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 亭
浙江需要怎樣的有效投資?
□ 劉 亭
中國特別是浙江發展到今天這個階段,在我們的投資管理工作中,一定要確立起一個核心的理念:擴大有效投資。這是因為,我們過去的無效投資實在是太多了,浪費是驚人的,損失是慘重的。我們不能只是一味地看投資總量的擴張或者看投資速度的增長,以為大的就是對的,快的就是好的。任何時候我們都應該冷靜地想一想,我們支持的投資是不是合理的,是不是有效的?
如何來看待有效投資?從宏觀到中觀,再到微觀,可以從以下六個方面來分析:
第一,投資是否有效,最宏觀的是應該符合人類社會“三化歸一”的發展規律。對于近現代的發展,無論中國還是世界,都可以把它高度抽象為“三化歸一”,也就是“工業化+城市化+市場化=現代化”。當然,進入新世紀以后,就中國的發展而言,由于資源環境約束和社會成本高企,傳統的“三化”需要與時俱進地進入到“新型”也即“新三化”的境界,或謂“科學發展”的境界。從人類大同的角度來說,各國概莫能外,都跳不出這個鐵律。未經“三化”或“三化”中的某一“化”,就說自己已經實現了現代化,過去沒有成例,今后也不會有任何例外。在這“三化”當中,跟我們投資有關的,就對象而言,主要是新型工業化和新型城市化;就方法而言,主要是新型市場化。這三者加在一起,叫做“符合‘新三化歸一’規律的投資,才是有效的投資”。
新中國一建立,毛主席就提出要實現國家的工業化。隨著歷史的演進、時代的發展,現在我們要進行的是黨的十六大提出的新型工業化,其核心無非是五個字,“高、好、低、少、優”——科技含量高、經濟效益好、資源消耗低、環境污染少、最后是勞動力的優勢能夠得到充分的發揮。這也就是說,不是“蘿卜快了不洗泥”,來者不拒,揀到籃子里的都是菜。我們各地有很多很好的做法,對產業項目進行篩選把關,看是否符合綠色安全的要求,是否符合高新技術的要求,是否符合特色競爭的要求,然后來決定這些項目是否上馬、投資是否擴大,這就比較清醒、比較明智了。
溫州最近在力推新型城市化,也即“以統籌城鄉綜合改革為動力,以三分三改為核心,以中心鎮建設為平臺,以農房集聚改造為切入點,加快推進新型城市化”。2006年8月8日在浙江省的研究城市化的一次工作會議上,時任省委書記習近平提出了“新型城市化”這一命題,后來國務院在長三角區域規劃的文件中也正式使用了。隨著工業化的集聚發展,越來越多的人口,總是要從農業生產中剝離出來,從農村集聚到城市,或者叫城市連綿帶、城市群中去就業和居住。就一般意義而言,農業在地區生產總值中所占比重的趨勢是下降的,農村人口也是減少的。我們現在的很多投資不能逆潮流而動,花了很多的錢,最后實際上是“白扔”。
我們的錢到底應該花到哪里去?最近浙江省編制的全省主體功能區規劃,就把14個產業集聚大平臺、省級的開發區和工業園區,200個中心鎮和其中的27個小城市培育試點鎮,確定為重點開發空間,支持其進行好新型工業化和新型城市化的開發。今后的人口和產業,應當更多地向這些點上和塊上集聚,而其他面上一般的建制鎮、集鎮,也就辦個“維持會”吧,還有可能甚至是當年習書記曾經提及的“萎縮化管理”。那么多既有的城鎮和農村如果都要大興土木、同步增長,都要走拼資源、拼土地、拼環境的道路,這其實是不可持續的。所以,大規模、高強度的工業化和城市化開發也即重點開發,只能集中在少數的點上。天女散花式、星星點燈式的開發,永遠不會形成強有力的區域競爭力。
區域經濟的發展,一開始總是堆積總量,所謂“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就像我們前三十年搞農村工業化、以縣域經濟為主那樣。但是再往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條道跑到黑”就不行了。這時候就要以城市經濟為主導了。當然,投資也不是簡單的“見物不見人”,在市場經濟的背景下要符合效能的原則,錢就有一個是否劃算的選擇問題,所以就要講價值規律、公平交易、投資回報,這也就有個市場化的問題了。所以,第一個有效投資,就是符合“新三化歸一”規律要求的投資。
第二,投資是否有效,最頂層的是應該符合科學發展的主題、符合轉型發展的主線。 “十二五”相對于以往的五年發展規劃,最重大的突破就在于精髓和靈魂的“兩主”:“主題+主線”。什么是主題?科學發展是主題。什么是主線?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是主線。或謂浙江化、本地化的表述,就是轉型發展是主線。我們以前講發展,更多的是關注物本的發展,也就是說聚焦在經濟總量的擴張、財富積累的增加上。現在來看,這雖然是基礎性的,但還不夠。如果從“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核心來看待,我們的投資就要關注民生的改善,關注和諧社會的構建,關注科技、教育、文體等社會事業的發展,關注城鎮保障房的建設和農村住房的集聚改造,如此等等。
講到符合轉型發展主線的要求,則要強調從我們過去傳統發展模式的“三個過度依賴”,切實地轉向“三個更多依靠”。所謂的轉型,就是從原先的“舊型”,轉變到未來的“新型”。原先的“舊型”是個什么型?就是“三個過度依賴”。什么叫依賴?依賴就是過度的依靠,不適當地依靠。依靠是個中性詞,依賴就是一個負面或者是貶義的詞匯了。
進入新世紀以來,我們經濟增長的最大貢獻率主要是來自于出口。存量結構當然還是內需為主,但增量主要依賴出口。我們出口的是些什么呢?都是些日用消費品、工業制成品,一句話,就是實體經濟的產品。所以,在過度依賴出口的背后,是過度依賴工業制造。發展工業制造要靠產業投資,首先要征地,其次要備好原材料,最后要耗費能源。所以,在過度依賴工業制造的背后,是過度依賴對于土地、礦產資源和能源等自然性、物質性要素的硬投入。這“三個過度依賴”,是環環相扣、密不可分的一整個鏈條,因而也是一個系統性的發展模式。
而今后,我們要轉向“三個更多依靠”。一一相對應的,首先是從過度依賴出口,轉向更多依靠內需。所以要給老百姓多發錢,要調整國民收入的分配結構,也就是說提升有支付能力的國內消費需求。其次是從過度依賴工業制造,轉向更多依靠發展服務業。浙江的人均GDP已達9000多美金,在這么一個水平之上,我們還把最主要的“寶”,都押在工業制造上,恐怕是一個并不恰當的選擇。由于認識、工作或者是體制上的原因,我們的服務業,總不能像工業制造那樣發展得順暢。多年積累下來,就是服務業在地區生產總值結構中的比重偏低。其不良后果,已經在我們的資源環境、對外貿易等方方面面顯示出來。譬如節能減排,說句老實話,不靠二、三產業結構的戰略性調整,不靠這種結構性的減排,其他都是小打小鬧的“小兒科”,都是“只撿芝麻,不見西瓜”。最后,是從過度依賴自然性、物質性要素的硬投入,轉向更多依靠對于科技進步、管理創新和勞動者素質提高等這些創新性要素的軟投入。這“三三轉變”符合轉型發展主線的要求,從根本上來說,也是符合科學發展主題的要求。所以,第二個有效投資就是符合科學發展觀主題、轉型發展主線要求的投資。
第三,投資是否有效,最長遠的是應該符合主體功能區戰略和規劃布局。黨的十七大提出要實施主體功能區戰略,這是在國土空間開發領域踐行科學發展觀的重大決策。所謂主體功能區,就是根據各地的資源稟賦、既有的發展基礎以及未來的發展潛力,在對開發強度等十大指標客觀評價的基礎上,把我們的整個國土分成優化開發、重點開發、限制開發和禁止開發四種地區,配套以差異化的財稅、土地、金融、投資、產業等方面的政策和相應的政績考核獎懲制度,最后能夠引導我們整個的國土開發活動,一步一步走上一個科學有序均衡的軌道,建設我們可持續發展的美好家園。
事實上,我們每一天面對的投資活動,都是和國土開發直接相關的。過去我們說,“今天的投資,就是明天的產業:明天的產業,就是后天的環境”。套用這個表達的方式,我們還可以在最前面再接上一句:“昨天的開發,就是今天的投資”。任何固定資產投資最原始的起點,或者叫原點,其實就是對既有自然界的部分或全部的改變。而所有的投資,都是人類在對既有自然狀態有意識的改變過程中形成的。我們不妨靜下心來想一想,地球上的人類從最初的百千萬,膨脹到今天的70個億;中國的人均GDP從改革開放之初的250美金,提高到現在的4300美金;這一步一步走來,實際上都是基于對既有自然形態人為地進行改變,也即所謂的國土開發。如果我們不能從源頭做到科學開發的話,今后這個國家的科學發展也都是無從談起的,或者頂多是類似污染那樣的“末端治理”,“亡羊補牢”,“馬后炮”。
從浙江省來說,浙西南、浙西北山區,其投資應該是點狀的,高強度、高密度的,也就是在山區的城鎮搞一些開發活動,其他面上的高山、遠山、林地和園地,都應該更好地加以保護,少進行一些開發性的投資。實在不行,人是長一個腦袋兩條腿的,可以有選擇地走出大山。不管有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這樣的苦頭過去我們吃得太多了!不適合工業化、城市化開發的,絕對不要勉強去搞。跟客觀規律對著干,根本形不成有效投資。先去“毀林開荒”,再來“退耕還林”;先去“圍湖造地”,再來“退田還湖”,生態屏障地區搞那么多的工業,把水源地都污染了,那個有形無形的損失,根本是沒辦法去計算的。當然,實施主體功能區戰略,同時要求我們堅決實行公共財政體制的改革。如果不完善轉移支付,不進行生態補償,一味地要求建設生態屏障,提供綠心綠肺,那也是不可能的。
這些年來由于規劃的不到位,或者規劃執行的不到位,由此造成的兩次、三次的拆遷和重建,不勝其數、不勝枚舉。加上項目自身還要出問題,像錢江三橋的壽命應該是百年,結果建成之日,就是維修之時。在動態監測、反復維護的情況下,結果十年還是出現了局部的坍塌。所以,第三個有效投資就是符合主體功能區戰略和規劃布局要求的投資。
第四,投資是否有效,最現實的是應該符合省委、省政府的重大決策布局。結合“十二五”規劃的研究和編制,省委省政府在認真地分析了浙江省經濟社會階段性發展特征的情況下,確立了一系列的重大決策。好比說“四大”,“大平臺、大產業、大項目、大企業”建設;發展海洋經濟示范區和舟山群島新區規劃建設;新型城市化或謂統籌城鄉發展,中心鎮建設和小城市培育;夯實農業基礎,糧食生產功能區和現代農業示范園區建設;調整產業結構,服務業優先發展和九大戰略性新興產業加快發展,如此等等。所以,第四個有效投資就是符合省委省政府重大決策布局的投資。
第五,投資是否有效,最具體的是應該符合差異化競爭、特色化發展的要求。各地區的資源稟賦、區位條件、發展基礎和人文傳統都不一樣,在推進投資增長的過程中,一定不能盲目攀比、“推平頭”。要說實事求是,發展領域中最大的實事求是就在于順勢應時、因地制宜;獨具特色,各展所長。過去中央的領導說過“發揮優勢、保護競爭、促進聯合”的話,后來時任浙江省委書記張德江又說過:“特色就是優勢,特色就是競爭力”。這些話,飽含了對經濟實踐的深刻總結,閃爍著辯證思維的光輝。沿海和內地不一樣;山區和平原不一樣,哪能“照葫蘆畫瓢”,都走同一條發展路徑,都干同樣的產業門類?所以,第五個有效投資就是符合差異化競爭、特色化發展要求的投資。
第六個也是最后一個投資是否有效,最緊迫的是符合各項前期工作扎實到位的要求。現在既要對投資高度重視,但也要符合投資或者叫基本建設的程序要求。搞投資項目,前期要按照基建程序,建設要按照合理工期。一整就是可批項目,一整就是“壓縮餅干”,到最后自食其果的是人類自己。前不久報上說汶川地震災區號稱“最牛的校長”因病去世了,那他留下來“最牛的遺產”是什么?就是對科學、對規律的敬畏之心!就是他可以做到:這么大的一個學校,這么多的在讀師生,這么重的一場突發災難,結果沒死一個人。他為什么能“牛”得起來?第一,學校的基建工程,全是按照地震斷裂帶建筑物的設防標準建設的。發現有達不到的,就下決心改造,就花大錢加固,非要達標不可。第二,既然在龍門山地震斷裂帶上,隨時可能發生危險,那就對師生不斷地進行防災逃生的演練,事到臨頭絕不會驚慌失色、手足無措。最后,我們看到全校師生都成功地逃生了,房子是震裂了、不能用了,但絕不至于大面積地垮塌。汶川地震死了將近8萬人,其中90%是在房屋垮塌時被壓死的。龍門山地震斷裂帶有史以來已經發生過多少次地震?送了多少條人命?不是不知道。但是我們的國人非常健忘。所以,第六個也是最后一個有效投資,就是符合各項前期工作扎實到位要求的投資。
作者劉亭,男,浙江省發改委副主任、省發展規劃研究院院長、省政府咨詢委員會副主任、省政協經濟委員會副主任,研究員,浙江大學兼職教授、碩士生導師(杭州 310012)。
責任編輯:孫艷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