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學主體思想
——論西方馬克思主義主體思想的發展

魏俊雄

（西華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四川 南充637009）

人本學主體思想
——論西方馬克思主義主體思想的發展

魏俊雄

（西華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四川 南充637009）

在物理學革命和兩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時代背景下，在弗洛伊德無意識思想的影響下，第二代西方馬克思主義者把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通過喚醒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來“恢復”和“重建”歷史主體和革命主體的思想發展為人本學主體思想，主體直接成為表征現實個體生存自由的自覺創造性活動，馬克思主義革命也由此演變為一種超越經濟形態的實現人的主體性和實踐否定性本質的生存自由革命，一種為消除異化而深入文化、心理和日常生活層面的、實現“人的總體性存在”目標的革命。

西方馬克思主義；人本主義；主體

一、人本學主體思想緣起

20世紀初興起的物理學革命特別是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打破了以牛頓力學為主導構架的經典物理學，導致了自然科學總體理論框架的整體轉換，這在理想化的“客觀規律”中發現了人的影子，從而為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盧卡奇等人的主客體辯證法提供了一條科學的旁證。而兩次世界大戰給人類造成了空前的浩劫，給人類的心靈和精神帶來的巨大創傷，痛苦、憂慮、悲觀、絕望成了人的基本生存情境，使人生的意義和價值成了人們重新思考的課題。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弗洛伊德把人的本質同人的本能聯結在一起，把社會文明看作是被壓抑和被排斥的人類生物本能的轉移和升華，他的這一思想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向科學和哲學的傳統派別都沒有系統研究過的無意識領域，在西方思想界開辟了一個研究主體問題的新領域。在這一時代背景下，第二代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通過喚醒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來“恢復”和“重建”歷史主體和革命主體的思想直接演變為人本學主體思想，他們把馬克思主義哲學視為一種人本主義哲學、一種關于人之本質的自我實現的學說、一種超越經濟形態的生存自由革命學說。由此，他們試圖從不同的角度摧毀20世紀人類主體“精神健全”的自我麻痹（弗羅姆）、“選擇自由”的自我幻覺（薩特）、“思想獨立”的自我欺騙（馬爾庫塞），他們的主體思想就直接以人本主義的嶄新面貌浮現到西方思想發展的表層。

二、人本學主體思想的主體規定

被西方譽為“一位有獨創性的”第二代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布洛赫，把無產階級革命訴諸于階級意識的邏輯取向提升到了極點，提出了關于人的存在的獨特理論——烏托邦精神和希望哲學，以期喚醒人內在的烏托邦沖動，使人變成自覺的希望主體，從而揚棄和超越以物化和異化為特征的文化困境，使人成為真正的創造性主體，以實現人的自我解放。在他看來，人是由他將要成為的東西以及他現在已是的東西共同規定的（即“應該”加“是”），主體人的本質的尚未存在性和生成性，是在“希望”的生存結構之中得以展開的，在這種意義上，人是希望的主體。

布洛赫的思想使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那種暗含在總體性、主體實踐和階級意識中的主觀能動性，被徹底地“從主觀方面”充分展開了，主體就成為一種正在走向某種超越他本身的動態過程，主體的塑造過程就成為一種對個體樂觀的、非現實的期待的實現過程。主體的這種自我超越性的邏輯取向在以后的人本學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那里得到了進一步的擴展。在人本學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眼中，現實個體生存之感性活動才是人的真實性存在，主體就是表征現實個體生存自由的自覺創造性感性活動，人類歷史是自由個人的自我實現史：薩特把主體描繪為一個自我選擇、自我超越的創造性過程；弗羅姆把主體確認為人之內部潛能的自我實現過程；列斐伏爾把主體確認為超出自然的、通過自覺自主活動構筑嶄新社會存在層面的過程。

正是基于他們對主體的這種理論定位，使得他們對馬克思的異化理論及其深刻的批判精神給予了高度的重視，異化理論就成為他們理論的基本出發點之一。在此基礎上，他們進一步深刻批判了資本主義日趨嚴重的異化現象。

三、生存異化——現代主體的“常態病理”

立足于人本主義，他們對人的異化和人的自由本質作了本體論的解釋。在他們看來，人的存在的歷史和現實一直為自身的異化所籠罩，異化與人的自由構成了人之存在無法解決的兩歧，異化是人之自由本性的荒謬現實。薩特認為異化就是指人經常被自己所創造的東西所限制，而使人的行動變成不自由的現象，人類社會的發展就是一個“異化－反異化－重新異化”的過程。列斐伏爾和馬爾庫塞則把人的本質與人的存在割裂開來，把異化看作是植根于人的本質之中、在人對客體的關系之中的絕對現象。人與自然發生關系的必然性，主客體緊密不可分的必然性，就造成了人的異化的必然性。而在弗羅姆這里，異化則直接表現為一種主觀感受：“異化是一種體驗方式，這種體驗中，個人感到自己是陌生人……他感覺不到自己就是他個人世界的中心，就是自己行動的創造者”。［1］（P120）

從資本主義異化的具體現象而言，人本學馬克思主義者認為資本主義的異化不僅是馬克思的“異化勞動……不僅是一件經濟的事情，而是人的異化、生活的貶值、人和現實的歪曲和喪失。”［2］（P51）而且這種異化已經擴展到人的全部生活，是任何個人都無法擺脫的異化。“當他力圖擺脫這種異化的時候，他就自我孤立起來，這正是異化的尖銳形式。”［3］（P393）異化使人的整個存在和人的現實陷入了深層危機中，由此，異化的根源就并不應該僅僅局限在馬克思探討的純經濟領域，而應該深入到主體的生活世界層面中去尋找。馬爾庫塞就認為異化生存方式是由于物質條件的改善消解了人與現存秩序之間的張力而產生的，物質的充裕享受使勞動者的“幸福意識已經占了上風”，［4］（P68）并主動地認同了現存體制。主體由此喪失了自身本來具備的自由創造性和對實踐的否定性、超越性和批判性，成為“單向度的人”。這種異化顯然已經不同于馬克思說的“自我折磨、自我犧牲的”勞動異化，而是主體自愿的、帶有享樂性質的物化活動。

四、人的總體性存在——走上主體解放之路

人本學西方馬克思主義者把發達資本主義的異化問題引向了主體的生活世界層面，引向了文化、心理和日常生活等主體的感性生存層面，在走上消除主體異化、實現主體自由和解放的革命道路上，他們便直接站到生存主體面前，把人的總體性存在作為人類解放的終極目標。

（一）強化謀劃和責任意識，構建“主體間”自由關系

薩特通過對個體生存狀態和生存境遇的矛盾分析，希望通過在“主體間”達到某種辯證法的和解來克服主體的異化狀態。薩特首先通過“謀劃”這一概念的分析來充分肯定個體對自身的異化具有能動超越的能力。在薩特看來，“人是以他的計劃規定自己的……以勞動、行動或姿態揭露和規定他的狀況并將它超越。”［5］（P111）謀劃是人存在的實在性，歷史辯證法的核心在于承認人的存在就是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的謀劃。但是，主體是一個交互性的存在，每個人的“謀劃”和自我設計也必然受到其他人的影響和制約。我們追求自由時，“發現它完全離不開別人的自由……自由作為一個人的定義來理解，并不依靠別的人，但只要我承擔責任，我就非得同時把別人的自由當作自己的自由追求不可。”［6］（P27）因此，個人的行動必須以對他人的責任為出發點，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實現自身之自由的“謀劃”，否則就會陷入無法自拔的道德深淵，使自由在現實社會中遭受異化。這就是薩特“為確立人的關系和人的定義”［7］（P131）的努力掙扎，從中可以看出，薩特的“謀劃”和責任體現了他在資本主義社會荒誕的現實中倡導自由，強調個體對現實生活積極介入的樂觀價值取向，這無疑具有積極的意義。弘揚主體的自由是西方近現代哲學的一貫傳統，薩特的獨特之處就在于，他不僅從自由意志或意識出發來理解自由，更主要的是從人的生存活動的視角把自由定位于主體性之自主性上，從而把自由與自我決定、自我選擇以及承當責任聯系起來。當然，他對脫離主體的深層社會關系和階級關系的自由探討，也使得他所設想的方案成為了一種抽象的道德原則。

（二）樹立健全人格，確立個人自由生存狀態

對現代人深層心理機制和性格結構之異化性質的揭示與對人的主體性呼喚，是貫穿弗羅姆全部理論學說的思想主線。弗羅姆認為現代人具有逃避自由的心理機制和“非生產性”（非創造性）的性格結構，它們在越來越大的程度上影響和決定著現代人的生存方式，不僅妨礙個體人格的健康發展，甚至導致人的主體性的消解。現代人的這種病態人格是最深層的、最嚴重的異化，要使“總體的人”得以生成，個體必須樹立健全人格，確立積極自由的生存狀態。“一定是有一種積極自由的狀態存在，自由發展的過程不會構成惡性的循環，人可以是自由……獲得這種自由的方法，是自我的實現，是發揮自己的個性。”［8］（133）在現實生活中，用愛心去工作就是積極自由的生存狀態，它在保留自己的個性和肯定他人的獨立性的前提下，發展人的自我和個性，實現人的潛能，使個人能積極地生活。在愛心存在的背景中，可以“把自己與他人合為一體”，把“人與自然合而為一”，可以實現整個人類社會的和諧。

（三）通過“藝術審美”，重建人的“新感性”

馬爾庫塞認為，異化的根本原因是現代科技成為控制一切的意識形態，理性由技術理性和批判（價值）理性的雙向度辯證統一演變為單向度的技術理性，“單向度的思想”造就了喪失合理批判能力的“單向度的人”和極權主義的“單向度的社會”。理性“代表著人和生存的最高潛能”，［9］（P175）是一種能夠將人從束縛他們的自然關系特別是社會關系中解放出來的客觀歷史力量。要克服資本主義的異化，必須實現技術理性和批判（價值）理性的統一，實現理性的“既是目的本身又是目的的展現”［10］（P169）的雙向度辯證性，進而恢復勞動者理性批判能力，實現歷史的合理性。

雙向度辯證理性要靠什么來恢復自身的光彩呢？馬爾庫塞的回答是：實現主體理性解放的主要路徑是樹立新感性和進行藝術革命，因為感性是人的最真實最具體的存在，也是理性的源泉和基礎，而藝術則是使感性與理性協調的中介。感性是確證具體性的一個重要概念，人所有的具體的感覺、情感是現實生活中真實存在的、關聯著人的本質實現的東西，“感覺的解放”意味著它在人與人、人與物、人與自然之間創造出新的（社會主義的）關系。感性還是新的（社會主義）理性的源泉。所以，“新感性”是首要的重要解放力量。在弗洛伊德心理學那里，馬爾庫塞找到了關于人的最為具體實在的感性內容——愛欲與人的自然本性。另外，從西方哲學史上看，“美學”有“感性學”之稱，重視“感性解放”的馬爾庫塞自然最終把實現人的本質的革命寄托在美學上。資本主義現實社會中只有藝術美學還保存著人的最為真實的感性東西，因此，只有藝術才能成為人的解放的最后保證。藝術是實現感性和理性的重新統一和和諧的必由之路，它不僅對感性與理性有著調和和解放的功能，而且還是自由和自然得以結合的中介，因此，應該讓藝術、感性審美的非功利性、非攻擊性來消除技術的功利性、攻擊性，通過美的藝術化的技術實踐構建幸福的、人與人和人與自然相互和平相處的和諧圖景。

（四）通過日常生活革命，構建“總體的人”

列斐伏爾認為“總體的人”是人的最高級、最具有個性、最全面的規定，是徹底擺脫了種種外在限制的、徹底消除了生活分裂的人，表現為人的個性與社會性、主體與客體、自然生物與人類、活動與產品等一系列生存維度的統一。

那么，怎樣才能造就“總體的人”呢？對此，列斐伏爾從描述人的最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開始，認為日常生活是造就“總體的人”的現實平臺，因為它聯系著我們的所有活動，是每個人最直接的、具體的、現實的存在。但是，“當今，普遍的日常化的東西是現代性的背面，”［11］（P25）現代社會的日常生活世界經過現代性的掠奪之后，已經變得貧瘠不堪，充滿了異化。因此，馬克思設想的革命（勞動的解放和生產關系的轉化）“只是‘最低限度的革命’，而‘最高意義的革命是完全改變生活，包括家庭關系和勞動’。”［12］（170）要造就“總體的人”就必須通過日常生活批判和日常生活革命的道路來實現。通過對日常生活的革命，使人從每日重復著的小事中徹底擺脫資本主義的異化，才能使生活本身成為人們自己的創造，才能達到總體性的生存狀態。

總而言之，人本學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繼承了馬克思批判主體異化、實現主體自由解放的偉大理想，猛烈抨擊了資本主義給人類帶來的嚴重異化現象，并努力尋求解決問題的答案，他們的探索包涵著很多合理的思想，給我們莫大的啟示。但是，他們并沒有深刻領會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觀，忽略了歷史唯物主義物質生產這一經濟基礎，把馬克思主義變成了一種主體目的論，一種人類主體向歷史現實要求自己的解放和自由的人道主義學說，這顯然是對馬克思主義的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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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法〕薩特爾.辯證理性批判［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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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柳鳴九.薩特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

［8］〔美〕E·佛洛姆.逃避自由［M］.哈爾濱：北方文藝出版社，1987.

［9］馬爾庫塞.現代文明與人的困境—馬爾庫塞文集［C］.李小兵，等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5.

［10］傅永軍.法蘭克福學派的現代性理論［C］.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

［11］Henri Lefebvre，Everyday Life in the Modern World［M］.London：The Penguine Press，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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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省教育廳2012年社會科學重點項目“西方馬克思主義視闕下的當代中國和諧主體構建研究”（編號：12SA125）。

魏俊雄（1980－），女，碩士，西華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主要從事國外馬克思主義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