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星
(安徽大學 歷史系,安徽 合肥230039)
口述史學的理論與實踐
——怎樣做一次口述訪談
李天星
(安徽大學 歷史系,安徽 合肥230039)
自20世紀以來,口述史學才作為完全意義上的一種新方法運用到歷史研究中。口述史學研究的基礎工作是口述訪談,亦可稱為口述采訪。口述訪談是獲得口述歷史資料的根本途徑,是進行口述史學研究的必要前提。一次完整的口述訪談大致可以分為準備訪談、進行訪談和結束訪談三個階段。雖然每個階段都有其特點,但做好一次口述訪談,熟練掌握口述訪談的方法和技巧,是每一位口述史學研究者必須具備的專業素養和技能。當然,由于各種因素的影響,在口述訪談過程中會呈現出一定的差異性。
口述史學;口述訪談;理論;方法
近些年,口述史學研究一直是中外史學界關注頗多的熱點領域,研究成果斐然。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西方口述史學理論和方法的不斷譯介,國內大陸口述史學也呈現出良好的發展勢頭。其作為史學研究的新方法,已逐漸受到史學界的青睞和重視,口述史學在歷史研究中的特殊作用和地位受到史學界的普遍認可。口述史學與傳統史相比較學而言,具有更強的實踐性,這突出表現在研究的基本方法上,“即對歷史見證的有關人員進行口頭調查或口頭采訪而取得第一手資料,在此基礎上進行深入的歷史研究”。[1]因而,如何獲得口述史料,進行一次成功的訪談成為口述史學研究中最基本、最迫切的工作。雖然國內大陸學者對此有所研究,但總體來說還缺乏足夠的重視,尤其是單篇論述如何做口述訪談的文章較少。
一次完整的口述訪談可以分為準備訪談、進行訪談和結束訪談三個階段。筆者謹根據自己的訪談經驗及相關研究成果,對如何進行一次成功的口述訪談提出一些粗淺看法。希望能對口述史學研究者尤其是初學者提供一些參考和借鑒。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和風格,在口述訪談過程中會呈現出一定的差異性。
口述史學是一門跨學科的研究方法。口述史學工作者不僅需要深厚的史學功底,而且要具備人類學、社會學、新聞學、民俗學、檔案學以及文學的基本知識和素養。[2](P46)前期的準備工作無疑是口述訪談獲得成功,實現預期目標的重要條件。準備訪談階段主要包括組織準備、知識準備、語言準備和物質準備等四個方面。
1.確定選題。恰當的選題對于一次口述訪談十分重要,因為“選題的恰當與否直接影響著整個項目的正常進行和最終意義”。[2](P41)在確定選題之前要綜合考慮各方面的因素:首先,從總體上判斷選題的價值和意義。口述史學研究是一項長期而艱苦的工作,選擇具有重要研究價值或現實意義的主題尤為關鍵。雖然選題的意義只有在后期的研究中才能確實的體現出來,但作為史學工作者,我們必須從史學的角度來分析和預見選題的價值和意義。其判斷的直接標準是該選題能否搜集到那些有用但無法通過其他途徑獲取的資料,或者能否突破傳統史學的研究范圍,在一定程度上擴展和深化史學研究的廣度和層次,如農村史、城市史、婦女史、家庭史等領域。其次,考慮潛在被訪者尋找的難度。被訪者是口述訪談的主角,沒有合適的被訪者,訪談根本無法進行。“口述歷史項目選題的時間范圍是有限度的,其首要的標準是我們能夠找到健在的當時歷史事件的見證人”。[2](P44)尋找被訪者的難易程度直接影響著選題的確定。這就需要在確定選題之前充分利用訪談者的社會關系或當地政府、社會組織的檔案做適當的調查,以尋找符合條件的潛在被訪者來支撐訪談的開展。最后,考慮選題所需的各種費用。從事口述史學研究,各方面的花費都十分巨大,尤其是大型課題研究。我們在選題時,要充分考慮人力、物力和財力的承受能力,量力而行。在進行口述訪談前,最好能列出較為詳細的訪談流程,并據此作出財務預算和人員安排,尤其是以團隊進行的大型口述訪談活動,更要對此加倍注意。
2.確定被訪者。被訪者的選擇與選題的確定是相互制約的。尋找被訪者的難易程度影響著選題的確定,而選題的需要決定著被訪者的選擇。選擇的被訪者要有一定的代表性。在選擇被訪者時有三點需要考慮:一是被訪者能否提供與主題研究相關的資料或信息,“被訪者對訪問的內容要有真正的了解,要善于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感受和體驗,從而盡可能真實地反映歷史”;[3]二是被訪者的身體狀況能否完成訪談任務,要避免選擇那些由于身體原因而無法正常且相對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念的被訪者,因為“對記憶混亂或記憶受損的人做記錄是沒什么用處的”;[4](P231)三是被訪者的選擇要趨向合理性,可以根據被訪者的生平經歷、教育程度、職業、民族、性別等做出綜合判斷,劃定不同類型。選擇被訪者時要盡量包含不同的類型,以求獲得的史料具有說服力,更加真實和全面地還原歷史面目。在確定潛在被訪者后,可以通過各種途徑與其取得聯系,說明訪談者的身份和來意,明確告知訪談的主題及是否允許在訪談過程中攝像或錄音,并以此為根據確定最終的被訪者。同時,最好能夠“為每位受訪者建立一個個人檔案,記錄他們的姓名、性別、年齡、信仰、職業、簡歷、電話號碼及其他補充信息”,[2](P50)掌握被訪者的基本情況。需要注意的是,有的被訪者會由于各種原因對訪談產生顧慮,訪談者可以通過有效的法律途徑來保證訪談不會對被訪者產生負面影響,如簽訂一份保密協議或訪談資料使用授權書等。
3.確定訪談時間。訪談時間主要包括訪談時長、訪談次數、訪談日期等,這些主要根據被訪者的意愿來確定。“在通常情況下,對任何訪談來說,一個半小時或兩個小時是比較合理的最大極限”,[4](P259)尤其是年紀較大的被訪者,要充分考慮他們的身體狀況;訪談次數可以根據訪談的具體進度和效果靈活調整。如果訪談地點較遠,或訪談范圍較大,必須對訪談的路線、時間、流程和食宿等做出合理規劃,制定突發事件處理預案。以團隊合作進行的大型訪談,更要做到分工明確、責任到人。
口述史學與傳統史學的不同之處在于口述史學研究者要具有很強的社會實踐能力。充足的知識準備是訪談順利進行的必要條件。口述訪談不同于新聞采訪的重要一點就在于它是嚴謹的歷史研究,涉及到復雜的歷史背景和多方面的知識,甚至可能已有前人對此做過研究,只有對這些材料有所了解,才可能有針對性地提出問題,并為被訪者做出必要的提示,引發講述興致,以提高訪談質量,從而發現有價值的新史料,獲得超過前人研究的新認識。否則,難以展開深入的訪談,即使聽到了重要的內容也可能將其忽視。[5]除此之外,訪談者也要了解被訪者的性格和主要人生經歷。這不僅可以避免因涉及敏感問題而影響訪談的正常進行,而且有助于與被采訪者的感情溝通,便于進一步交流和理解。當然,被訪者在訪談前也要對主題和訪談者有所了解。這需要訪談者提前告知訪談主題,并提供一些資料或圖片,幫助被訪者恢復和完善記憶,以求訪談所獲史料的準確性。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是人類思維、認知和交際的工具。作為一位扮演著新聞記者和史學研究者雙重身份的訪談者,恰當的語言準備是口述訪談的順利進行的保障。首先,要對被訪者的語言習慣加以細致了解和分析,以消除在語言溝通上的困難,“即使研究者和受訪者使用同一種語言,研究者也要有敏銳的感覺,不同社會階層、年齡、族群及性別的受訪者,對于語言使用,發音與說話方式,都可能有很大的差異。所以訪談者應盡量減少因語言差異所導致的隔閡”。[6](P44)其次,以訪談主題為中心設置問題。最大限度的獲得與訪談主題有關的信息是設置問題時所遵循的主要原則。訪談問題的設置有很多種,楊祥銀將其分為定位性問題、共同性問題、特定性問題、閉鎖式問題、自由闡發性問題和領導性問題等六種。[2](P52)“一般來說,在訪談中,用的最普遍的還是自由闡發性的問題,它允許受訪者在回憶和敘述時享有充分的自主權,讓受訪者最大限度地講出他認為與主題相關的信息,從而滿足其‘傾訴的心理’”。[2](P54)當然,問題的設置是相對的,只是給訪談者提供一個相對清晰的框架,在訪談過程中可以根據具體情況有所調整。最后,明確問題導入方式和先后順序。訪談者要根據被訪者的個人情況預先判斷所提問題的難易程度。在訪談開始時,要盡量采用“柔性”的提問方式導入,“開始提問時,問題不宜過于具體,而應該是一些受訪者自由發揮空間較大的問題”,[2](P61)由淺入深,循序漸進。
口述訪談是一項既費時、費力又費錢的工作,所以在進行口述訪談時要做好充足的物質準備。雖然物質準備的具體事項是由訪談規模的大小決定的,但無論是個人還是團隊,都需要購買訪談所需的各種器材。隨著社會的發展和科技的進步,一些現代化的設備,如錄音機、錄像機、照相機等都已逐步運用到口述訪談中。我們在選擇和購買相關設備的時候盡可能選擇質量較好的產品,以保證訪談錄音或攝像的質量和效果。同時,訪談者必須熟練的操作各種設備,并且在訪談之前對各種設備進行“認真檢查和實驗,使其能正常工作,以免出現故障而影響采訪正常進行”。[3]雖然學界對口述訪談是否使用錄音機等設備存在爭議,但這些設備的運用是保存口述歷史這一過去的“聲音”的唯一途徑,為口述訪談的進行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進行訪談是口述訪談的實際階段,訪談效果直接關系到后期研究的成敗。口述訪談并不存在唯一的技巧,它有很強的個體差異,但需要注意的是,“不要為獲得某種獨特的意見而誤導受訪者”。[7](P13)在訪談過程中我們只需要恰當地提問、耐心地傾聽、準確地記錄,充分調動被訪者的積極性,盡可能多的獲取文字不能展現的歷史信息。
1.準時到達。訪談者可以在約定的訪談日前一天再次電詢被訪者。這樣不僅可以確定訪談是否能按計劃進行,而且可以間接提醒被訪者做好訪談準備。同時,訪談者必須確保在訪談當日按時到達訪談地點,不能讓被訪者在忐忑不安中等待訪談者的到來。在到達訪談地點后,訪談者要盡快穩定自己的情緒,可以和被訪者進行簡單溝通,營造一種輕松、融洽的氛圍。
2.調整設備。在前期簡短的交談中,訪談者必須盡快將錄音或錄像設備調整好,保證相關設備的正常使用,并隨時準備開始正式訪談。
3.注意言行。雖然對于被訪者而言,訪談者是客人,但訪談者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要有禮貌,不能隨意翻動他人的物品或在訪談地點隨便走動,除非獲得被訪者的許可。
4.選擇采訪環境。在選擇具體的訪談地點時,應盡可能選擇被訪者熟悉和較為安靜的環境,這樣不僅可以避免外界人員或噪音的干擾,確保訪談的順利進行,提高錄音效果,而且有助于被訪者集中精力,完全沉浸于往事的回憶,提高訪談質量。
訪談者要將訪談內容細化為便于言說的話題,盡可能的使用人們熟悉的語言提出簡明而直接的問題。當訪談者與被訪者由于社會身份、文化教育的差異而處在人際關系不平衡的訪談狀態中時,訪談者可以憑借誠懇的語氣和態度,認真學習、傾聽被訪者的談話,給予被訪者一種親切感,表達對被訪者的尊敬和理解,借以淡化彼此之間的陌生感,構成精神上的互動和默契。學界對在訪談時采用何種提問方式還存在爭論。但根據口述訪談實踐證明,尤其是面對文化教育程度較低的被訪者時,如果沒有訪談者的適當引導,被訪者可能會脫離訪談主題,“這樣記錄的口述歷史可能僅僅是受訪者一部零散的敘述史,甚至可能是一場嘮叨而已”。[8]因為,被訪者可能對某些感興趣的話題滔滔不絕;而對另一些不感興趣的話題寥寥數語,這就需要我們進行耐心、妥當地提問和引導。這里所強調的“引導”是指引導被訪者圍繞訪談主題進行談話,而不是引導被訪者說出訪談者想要獲得的答案,“正常情況下,要避免使用引導性的問題。尤其在訪談開始的時候,當你暗示出了自己的觀點,你便更容易得到被訪者以為你會喜歡聽的答案,可能會產生不大可靠的或被誤導了的證據”。[4](P248)總之,通過對答式訪談,訪談者和被訪者可以進行很好地交流,拉近彼此間的距離,同時也有利于幫助被訪者回憶往事。當然,“研究者應當明白的是,訪談是一種交往行動,是受訪者與訪談者共同建構意義的過程”。[6](P44)在訪談過程中,無論是訪談者還是被訪者,兩者之間的地位是平等的,彼此只有相互合作,才能順利完成一次高質量的訪談。
在訪談過程中,訪談者應該放低姿態,“認真與積極的傾聽,這是口述史研究者最基本的態度與方法”。[6](P45)在訪談過程中,訪談者的訪問技巧是否得宜,“將會直接影響到所獲得的口述資料是否能夠正確反映受訪者的思想和觀念。因此,訪問者必須學習如何在訪問的過程中,傾聽受訪者發自內心的聲音”。[6](P45)傾聽也需要一定的技巧,最好能遵守“四不原則”,即不多說、不插嘴、不強加自己的觀點、不反對或爭辯。[9](P137)作為一名合格的傾聽者,首先要確保不隨便打斷他人的談話。否則會造成很多負面影響,不僅存在“領導”被訪者思路的嫌疑,而且會降低錄音效果和質量。口述訪談的目的是獲得文本難以發掘的史料,所以會出現訪談者對被訪者所透露的信息存在疑問的情況,這時訪談者應及時記錄。如果是常識性錯誤,可在被訪者講完后適當提示;如果是某些與眾不同的看法,我們不能根據個人經驗武斷的視其為錯誤,因為這可能是對方的獨特見解,而這也正是口述史學的價值所在,“任何時候都不要把自己變得全知全能,有時揣著明白裝糊涂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結果”。[10]口述訪談是一個交流、互動的過程,當訪談者想對被訪者表示理解或同情時,可以通過點頭、微笑等動作或表情來表達,盡量在被訪者談話過程中保持沉默,認真傾聽。
肢體語言是人類表達感情的特殊途徑。訪談者在訪談過程中要注意觀察被訪者的面部表情,因為所有這些都會在不經意間透露出被訪者的感情或者對某些歷史的態度,“訪談者要敏銳地觀察受訪者的這些變化,以便及時調整自己的提問方式和訪談主題,當然也可以借題發揮”。[2](P66)同時,被訪者的一些肢體語言也能暗示出其對所提問題感興趣與否或是否由于訪談時間過長而感到疲倦。這時,訪談者就必須臨時做出調整,比如換個問題或暫停訪談進行短暫的休息。需要注意的是,訪談者要對訪談中被訪者提到的一些特殊日期、人物、地點等留心記錄,以備訪談結束后再詳細詢問。因為有些詞匯是在文獻記載中不存在的。
訪談結束之后,訪談者必須第一時間保存錄音或錄像資料。如果時間允許的話,也可以當場將訪談信息進行簡單整理,如貼上標簽或記錄遺留問題等。雖然訪談到此已告一段落,但訪談者不要以為工作已經完成就匆忙離開,還要對被訪者表示感謝,甚至可以進行一些閑聊式的談話,在此過程中亦可能有意外收獲。同時也為今后進一步了解不明白的地方埋下伏筆。
口述史學在國際學術界之所以受到廣泛和高度地重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口述歷史在復原歷史方面,有其他任何檔案、文獻資料無法替代的價值。[11]口述訪談只是口述史學研究的第一步,其后還要對訪談資料進行整理和分析,并與文獻資料相結合,互為補充,進行全面研究。當然,順利完成一次口述訪談需要掌握的方法和技巧不止以上談到的幾個方面,還需要廣大口述史學工作者在口述實踐中不斷豐富。
[1]鄔情.口述歷史與歷史的重建[J].學術月刊,2003,(6).
[2]楊祥銀.與歷史對話——口述史學的理論與實踐[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3]梁景和,王勝.關于口述史的思考[J].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5).
[4]〔英〕保爾·湯普遜.過去的聲音——口述史[M].覃方明,等譯.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
[5]姚立.再論國史研究與口述歷史[J].中國科技史雜志,2009,(3).
[6]李向平,魏楊波.口述史研究方法[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7]蘇智良.推進中國口述史的建設[A].當代上海研究所.口述歷史的理論與實務——來自海峽兩岸的探討[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8]楊祥銀.關于口述史學基本特征的思考[J].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
[9]沈懷玉.口述歷史實務談[A].當代上海研究所編.口述歷史的理論與實務——來自海峽兩岸的探討[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10]傅光明.口述史:歷史、價值與方法[J].甘肅社會科學,2008,(1).
[11]熊月之.口述史的價值[J].史林,2000,(3).
李天星(1986-),男,安徽大學歷史系2010級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史學理論及史學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