經》:有大巫山。有金之山。西南,大荒之中隅,有偏句常羊之山。[4](《海經新釋》卷十一《大荒西經》)
這里只是點到“大巫山”地名,透露了“西南大荒之中”的大致方位,并沒有太多的交代。后世諸多文獻如北魏酈道元(約470—527)《水經注》、唐代源乾曜(?—731)《夔州圖經志》、北宋樂史(930—1007)《太平寰宇記》、明代李賢(1408—1467)《大明一統志》等各有記載,巫山地方志乘在此基礎上引經據典作了詳細的辨析:
巫山,在今縣南隔江三里,與南陵山并列。峻偉雄特,屹立縣前,卉木叢雜,郁郁蔥蔥。每逢雨后晴初,蒼翠如畫,真有“兩山排闥送青”之觀。張九齡詩“巫山與天近,煙景常青熒”,即謂此也。一名巫咸山,晉郭璞《巫咸山賦》:堯時巫咸沒,葬于是山,因以巫名。《名勝記》謂形如巫字,故名巫者,非也。
大巫山,一名大丹山,縣東三十里。《水經注》:江水東經巫峽,杜宇所鑿以通江水;中有大巫山,非惟三峽所無,《圖經》謂此山當抗峰岷峨,偕嶺衡岳,凝結翼附,并出青云,孟涂所處,帝女居焉。《山海經》:夏后啟之臣曰孟涂,司神于巴,巴人訟于孟涂之所,衣有血者執之。《寰宇記》:首尾一百六十里,謂之巫峽。《明統志》:巫峽在巫山縣東三十里,即巫山峽也。與西陵、昭峽并稱三峽。[5](25-26)(卷六《山川志》)
如此看來,位于江南、與縣城相對、并傍南陵山的巫山,即歷史上著名的巫咸山,是神醫巫咸的葬所,然時過境遷,后人逐漸淡忘,已很難指認;而位于巫峽、幾乎所有人都一致指認為神女峰的大巫山,才是孟涂蒞訟、瑤姬授書之處,成為歷代文人謳歌的仙鄉。
今人對“大巫山”概念的體認,早期見于鄧少琴先生,后期見于管維良教授、任桂園教授,不過內涵已與古人有所不同。
鄧少琴先生研究《山海經·海外南經》云:“蟲為蛇,蛇號為魚”,《大荒西經》云:“有互人之國,人面魚身,蛇乃化為魚。”這些記載指出:“是蟲為總名,或稱之曰魚,或稱之曰蛇,就其所在地言之,并有蛇巫之山之稱,此蛇山為大巫山之稱也。”[6]管維良教授對“大巫山”作了明確界定:今鄂渝湘川陜五省交界處的大片山地,上古時通稱為巫山,為區別于現行政區劃的巫山縣,行文中特稱之為“大巫山”。[7]以此廣闊畛域為研究對象,管教授撰寫了《大巫山鹽泉與巴族興衰》、《三峽巫文化簡論》、《三峽遠古的鹽丹文明》、《三峽巫文化初探》等論文及學術專著《巴族史》。
從 1990年代起,任桂園教授對巫山文化進行了全面而且系統的研究,先后推出《說尸——兼論“夏耕之尸”與“鱉靈之尸”》(載《三峽學刊》1996年第4期)、《巫山文化簡論》(載《四川三峽學院學報》2000年第4期)、《夏代大巫山地區外來移民文化簡論》(載《中華文化論壇》2001年第4期)、《大巫山民眾精神稟賦中的人文品格》(載《重慶三峽學院學報》2001年第4期)、《寧河棧道與煮鹽鐵盆芻議》(載《鹽業史研究》2002年第4期)、《遠古時期三峽鹽資源與移民文化述論》(載《鹽業史研究》2003年第1期)、《寧河古棧道遺址新探》(與劉衛國合撰,載《鹽業史研究》2003年第1期)等論文,以及《大巫山文化》(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 2001年8月第1版)、《從遠古走向現代——長江三峽地區鹽業發展史研究》(成都:巴蜀書社 2006年 10月第1版)、《三峽歷史文化與旅游》(成都:巴蜀書社2008年6月第1版)、《三峽鹽業考古研究》(北京:中國言實出版社2009年6月第1版)等學術專著。其相關研究成果開宗明義即指出:“在巫山這個美麗的載體上所生長、發育的諸種文化特質的傳承與播化,流動與繁衍,造就了三峽文化的主體,形成了三峽文化的核心部分。如果說,這個主體、這個核心,在三峽文化區域中是一個與整個三峽文化不可分割的獨具特色的文化圈,那么自古及今發生在這個‘文化圈’中的諸種文化現象,我們總稱她為‘巫山文化’。”[8]本文長達4萬言,構成了后來《大巫山文化》一書的基本框架。該書率先提出了“大巫山文化”的命題,揭橥了“大巫山文化”的要義,從歷史學、古地理學、社會學、考古學、民俗學、文化人類學以及文學藝術等多角度切入,通過具體的個案分析,對“大巫山文化”作了全景式的深描;并從原生性文化、移民文化、民俗文化、神女文化、景觀文化、現代巫山旅游文化等方面對“大巫山文化”所具有的屬性與特質進行了細致而深入的爬梳、清理、考辨和詮釋,建構起大巫山文化的整體框架,全方位地發掘出其豐富的人文內涵,是作者具有代表性的學術專著之一。誠如熊憲光教授所評:“書名為《大巫山文化》,加一‘大’字,不僅顯示了開闊的學術視野和新穎的文化視角,而且表明了本書的研究范圍是以巫山為核心的文化圈。所謂‘大巫山文化’,即指‘自古及今發生在這個文化圈中的諸種文化現象的總和’。”[9]
在巫山文化的建構問題上,還需提到一位先行者,那就是熊篤教授。早在重慶直轄之初,熊篤教授即得風氣之先,領頭構思“巴渝文化”的概念、內涵、結構、體系、源流與特征,提出了“巴渝文化是貫穿重慶古今的主流文化”等重要觀點。所梳理的巴渝文化十大系列中,巫山文化是絕無僅有的“原始文化”,與巴文化、三國文化等并列,共同構成巴渝文化的十大系列。[10]
熊篤教授與巫山特別有緣。學術界人所共知,熊篤教授不僅知識淵博,研究有素,而且辭賦創作爐火純青,當世罕匹。《巫山新城賦》尤稱佳什,將巫山歷史淵源、文物古跡、風景名勝、新城風采,如數家珍,娓娓道來。侈錄于茲,以見其學問文才:
庫區腹心,巴楚要沖。聚三山而控九峽,交萬壑而聳千峰。西接夔門,納青藏川之洶涌;東鄰湖北,連神龍架之崢嶸。天塹穿而驚奔馬,地劍豎而刺蒼穹。成八勝景之奇,古今冠絕;矗十二峰之俏,蓋世稱雄。奇五岳黃山之秀,醉百神青眼之崇。昔鴻蒙伊始,眾生初蕃。龍骨坡洞穴,古人類之搖籃;大溪臺遺址,新石器之文淵。更有歐屋魏梁之跡,鎖龍跳石之傳,江嘴琵琶之島,堰塘培石之灘,并人類尋根之藪,文明開化之源。故十巫降此,操神農之丹藥;臷國建斯,開樂土之泉鹽。巫誕肇廩君之祖,務相衍巴族之先,夏遣孟涂,周立夔藩,楚為巫郡,秦稱巫縣。晉置建平郡治,隋名縣域巫山。高唐神女,魂系騷人之夢筆;云華寶典,功襄大禹之導川。寧河棧道,輸荔枝而足一笑;古鎮大昌,飽烽火而閱千年。邇歲筑壩截流,分洪防汛;夯洲裝閘,發電寬津。水淹十七鄉鎮,縣遷八萬移民。國貧大縣,內安而外徙;墜覆邊坡,拆舊而建新。缺資短物,整頓乾坤何易?安土重遷,動員黎庶何辛!擎天架海,三載宵衣旰食;移山填壑,十年戴月披星。勵精圖治,財政遞增近半;緯地經天,新城高筑在岑。身垂懿范,干部雙休悉免;心奪寸陰,街衢橫縱初陳。濟困扶貧,珠海市齊心協力;對口支援,廣東路首居中心。觀乎巫山新邑,建苑奇葩,櫛比鱗次,層遞高樓大廈;龍盤虎踞,參差蟻居人家。流光溢彩,一路一燈一景;移步換形,一街一樹一花。寒暑四時吐蕊,馨香沁腑;晨昏五路渙彩,流丹映霞。商肆迷云,貨漫珠光寶氣;車水馬龍,路通地角天涯。祥云集仙,喜百業之興旺;神女凈壇,看千帆之競發。迎賓送客,港口吞烏吐兔;征歌逐舞,廣場集鳳喧嘩。兩江盤郭,觀金闋仙宮如畫;九洲刮目,游巫山勝景堪夸。大三峽雄奇壯美,小三峽雋永清嘉。怪石嶙峋,幽篁蔥蘢夾岸;鐘乳倒懸,飛泉銀漢落天。峭壁擠而線開云縫,紗霧籠而猴戲水簾。漂流追過海八仙,入谷比竹林七賢。集華夏旅游之粹,探洪荒神秘之原。必將其樂無窮,方覺此生無憾焉。贊曰:巫山勝景,人杰地靈。肇衍人類,奇峽縱橫。移民遷徙,碧落新城。滄桑殊變,勒石志恒。[11]
如此華章,讀來令人心花怒放,禁不住拍案叫絕,擊節興嘆!
巫山是三峽巫文化的淵藪,研究巫山文化的學者不約而同都將目光聚焦于巫文化。管維良教授指出:三峽巫文化是一種標準的地域性文化,其淵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山海經》記載的靈山諸巫,靈山就是巫山。“靈山諸巫”具有多重意義:他們既是巫山地區各氏族部落的領袖,又是一群神秘莫測的巫師,可以說是酋長而兼神巫式的人物,手里掌握著長生不死之藥,可謂一身而三任焉。[12]三峽巫文化的內涵包括宗教、風俗、藝術、文學、綜合5大板塊,包羅萬象,涵蓋深廣,充滿了神秘主義文化,滲透到陰陽五行學說、老莊哲理思想、屈原浪漫主義詩歌,并影響了后世的道教、禪宗和中醫,豐富了中華民族的辯證思維、科學技術和文化藝術,推動著華夏文明的茁壯成長。[13]
有學者撰文對“三峽巫文化”作理論界定:廣義的三峽巫文化,是把“巫”作為今巫溪、巫山一帶先秦時先后建立過巫咸國、巫臷國、巫郡、巫縣等方國、郡縣的名稱,然則“三峽巫文化”乃是指巫咸國、巫臷國的方國文化和巫郡、巫縣的地域文化,是遠古時期三峽區域社會建構過程中特有的文治教化,以及原始先民們創造的全部物質財富、精神財富之總和。狹義的“三峽巫文化”,是把“巫”視為從事巫教職業、實施巫術技能以及崇奉巫教、信仰巫術的特殊群體,由此產生的相應社會文化現象,便是文化學意義上“特指社會意識形態”的“三峽巫文化”了。三峽巫文化與易學、醫學、靈學有密切聯系,以陰陽五行學說為思想核心,具有行醫救人、預測吉兇、傳教布道、關注民生的社會功能,是遠古人類適應自然、戰勝自然所創造的原始文化,也是當時那個時代人們所有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的總稱。[14]從發展源流來看,三峽巫文化的源頭可以追溯到6 400年前的大溪文化;而巫咸國和巫臷國則是三峽地區以鹽立國、名聞遐邇的土著文化。巫咸、巫朌等十巫到巫山采藥,改進了巫鹽技術和丹砂開采,是中華醫藥學的最早傳承者。巫師們發明的八卦,反映了國人朝乾夕惕、居安思危的深謀遠慮,否極泰來、禍福相倚的辯證意識,形成了獨具中國特色的辯證思維模式和宏觀駕馭能力;而更深遠的意義還在于,巫師發明的八卦,啟迪了西方數學家、哲學家的智慧,創立了二進制,發展成為近代計算機執行的程序語言,引導人類進入電腦時代,促進了世界文明的進程。[15]
謝建忠教授經過潛心研究,揭示了距今 6 500年前的巫山大溪文化遺址用魚隨葬現象所體現出的原始宗教意識和巫術特征,隱含著不少原始先民精神生活狀態的特殊意涵:以魚隨葬并不僅僅是供死者在另一個世界里享用,而是祈求死者靈魂在別的世界繼續以處理魚的專門技術為活著的人們提供生活的幫助;墓中主人公的身份,可以初步判定是與魚有關的巫師,隨葬魚的擺放部位,跟死者的特殊身份或生前從事的特殊職能有關,遺骸的頭、肩、手、腳旁邊都有魚骨,表明死者生前是精通捕魚的行家里手,同時也是從事捕魚系列儀式的巫師。[16]
關于三峽巫文化的研究,還要特別提到一位將軍——原成都軍區副政委屈全繩中將。他撰寫的《關于巫文化源流與創新之管見》一文,對巫文化的命運、源流及巫文化的大巫山基因和娛悅功能進行了考辨,通過對巫文化多向化流變的解讀,闡釋其當代創新價值和體系構建。巫、巫術、巫山都以“巫”冠名,其共通之處就在于都有一個最核心的“巫”字,也就是認同了大巫山地區(包括巫山、巫溪二縣)是巫文化的發祥地。巫文化植根于原始社會的土壤中,涉及遠古時期人類的情感記憶、生存訴求、價值取向、思維模式和審美情趣,寄予著以人為本的文化內涵。原始巫文化中崇尚自然之精神、向往文明之精神、勇于求索之精神、自強不息之精神、以人為本之精神,都是老祖先留給我們的珍貴遺產,更是學者們薪盡火傳的文化寶藏。
屈將軍本行伍中人,金戈鐵馬,壯懷激烈,亦且學養深厚,才氣灼人。文非鴻篇巨制,然高見宏論,不絕于縷,文采風流,字句珠璣,體現出敏銳的洞悉力和無邊的才情。試舉一例,以見儒將本色:
目睹壽齊日月的鹽泉,吟詠古人“一泉流白玉,萬里走黃金”、“利分秦楚域,澤沛漢唐年”的詩句,讓人對巫溪的神奇魅力和往日繁榮生出無限的遐想。鹽泉對面“鹽馬古道”的遺跡,仿佛還回響著纖夫的號子,殘留著馱馬的蹄痕。6 800多個棧道石孔的斷崖上,兩千多年前的幾十具懸棺靜靜地躺在那里,看著永不停歇的大寧河,把巫歌的天籟之音從遠古帶向未來。[17]
思想凝深淵粹,見地高明精到,實為清修者輩突然迸發的嘉年華。捧讀再四,方悟《莊子》“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后矣”當是一種什么境界,“白云在青天,可望不可即”也。[18](卷三《登臥龍山寫懷二十八韻》)
《山海經·大荒南經》中記載了一個神秘的巫臷國:
有臷 民之國。帝舜生無淫,降臷 處,是謂巫臷 民。巫臷 民朌 姓,食谷,不績不經,服也;不稼不穡,食也。爰有歌舞之鳥,鸞鳥自歌,鳳鳥自舞。爰有百獸,相群爰處。百谷所聚。[4](《海經新釋》卷十《大荒南經》)
這實在是遠古社會不可企及的極樂世界呀!然掩卷遐思,又不禁疑竇叢生:當虞舜時代,中原的華夏文明不過還處于低級水平,而偏居三峽深處的巫臷國,怎么會如此富庶呢?巫臷國民能夠不耕而食,不績而衣,他們憑藉的是什么法力?
原來這神秘的法寶還是食鹽!任乃強先生指出,巫山十二奇峰,最惹人凝眸的當數神女峰,“我考它代表的是巫溪的鹽神”。巫溪即大寧河,在巫山縣城邊匯入長江,沿岸多是懸崖峭壁的石灰巖,既無肥沃的耕地可供稼穡,也無廣闊的草場可以放牧,原始居民除狩獵外,幾乎沒有其他資生之道,只因有了寶源鹽泉,便成了遠古社會的極樂世界,民族繁盛,地方富庶,成為三峽地區名聞遐邇的巫臷之國。巫鹽是秦嶺以南,整個漢中平原、四川盆地以迄武陵山區的食物珍品,各地商民迢遙而至來兌食鹽。“所以他們能夠不織而衣,不耕而食。意所欲得,無不自至。這安得不成《大荒南經》所說的極樂世界?”[19](227)
任乃強先生將巫臷國的地望鎖定在瞿塘峽東口至巫峽西口大約百余里的寬谷地帶,“是為‘巫臷之國’”,[19](228)基本上涵蓋了巫咸國所在的大寧河上游寶源山鹽泉,相當于今巫山、巫溪之地。這兩個地方有著水乳交融、血肉相依的文化淵源,秦漢時期仍同屬巫縣。全世界巫文化彌漫繁衍,卻唯有巫山、巫溪兩地以“巫”名縣,豈不正是從制度淵源角度印證了上古巫文化在三峽地區的涵蘊化育?巫咸國、巫臷國是一脈相承,藉鹽泉之利而雄長一方的文明古國,成為各地引領向往的經濟中心。[15]
任乃強先生從音韻學的角度指出,瞿塘峽東口的“大溪”實際上是“臷溪”之訛,“那就是古所謂巫臷民族的遺址,它可以代表上古的巫臷文化。”[19](226)食鹽不僅是遠古時期巫臷文化得以創造的唯一物質條件,而且也是三峽地區能夠保持區域繁榮的主要經濟實力。楚襄王時被秦國奪占了巫鹽,楚國大亂,被迫東遷陳城,所以襄王要竭盡全力奪回巫鹽。為歌頌其豐功偉業,宋玉特撰《高唐賦》,以巫山神女喻指巫鹽,“朝為行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巫鹽對于楚人的生活來說,正如大旱之望云雨;巫鹽能滿足楚人的生活需求,故宋玉喻為神女自薦枕席。巫臷文化的原始資料非常稀少,只保存《山海經》里那么幾句話,“若離開了鹽泉來看,那便成了癡人的夢話,與《高唐賦》一樣使人莫名其妙。一經結合到巫鹽這個地理因素看,那就可以如上說了。”[19](231)
任乃強先生精心清理了巫臷文化的發展歷程,要點如下:
(1)巫鹽發見初期,也是巫山地區氏族部落的形成期。時間約五千年前,相當于中原的黃帝時代,地域沒有超出大寧河谷。
(2)巫鹽外銷期,也是巫臷民族的形成期。巫鹽大量銷往大巴山區庸、濮各部族,沿大寧河進入長江,與大溪居民頻繁貿易,融合成為巫峽至瞿塘峽之間的巫臷部落。
(3)巫鹽出峽期,這是巫臷民族的極盛期。巫鹽西溯瞿塘峽遠銷四川盆地,東越巫峽直抵云夢盆地。巫臷國都(即今巫山縣城)繁榮昌盛,民人不耕而食,不績而衣,成為三峽地區的強大部族。時間大約在西周前后六百年間。
(4)巫臷衰老期。巴國興起,開發水下鹽泉,并奪占四川盆地銷鹽市場,巫鹽處于停滯狀態。
(5)巫臷覆亡期。楚國雄峙,奪取郁山鹽泉,默許巴國兼并巫臷國,巫臷文化遂告滅亡,為巴楚文化所取代。[19](231-232)
這樣的致思路徑和研究方法,深刻地啟發了后代學人。屈小強教授特別研究了巫臷文化帶的形成及其歷史地位,指出,由于食鹽這個重大經濟因素的吸引,直至秦統一之前的三峽地區,特別是巫臷文化帶的核心地區——即《山海經》記載的“巫臷國”,成為各種政治、軍事力量競相出沒的逐鹿場。夏商周之世的巫臷地帶,是長江中上游諸國諸部族盛衰興亡的悠關所在。它以寶源鹽泉、大溪鹽泉為核心,通過長江中上游各支流水系,把與人們生活、生命休戚相關的食鹽銷往川、楚、黔、秦各地,為整個南方文明注入了強勁生機,以泉鹽為主要特色的三峽巫臷經濟文化帶在中國南方上古文明的坐標體系上,有著不可磨滅的重要地位。[20]
在巫山研究這個學術園囿里,群賢畢至,百花齊放,沒有世俗的功利,也沒有嘩眾取寵的卑微,只有對巫山厚重歷史文化積淀的深深景仰和傳承民族文化遺產的赤誠赭汗。少長學者咸稟共識,“漢屈群策,群策屈群力,”[21](83)(卷十《重黎》)以辛勤開墾沃土,以汗水澆灌鮮花,讓巫山園囿里的每一株禾苗都茁壯成長,每一份收獲都飽含黃金。《文心雕龍》有言:“史之為任,乃彌綸一代,負海內之責,而贏是非之尤,秉筆荷擔,莫此之勞。”[22](151)謹以此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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