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建強
(湖北大學中國思想文化史研究所,湖北武漢430062)
個人際遇與學術生態的互動
——顧頡剛學術生涯的突破*
馬建強
(湖北大學中國思想文化史研究所,湖北武漢430062)
顧頡剛是中國現代史學的奠基人之一,其學術生涯的突破在于領導“古史辨”運動。顧頡剛之所以能有這樣的史學成績有兩方面的因素。一方面是由于他的個人際遇,另一方面是北京大學的學術生態。現代學術體制的建立,給北京大學營造了一個良好的學術生態。顧頡剛入北大中國哲學門學習未久便受到這種學術生態的影響。在留校工作以后,顧頡剛與胡適結交,進而通過胡適逐步接近北大學術生態,進入到學術共同體內部。顧頡剛的疑古思想的形成和深化是在學術共同體內部討論中得以實現的。顧頡剛利用現代學術體制中的報刊機制,將這場學術討論從幾個人的私人通信轉變為一種公開的言論。這一舉動拉開了“古史辨”運動的序幕,顧頡剛也因此奠定了自己的學術地位。在這一過程中,顧頡剛個人際遇與學術生態之間的這種互動關系無疑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
個人際遇;學術生態;互動;顧頡剛;古史辨
顧頡剛(1893—1980),江蘇蘇州人,是中現代史學的開創者之一,他貫通經史、博洽多聞,留下了豐厚的史學遺產,在史學理論范式上對中國傳統史學做出了革命性的突破,給后代史家以極大的啟發。顧頡剛在史學界嶄露頭角,是因為他掀起了一場革命般的史學討論——“古史辨”運動。筆者思考顧頡剛“古史辨”思想的產生和引發史學革命這一歷史事件,發現其實顧氏萌生疑古辨偽思想與這場“古史辨”運動并沒有我們曾經所預想的那種必然的緊密聯系。換言之,這場運動的真正發起人毋寧說是“現代學術體制”,是顧頡剛個人際遇與學術生態的互動才催生了“古史辨”運動,顧頡剛的成功與其所處的學術生態具有十分密切的關系。
中國現代學術體制建立帶來了一個直接結果便是現代學術生態的形成。“學術生態”大致可以概括為:由學術、學者、學者所在之環境三者相互聯系而構成的一個系統,它自身內部或與外界 (其他行業、社團、群體)不斷進行信息、物質的交換,其內部或與外界時常進行感性以及理性層面的交流。它是以現代知識人為主體,以學術創新、知識生產為目的,進行復雜的學理探究或科學實驗等等的生態系統。[1]近代以來的“學術生態”的成型,依賴于學術體制的確立。它的成型,稍稍滯后于學術體制。它的發生場域,或是在大學之中,或是在學術氛圍較為濃厚的學術中心。而一個所謂的“學術生態”其本身所包含的內涵也極其豐富,它包括現代學術體制下知識人、學術共同體 (諸如學會之類)、大學、研究院、圖書館、學術期刊、出版體制、學術評獎資助體制等等制度型內容。更重要的是作為生態,它更有因人與人的交流互動關系而形成的學術生態結構,它是一種以學者之間的交往、交流為基礎的潛在的關系機制,但在整個近代學術發展過程中卻發揮著極為重要的作用。
1917年蔡元培入主北大,銳意革新,一洗北大從前世俗的暮氣,努力營造了良好的學術環境和學術氛圍,培養北大的學術生態。蔡氏的改革理念是要蓄養研究人才和促進學術的發展。他認為“大學者,研究高深學問者也”。[2]5-6為將北大造就成為以研究“高深學問”為鵠的“大學”,蔡元培確立了兩件計劃:改良講義、添購書籍。[2]6為發表師生的論文或筆記等學術成果,特設出版部,出版《北京大學日刊》、《北京大學月刊》。還對北大的學科制度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革,突出了以學理研究為主的文理兩科。蔡氏的這些改革主張和措施背后,貫穿的就是他以學術為至上的辦學理念。
除了主張學術至上外,蔡元培還推行“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學術理念。他認為:“大學者,‘囊括大典,網羅眾家’之學府也。”各種學說均可以“常樊然并峙于其中,此思想自由之通則,而大學之所以為大也”。他反對學術專制的積習,告誡學生不能“媛媛妹妹,守一先生之言,而排斥其他”學科。[3]210-211因此蔡氏為北京大學網羅各種人才,不以其學術旨趣、出身高下為擇例。他請陳獨秀任文科學長,請李大釗講唯物史觀,還請留美歸國的胡適當教授。一時北京大學風氣為之一新,匯聚了一批學問博洽的學者。作為北大學生的顧頡剛既贊嘆被當時學生戲稱為“兩腳書柜”的老式學者陳漢章上課的博洽。又被胡適“用《詩經》作時代的說明,丟開唐、虞、夏、商,徑從周宣王以后講起”[4]36的做法吸引,從中聽出道理,還邀傅斯年去聽講。蔡氏網羅的這些的學者在北大形成了一個松散學術共同體,造就了一種兼容并包、崇尚研究的學術生態。
除了良好的學術生態之外,1921年北大還創設了研究所國學門。它是中國近代大學中第一個以研究高深學問為目的的研究機構,濃縮了現代學術體制應具備的特征:第一,以研究高深學術和培養專門人才為目的,其宗旨在于“整理舊學”;第二,明確的制度設置,設立專門學術委員,網羅了國內外的許多著名學者;第三,先后設置了包括歌謠研究會在內的五個學會,各自有明確的學術分工。研究所注重圖書和實物資料的收藏,據顧頡剛描述,研究所“四壁排滿了書架,看書比圖書館還要方便些;校中舊存的古物和新集的歌謠也都匯集到一處來了……”[4]50同時國學門還特別注重出版和學術期刊的發行,主任沈兼士認為:“大學設備,圖書儀器兩項固為緊要;而出版事業尤宜兼重。”[5]140研究所主持出版的期刊有:《歌謠周刊》、《國學門周刊》、《國學門月刊》等。研究所適應學術發展的需求,并為形成一個核心的學術共同體提供了平臺。
(一)身處邊緣,經歷思想劇變 (1917-1919)
顧頡剛1913年入北大預科,1914年改入文科,1916年夏考入北大文科中國哲學門。顧氏從最開始就是這個新的學術生態的受益人,但起初只處于一個較為邊緣的位置。他個人際遇的重大改變,是因為胡適。但是兩人在1917年時只是普通的師生關系,地位懸殊,并無深交。顧頡剛個性沉寂,訥于言辭,不像他的同學傅斯年、羅家倫那么活躍。又因身體孱弱和妻子病故等原因休學回家。1917-1918年,他與北大學術生態較為疏遠。與北大學術生態的互動交流只有聽課、上書校長改進圖書館,關注《北京大學日刊》上登載的歌謠,以及休學在家養病時以顧誠吾的筆名在《新潮》上發表抨擊舊家庭的文章。[6]41-47
1919年,顧頡剛雖然沒有置身北京那場轟轟烈烈的“五四運動”,卻在家中進行了一場自己思想上的“五四運動”,其思想上經歷了一個反叛、抗拒、懷疑的過程。1918年末他因為妻子病亡而思考中國舊家庭對人的種種毒害、禁錮,產生了懷疑、反叛。他讀陸朗夫的《切問齋文鈔》思考章學誠“六經皆史”的學說,發出“陸氏之學,足以醫信古之弊。章氏之學,足以使人實知古學之真境”的感慨。他認為中國學問和書籍把經看得特高,猶如宗教,而鄙賤子部,“自從章 (學誠)先生出,拿這種隔人眼的墻垣,一概打破;使讀書者有曠觀暇矚的機會,不至閉戶自限”。[7]61
顧氏讀《詩經》,產生離經叛道的思想,他批評鄭玄將情詩曲解成后妃進賢的婦德詩,并希望“研究經書,一定要把他的可笑地方,抄成一帙,以遺世之好為鄭學者。”顧氏認為這并“不是好誹謗先賢”,而是希望揭穿這些在中國學術上有勢力的學者的“黑幕”,令后學不“昏憤胡涂”。[7]63這時顧氏初露疑古精神的端倪。隨后幾個月,他甚至已經開始教導剛過門的妻子殷履安對于古書要“自己放出眼光來,敢想,敢疑”,“不要上古人的當。”[6]51
另一方面顧頡剛此時讀胡適、章士釗的文章,對他們提出的歷史進化論有很深的感觸。顧讀了《新青年》中胡適論世界語的文章,深服胡適思想背后的歷史進化觀念,而提出“無論何學何事,要去論他,總在一個歷史進化觀念”,因為“事務不能離因果”。[7]60讀胡適的《周秦諸子進化論》,顧又表示“我佩服極了,我方知我年來研究儒先言命的東西,就是中國的進化學說”。[7]73顧頡剛翻紀念冊,見章士釗的演說,特將其中談論進化的觀點特別摘錄下來。[7]61
這一時期,顧頡剛較疏離于北大學術生態。但是因其人生際遇,懷疑、抗拒的勇氣,歷史進化論的觀念,為后來的大膽疑古埋下了思想的種子。
(二)初入其中,結交導師胡適 (1920)
1920年,顧頡剛面臨畢業謀職,困擾于謀職地點與家庭的關系。此時,羅家倫因赴美留學,想要顧代為編輯《新潮》,于是給胡適寫信推薦,希望胡適為顧在北大謀職。胡適答應了羅的請求,讓顧在北大圖書館工作,并以每月30元的補貼,請顧在圖書館搜集材料,協助自己做研究。顧頡剛深知這對其學術生命的重要性,對妻子說:“我想,要找這般適宜的職業,恐怕走遍中國,也沒有第二處了。為我現在的職業打算,為我將來的事業打算,都不能舍而至他了。”又極感謝胡適稱:“我的職事,承先生安排,使我求學與奉職,融合為一,感不可言。”[8]60胡適的幫助使顧頡剛可以不脫離當時的學術生態,繼續利用北大、北京的各種學術資源。顧氏深受其益,當時的北京大學圖書館是全國藏書第二富的圖書館,而顧就任其中編目員,圖書館的書,一一經他過眼。顧感慨道:“譬入眾香之國,目眩瞀于花光;宛游群玉之峰,神愕眙于寶氣。”[8]63
這年末,顧頡剛將自己于1916年所作的舊稿《清代著述考》給胡適過目,胡非常欣賞。顧此時剛工作,并未能進入北大的學術共同體,學術上迫切要求進步。胡適又在此時提拔、鼓勵顧頡剛點校姚際恒的《古今偽書考》,并與他計劃一個“國故叢書”,對顧說:“你很可以做這件事,我可以略幫忙。”[9]5-6在胡適這樣的鼓勵和誘導下,顧認真點讀,每天上京師圖書館中翻書為書作注解,花費了一兩個月,注解雖然沒有做成,“但古今來造偽和辨偽的人物事跡倒弄得很清楚了,知道在現代以前,學術界上已經斷斷續續地起了多少次攻擊偽書的運動,只因從前人的信古的觀念太強,不是置之不理,便是用了強力去壓服它,因此若無其事而已。”[4]42點讀姚際恒的書,對于顧頡剛來說是十分重要的學術經歷,這個經歷加上他之前的懷疑思想,使得顧逐漸發覺辨偽是一個理想的學術課題。由此想要著手系統整理古代辨偽的成果,編輯《辨偽叢刊》。[10]6這樣,他以自己的勤奮,在學術上巨大的上進心,受到了北大學術共同體中一些成員的關注,開始逐漸進入這一學術生態之中。
(三)系統辨偽,融入學術生態 (1921-1922)
顧頡剛在北大工作,大量接觸辨偽的成果,并開始進入他學術生涯的突破領域——“辨偽—疑古”。憑借這個與胡適共同的興趣以及積極幫助胡適搜集紅樓夢的材料,他與胡適的交往也越來越深。通過胡適,他又進一步與北大學術共同體的其他成員交往。1921年11月,研究所國學門開辦,顧得任助教,此時他已在北大學術共同體中獲得了一席之地。
顧頡剛通過胡適結識錢玄同,顧之前雖然讀錢的文章,但身處同校也沒有認識,因和胡適計劃《辨偽叢刊》,錢玄同對此“表示贊同而相見面”。[4]49胡適也時常在同事中說起顧頡剛,表示希望顧與毛子水一道發起“國故叢書”。后來北大代理校長蔣夢麟為“國故叢書”事在家里請客,顧頡剛也被邀請。于是顧“與十幾位國文系、史學系的教授得以相識,其中馬裕藻、沈兼士、錢玄同等人,以后便多有往來。”[8]66與胡適、錢玄同討論辨偽,是顧頡剛逐漸融入北大學術共同體的一個渠道,三人之間以通信及訪問的方式,長期進行關于辨偽的討論。這使得顧頡剛的膽子越來越大,實現了從“辨偽”到“疑古”,從“辨偽書”到“辨偽史”的大轉變。
顧與胡的“辨偽”開始于《古今偽書考》,最初僅限于“辨偽書”。胡適提出的“國故叢書”,只是要將古人辨偽的成果,整理出版。顧最初也只是認為“做《偽書考》不必做他的續考,簡直可以拿他所考的重考一考。”[10]6顧對偽書的觀念是:“許多書只是存疑,并非作偽”,[10]7而且即使是造偽“出于漢魏間者當與唐宋而下異其差等”,[10]12立場仍較為保守。但在與胡適的交流過程中,胡適主張“寧可疑而過,不可信而過”,[10]12還打算作一篇《<偽書考>長序》大大“申說”,“‘寧可疑而過不可信而過’之旨”。[11]15在胡的引導下,顧的膽子也逐漸放大,產生了“辨偽史”的想法。在胡適囑咐點讀《古今偽書考》后半個多月,顧頡剛作《告擬作<偽書考>跋文書》,提出想要做5個表,這5個表是:“表偽書所托的時代”、“表造偽書的時代”、“表宣揚偽書的人”、“表辨偽書的人”、“表根據了偽書而造成的歷史事實”。顧氏認為“第五個表很重要,中國號稱有4000年的歷史,大家從《綱鑒》上得來的知識,一閉目就有一個完備的三皇五帝統系,三皇五帝又各有各的事實,這里面真不知藏污納垢到怎樣!若能仔細的同他考一考,教他們渙然消釋這個觀念,從4000年的歷史跌到2000年的歷史,這真是一大改造呢!”在信中又向胡適借清代人辨偽史的書籍《東壁遺書》和《竹柏山房叢書》。[11]13-14并讓家中寄來《繹史》,搜集舊有古史系統的資料。此時,顧頡剛開始從“辨偽書”轉向“辨偽史”,從“辨偽”往“疑古”的方向發展。
胡適積極支持顧頡剛讀《東壁遺書》,但并不理解顧頡剛辨“偽事”、辨“偽史”的想法,仍然執著于整理古人辨偽成果,還在思考選擇的古人辨偽文字的截止時期。[12]19而當胡適看到了《東壁遺書》以后,也想到了“辨偽史”,他對顧頡剛說:“你看了便知他的書正合你‘偽史考’之用,但他不信經仍不徹底,我們還要進一步著力”[13]15,并且為顧尋找各種版本的《東壁遺書》。之后顧與胡的討論便突破了整理辯偽成果,轉向辨偽史。此時顧氏對辨偽又有了更進一步的思考,“主張把《辨偽叢刊》分做甲乙種,甲種辨偽事,乙種辨偽書,”兩者結合。[14]21顧同時將此一觀念告知錢玄同,受到了錢的認可。錢玄同加入討論,對顧的幫助是進一步擴充了其辨偽領域。錢擅長治經,兼通古今文,但對古今文都不滿意。他對顧頡剛說:“今天我們該用古文家的話來批評今文家,又該用今文家的話來批評古文家,把他們的假面目一齊撕破,方好顯露出他們的真相。”[15]57由此顧頡剛的膽子進一步增大,開始疑經。
其實疑古是宋代以來不斷發展的學術支流,其積累也厚。在整理國故運動中,這一支流發展成主流具有歷史的必然性。在現代學術生態下,顧頡剛拔得疑古頭籌,是天才與環境相遇的結果。北大學術生態提供了顧頡剛疑古辨偽的前提,在疑古過程中逐漸融入學術共同體,又通過與學術共同體中成員的討論,深化了自己疑古辨偽的學術思想。1922年顧頡剛為商務編教科書,研究《詩經》、《尚書》、《論語》,點校《東壁遺書》,系統地整理古史,逐漸發現了疑古思想的核心即后來的——“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
(四)掀起風潮,引領史學革命 (1923)
顧頡剛的疑古思想,有一個較長的演進過程。但為眾人所知,是因為在胡適所辦的《努力周報》增刊《讀書雜志》第九期上公開發表了與錢玄同討論古史的信《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在信中系統地提出了“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的思想,引起了一場具有革命性質的史學大討論。
以信札的方式討論學術,這是中國古代學術傳播的常見方式。1921年至1923年間,顧、胡、錢三人討論疑古辨偽的方式也主要采取函札。但1923年4月顧將《與錢玄同論古史書》通過現代學術體制下的報刊機制公開發表,將私人論學的函札,放置到一種現代的學術討論平臺。這使得存在于幾個人腦中的思想,頓時成為公開的一種言論,引起其他人討論和公眾的注意。顧對此有很清醒的認識,他在發表了《與錢玄同論古史書》后致錢一封信說:“我們說了辨偽已有三年了,卻沒有什么成績出來,這大原故由于沒有什么發表,可以引起外界的辯論和自己的勉勵。如果由我這一封信做一個開頭,繼續討論下去,引起讀者的注意,則以后的三年比過去的三年成績好了。”[15]61果然很快就有劉楚賢、胡堇人來信批駁,緊接著就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古史辨運動。運動中,《現代評論》、《北大周刊》以及中國各地的學術刊物上紛紛出現討論文章,掀起了風潮。組織領導這場運動的是顧頡剛,而成就他個人的是所有參與討論、助長風潮的學者。顧頡剛因此獲得了學術上的突破,奠定了自己在學術界的地位。1926年樸社出版《古史辨》第一冊后,顧頡剛更廣為人知,不久廈門大學聘請顧頡剛時,即以教授身份邀請,而此前顧只是北大研究所國學門的一名助教。顧頡剛在短短幾年內的身份、地位的改變完全來自于這場見之于報端的學術討論。而這場學術討論能變成文化熱點,又完全是鑒于顧個人際遇與北大學術生態互動下的學術思想的突破,借助于現代學術傳播體制。
這一結局,如果對照顧頡剛疑古思想的啟發者崔述的命運,更可見其中的深刻意義。崔述無錢購書,延請碩儒提點教導,也沒有與當時學界名人交游討論,他是脫離乾嘉主流學術生態的孤立學者,一生只有一個弟子陳履和,終生只與弟子短暫相聚了兩個月。崔述死后,其遺著面臨流失的慘局,幸而陳履和傾其家財,刊刻印行,才有了顧頡剛后來看到的《東壁遺書》。相比之下,顧頡剛則置身學術生態,從邊緣逐步走向中心,在與學界名師的不斷探討中逐步深化自己的疑古思想,借助于現代學術體制的報刊發表,引起一場大討論,自己也一舉成名。
顧頡剛對他的學術成長環境有明確認識。他說:“我所以一定要到北京的緣故,只因北京的學問空氣較為濃厚,舊書和古物薈萃于此,要研究中國歷史上的問題這確是最適宜的居住地;并且各方面的專家惟有在北京還能找到,要質疑請益也是方便。”[4]56顧后來無論在哪里都希望回到他學術成長之地北京,他知道他的東西“統統在北京,非到老窠里去便不能使生活安定,不能使研究有成績”。[8]126他對北京的鐘情,來源于他對學術的深厚感情,傅斯年曾戲稱顧頡剛為“望北京以求狐死首丘”,[17]476這或為一知根知底的老友的直白表述。另外顧一生熱衷于創辦刊物,凡到一處進行研究,必定創辦刊物,如《語言歷史所周刊》、《禹貢》等等。他始終將創辦學術刊物作為推進學術、培養人才的快捷有效的途徑。這顯然也是基于他對自己學術成長過程中期刊作用的認識。
綜上所有,筆者認為顧頡剛領導“古史辨”而獲得的學術突破,其背后的原因便是個人際遇與學術生態的互動。“古史辨”風潮是一種內在學術理路的發展流變與新的學術機制及機制背后的結構關系相遇的產品,它代表了整個近代學術產生的基本特征。觀乎近代學術,眾多學者之成績大都得益于現代學術體制。學術體制下形成的學術文化、學術生態,體制結構背后的關系互動,它們共同構成了近代學術的一大推動力。
(本文蒙恩師周積明教授指正頗多,特此敬謝!)
[1]楊貽移.知識經濟時代的學術生態 [J].教育發展研究,1999,第S2期.
[2]蔡元培.就任北京大學校長之演說 (一九一七年一月九日)[M]//高平叔.蔡元培全集:第三卷.北京:中華書局,1984.
[3]蔡元培.北京大學月刊發刊詞 [M]//高平叔.蔡元培全集:第三卷.北京:中華書局,1984.
[4]顧頡剛.自序 [M]//顧頡剛.古史辨:第一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5]北京大學研究所.研究所國學門第四次懇親會紀事[J].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月刊,1926,第1卷第1號.
[6]顧 潮.顧頡剛年譜 (增訂本)[M].北京:中華書局,2011.[7]顧頡剛.顧頡剛日記:第一卷 [M].臺北:聯經出版社,2007.[8]顧 潮.歷劫終教志不灰——我的父親顧頡剛 [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
[9]胡 適.囑咐點讀偽書考 [M]//顧頡剛.古史辨:第一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10]顧頡剛.答書 (1920年11月24日)[M]//顧頡剛.古史辨:第一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11]胡 適.告擬作偽書考長序書 (1920年12月18日)[M]//顧頡剛.古史辨:第一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12]胡 適.論輯錄辨偽文字書 (1920年12月29日)[M]//顧頡剛.古史辨:第一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13]顧頡剛.告得東壁遺書書 (1921年1月24日)[M]//顧頡剛.古史辨:第一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14]顧頡剛.論偽史及辨偽叢刊書 (1920年1月25日)[M]//顧頡剛.古史辨:第一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15]顧 潮,顧 洪.顧頡剛評傳[M].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5.
[16]傅斯年.傅斯年致胡適信 (1928年4月6日)[M]//社科院近史所民國史組.胡適來往書信選: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Personal Fortune and Academ ic Ecology—The Breakthrough of Gu Jie—gang’s Academ ic L ife
MA Jian—qiang
(Institute of Chinese Thoughts&Culture H istory,HubeiU niversity,W uhan 430062,China)
Gu Jie—gang is one of the founders of modern Chinese historiography.The breakthrough of Gu Jie—gang’s academ ic life lies in the leading of the debate on ancient history.There are two reasons for his success:one is his personal fortune;the other is the academ ic ecology in Peking U niversity in the new culture era.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modern academ ic system provided PKU good academ ic ecology.The academ ic ecology had affected Gu since he studied in PKU.Gu and Hu Shi became friends after he worked in PKU.Through Hu Shi,hewas close to academ ic ecology of PKU and entered the academ ic community.The idea of his suspicion on the Chinese ancient history was formed and deepened in the discussions in the academ ic community.Gu turned the private communication into public statements by press.Then,“the debate on the ancient history”came into the stage of history.So Gu established his academ ic status.In this process,the interaction between personal fortune and academ ic ecology was a very important factor.
personal fortune;academ ic ecology;interaction;Gu Jie—gang;debate on ancient history
K825.81
A
2095-042X(2012)02-0060-05
2012-03-01
馬建強 (1988—),男,江蘇武進人,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清代思想文化史、近代思想學術史研究。
(責任編輯:朱世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