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底層敘事中農民市民化審美形象的構建
——以李佩甫《城的燈》為中心

陳 超

（廣東金融學院 財經傳媒系，廣東 廣州510521）

新世紀底層敘事中農民市民化審美形象的構建
——以李佩甫《城的燈》為中心

陳 超

（廣東金融學院 財經傳媒系，廣東 廣州510521）

新世紀底層文學敘事中塑造了許多農民市民化傾向的審美形象，這些審美形象體現了作者的主體性價值取向。本文以李佩甫《城的燈》為中心，系統論述了這類農民進城并市民化形象建立的文學審美取向的根源，分析了當前中國城鄉二元價值取向對農民市民化傾向文學想像的影響。

城的燈；農民市民化；審美形象

作為新世紀底層文學敘事作品之一，李佩甫的長篇小說《城的燈》于2003年經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后，十年間倍受人們的關注。這種關注不僅基于它是作為新世紀一部積極關注底層的鄉土小說，更在于其獨特之處不僅契合了“農民進城”文學主題敘事，而更進一步地表現出了農民在向市民化轉變的過程中（即成為城里人）所表現出來的一種審美形象的蛻變，這種審美形象的建立附合當前底層敘事對農民市民化一種習慣性的文學想象，一種社會文化心態的呈現，也是中國城鄉文化生態變遷背景下城鄉二元思維對立的形象化和具體化。

一、底層敘事如何面對“農民市民化”

《城的燈》講述的是一個有關“農民進城”的故事。作者李佩甫在中國城市與鄉村生態的變遷下，將社會文化心理的變化與個人情感結合起來，深刻洞察和積極審視了當下中國社會背景下復雜的生存狀態和政治文化。為了達到進城而成為城里人，小說既表現了這一過程中農民的隱忍和機智，又批判了這種轉變過程中所體現出來心態的不合理和不正常。如此引發的是——農民在積極向城市人、市民化轉向過程中如何把持精神上的那盞“燈”，而其中城市的燈則是一種誘惑。這個功利性的目標就成了整部作品的一種主導意象。［1］

主人公馮家昌因為兒時家庭貧困而受盡心靈的屈辱，進而心懷仇恨，于是拼命想長大后逃離農村。在這一過程中，他利用各種手段并幫助他的三個兄弟，一路努力設計，試圖在城市里扎下根而成為城市人。馮家四兄弟從小就生活在極度貧困中，他們的生活充滿了貧窮、冷漠、傾軋、屈辱，這種處境使他們很小就在內心埋下怨恨的種子。在具體的敘事中，馮家兄弟冬天沒有鞋子穿，為了使腳板變成鐵板，就在腳上扎蔟藜——這種行為與其說是為了表現他們的意志，勿言說更呈現了生活對他們的傷害和他們的怨恨。而這一表現后來也反映在馮家昌接受劉漢香的事情上，他們原本不存在愛，而僅僅因為劉漢香是村長的女兒，是村里人人欣賞和羨慕的一枝花，馮家昌就接受了她，而其中更多的是怨恨和報復。

故事發展過程中，怨恨成了馮家昌日后生活的動力之源。在部隊他拼命地表現，每天早上四點多就起床去寫黑板報，拉練時肩上背了九支步槍，成年累月不怕臟地堅持去打掃機關公廁。這些看似高尚的行為卻只出于一個動機——就是得到上司的賞識，吃上國家糧，娶一個城里女人，成為城市人。事實上，他成功了，他由一個窮小子成為一名正團級的軍官。同時還想方設法把自己的三個兄弟都弄到部隊，用各種手段“狠勁”地去鍛造他們，逼迫他們在逆境中成才。如果說，這種積極行為帶有自身不斷奮斗的個體自覺性的話，那么他最后表現出來失去自我、壓抑人性、在權利的迷陣中突圍、在情感的旋渦中掙扎、在完成整個“家族”進入城市的過程時，我們看到更多的卻是來自鄉村兒時的那種“怨恨”。

而《城的燈》中的劉漢香卻是另一種類型的代表，相對于馮家昌人格的異化，劉漢香卻成了另一個極端完美形象的呈現。劉漢香的父親劉國豆是上梁村的支書，她自小生活條件優越，人也長的漂亮、聰明，她愛上馮家昌實在是情之所愿。這種美好的形象隨著故事的發展愈來愈趨向于理想化、純潔化，她與馮家昌初次約會谷垛，被她的父親劉國豆發現，就在馮家昌面臨懲罰時，她卻毅然保護了他而使他免遭懲罰。在馮家昌出外當兵的幾年間，她操持著馮家，對馮家昌的父親和兄弟都表現出任勞任怨、勤勤懇懇、盡心盡職的賢惠形象。而就在馮家昌背叛她之后，她也能很快地從絕望中振作，從個人的情感際遇中走出來，當上了上梁村的村長。帶領著上梁村民種植果樹致富，并千方百計地種植和培育月亮花，試圖通過引進資金把上梁村建成月亮鎮。而這一切她都不是為了個人的私利。在作者的筆下，劉漢香代表著一種鄉村美的化身，是一種神圣傳統與現代的結合，而這種神圣也最終在她被謀殺時達到了最高峰。

兩個形象，兩個結局。馮家昌不擇手段、扭曲性情而最終成為城市人，是農民市民化過程中的典型代表；而劉漢香卻代表著鄉村美的展示，卻最后被謀殺，完美地有點絕望。

二、“美城市、惡鄉村“的審美邏輯

從馮家昌和劉漢香這兩個人物形象的審美設計上，我們可以窺見傳統中國鄉土文學書寫語境下“美城市，惡鄉村”的敘事邏輯。在這一敘事邏輯下，走進城市的馮家昌被預設為兒時在農村的悲慘遭遇，而在其進入城市并成為城市人的過程中，其心態之扭曲和性情之變異無異是對他的極端否定；而另一極，作為長期處在于鄉村的劉漢香，從始至終都是完美的化身。在感情上，她是傳統賢妻的形象；而在事業中她也是時代的先行者。作者對鄉村和傳統的歌頌正是基于對農民城市化、市民化的批判之上的，這種批判未能出離當下底層文學敘事中的審美局限。

這種對人走向城市化的批判，具體表現在馮家昌一步一步進入城市成為市民的過程中。在作者看來，馮家昌看似高尚的行為全部是他精心設計、人格扭曲的所為，他自始至終都是虛偽、頗具心計的偽君子，他卑俗動機“不惜一切手段地要求進城”使他的人格日益扭曲，而進城成為城市人就成為毒害他人生的原發起點。作者似乎向我們表明，農民進入城市是怎樣受制于他的“進城”欲望的，像馮家昌那樣的人，由于童年家境不好，而在當下的時代背景下，幾乎注定了他的靈魂被扭曲。但是具體對馮家昌命運的表述，除了說明受兒時心態的影響，更讓人感到作者在其中處理上的另一種潛在意識——“美鄉村、惡城市”的心理趨向。正是基于這種意識，使作者在表現馮家四兄弟和侯秘書時，極力地表出了作者在敘事審美價值上的一種絕對和一種極端。對作者而言，馮家兄弟進城的行為背后一定是欲望、算計、背叛、仇恨，事實上“城市人”在作者的眼里也許就等于這些名詞的別稱。

綜觀新世紀底層文學敘事，特別是從李佩甫《城的燈》中我們可以發現，文學想象與審美形象還一直倍受人們傳統價值觀取向的規束和局限。應該說，現代城市的發展是中國現代化的必要要求，人的城市化和市民化也是一種必然的歷史趨勢，但從1980年代中國的城市化啟動以來，農民進城在事實上卻沒有得到城市的積極接洽，相反，農民在城市倍受冷落和疏離，城市成了農村人進城的一種夢，存在著卻難于真實地觸摸，于是“因這種焦慮和惶惑，往往使‘底層’異鄉者產生一個簡單而畸形的審美邏輯：‘把城市丑陋化，把鄉村田園化’。”［2］

事實上，隨著當前城市化進程的加速，生存的當下性與文化想象性存在著越來越嚴重的分歧，這種分歧和矛盾其根源還在于傳統“城鄉”的二元對立。由于城市與鄉村不管是在現實世界和文學書寫中都時常處于兩個相互對立的基本場域，離鄉的敘事者時常會在這兩者中間，感到對自我身份塑造與意識重構的無力、艱難、惶惑。在現代化進程的過程中，傳統道德價值觀念參與的缺失，不僅使中國的農村倫理社會秩序呈現一片混亂，也使今天的城市過客與新移民在物質欲望日益膨脹的情況下對國家民族內在的文化氣質造成了極大疏離和誤解。

三、一種新審美形象構建的可能性

應該說，中國城市化發展必然將導致人口向城市遷移，農民市民化走向也必將隨之成為一種社會的常態。問題是，當前的底層文學書寫如何來面對這種變化，是否僅僅停留在對“城市”的怨恨就能解決和處理好農民市民化文學形象的飽滿設計。無疑，李佩甫《城的燈》寫出了城市對鄉村的疏離，這種疏離使農民進城市異常艱幸。但問題是，這種文學想像在現實中具有多高的可借鑒意義呢？從《城的燈》可以看出，農民市民化進程在文學審美處理上仍太過于粗糙，過于極端化的人物形象構建，多少也還帶有傳統意識形態的影響。

于是，如何建立現代農民進城的審美意境？筆者認為，要提升底層敘事中農民進城并成為市民的審美藝術形象，可以借鑒“公民美學”這一概念。“所謂公民美學，它指的是美學研究為自身所尋找到的新的歷史主體意識……它不同于以往的人民美學，不再無限制地以共同體為強制性依歸，使得個體消弭于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這需要凸顯審美的個體存在意義與個性風格”。［3］從中可以看出，公民美學對當下文學審美中時代元素和個人品格的要求，應該是一種新的歷史主體意識的形成，這種主體意識應該出離歷史意識形態下人物性格極端化處理的迷津，而基于時代精神下對農民進城這一積極精神給予一種真實的體現，特別是他們在追求市民身份過程中更應持一種積極肯定和認同的態度。

應該說，作者試圖通過《城的燈》中馮家昌被現實扭曲的心理狀態，雖然批判了城市與鄉村隔膜的不合理，這種不合理也充分表現了農民市民化過程中的隱忍和智慧。但從中我們需要看到的是，文學如何面對這種歷史的必然性，如何去面對農民市民化過程的另一面，即一種理想的健康的人格建立、一條農民城市融入的合適途徑。而文學形象的審美想像不能忽視、無視這一過程中的真實呈現。

［1］莊桂成，岳凱華.善與惡是人性中的天使和魔鬼——讀李佩甫的長篇小說《城的燈》［J］.當代文壇，2003，（6）.

［2］陳超.“鄉愁”的當代闡釋與意蘊嬗變［J］.當代文壇，2011，（2）.

［3］高小康，羅成.從“寂寞”走向公民美學——對中國美學發展歷程的反思［J］.探索與爭鳴，2010，（3）.

廣州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新世紀文學的‘底層’轉向”（編號：11B11）。

陳超（1981－），男，文學碩士，廣東金融學院財經傳媒系副教授，主要從事文學批評與藝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