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黎麗
晉武帝司馬炎曾與胡威談論起家事,感嘆他父親的清廉,并問他:“你與你父親相比,誰更清廉?”胡威回答:“我不如父親。”“我父親清廉,生怕別人知道,而我的清廉,卻生怕別人不知道,這就是我不如父親的地方。”
胡質、胡威父子二人,是魏晉時期著名的政治家,以清廉見稱于世。父子二人仕途通達,身居顯位,并有卓識,俱有才干,共為循吏,垂范后世,可謂佳話。
東漢以降,社會風氣敗壞,政治黑暗,奢侈腐敗之風盛行。及曹操統一北方,勵精圖治,提倡節儉。
顧炎武《日知錄》十三卷“儉約”條目下記載:“魏武帝時,毛玠為東曹掾,典選舉,以儉率人。天下之士莫不以廉節自勵,雖貴寵之臣,輿服不敢過度。”
毛玠與崔琰曾經共同為曹操主持選舉人才的工作,二人所舉薦的都是清廉正直之人,對于那些徒有盛名,行為舉止不符合原則的人,一概不予錄取。當時,天下士人都以廉潔自律,即使是貴戚、寵臣,也都不敢在車馬、服飾等方面過于奢華,足見時風之整肅。
胡質最初生活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中,由于時風熏染,加之自身修養,故而厲行節儉、嚴格自律。靠自己清正廉潔和勤勉政績,胡質從曹操當政時不起眼的小吏,一躍成為日后炙手可熱的顯要。
胡質為官,不但不牟取非分之財,即使是朝廷賞賜的錢財,他都全部用來體恤百姓。《三國志》載,曹丕在位期間,胡質任東莞太守,每次建立軍功,得到朝廷賞賜的財物,他都要全部分發給周圍的人,而不會拿一點回家。公元250年,胡質病逝時,“家無余財,惟有賜衣書篋而已。”
身居顯位,清苦如此,的確難能可貴,令人感嘆。其對身外物質的淡泊,對自身清譽的愛惜,是今人無法追步的。
胡氏不僅品行清廉,且治軍理政,成就斐然,據史書記載,在其任職之處,形成了“廣農積谷,有兼年之儲”的富庶局面。其“精良綜事”,處事精細全面,善于觀察推理,于斷決疑案方面頗為擅長。任東莞太守九年,轄區內官吏、百姓安居樂業,將士樂意為之效命。統領青、徐二州軍務期間,一邊屯田務農,增加糧食儲備,一邊加強軍備,注重軍事防守,在任期間,沿海地區平安無戰事。
在胡質去世四年后,朝廷追思清廉之士時,考慮到胡質一生為官清廉,體恤民情,特下詔褒獎其清廉品德,并“賜其家錢谷”。
《晉書》所載關于胡威的生平,十分簡略,但有八字評語:“勤于政術,風化大行。”可見,胡威襲其父之風,勤于政事,注重教化,政績突出。有故事為證:
胡威從京城去探望遠在荊州做刺史的父親,由于家貧,沒有車馬童仆相隨,只能獨自一人騎驢上路。途中每到旅店,都親自放驢、拾柴、做飯。到了荊州,胡質竟然沒有為愛子安排住處,胡威只能在馬廄里呆了十來天。
等到胡威動身離開之前,胡質拿出一匹絹,送給兒子做盤纏。胡威則驚訝地問父親:“大人一向清白,從哪里得到這匹絹呢?”胡質鄭重地解釋說,這是他節省下的俸祿,送給兒子作為一路上的飯錢,胡威這才收下。
胡質手下有個都督,趁胡威動身之前,借口請假返家,暗中卻到百里之外去等候胡威,假裝與他結伴而行,一路上對胡威照顧有加,予以資助。
胡威漸漸覺得此人可疑,行了數百里之后,終于設計套出了實情,于是他拒絕與此人繼續同行,并把父親送給自己的絹,作為酬勞付給了都督。
后來胡質得知此事,十分生氣,不僅杖責都督一百軍棍,而且還將其革了職。這個故事震動了天下人,父子二人清廉、節儉、謹慎,達到了這樣的程度,實屬罕見,天下少有。
史書載,晉武帝司馬炎曾與胡威談論起家事,感嘆他父親的清廉,并問他:“你與你父親相比,誰更清廉?”胡威回答:“我不如父親。”
晉武帝又問:“為什么這樣說呢?”胡威道:“我父親清廉,生怕別人知道,而我的清廉,卻生怕別人不知道,這就是我不如父親的地方。”
從這番對話,我們不僅可以推斷出胡氏父子在當時以清廉著稱于世的事實,更能看出他們對于清廉所持的態度。
胡威的言辭之間透露出的一個重要觀點:清廉,是為官之人的本分、本色,是職責所在,而不是沽名釣譽的手段和邀功請賞的伎倆。所以,為官之人,不需要條令的約束,不需要他人的褒獎,而應該將清正廉潔內化為自身道德的自覺。
胡質生活的后期,正值魏明帝當政,明帝奢華好色,社會風氣開始敗壞;胡威則經歷了高平陵政變,目睹了司馬氏集團對曹魏勢力的血腥鎮壓。
胡氏父子可謂身處亂世,本可以隨波逐流,與世浮沉,但是他們始終嚴格自律,保持清廉本色,其原因就在于,對于他們父子而言,清正廉潔是內在的道德要求,是自覺的己任,是外部環境不能改變和動搖的內在品質。
胡威不僅承乃父廉潔之風,且秉持公心,反對特權,嚴以律己。《晉書》載,胡威曾批評晉武帝對臣下過于寬縱,晉武帝說:“對于尚書郎以下的官吏,我從不加以寬免。”胡威說:“我所指的,并不在于丞、郎、令史等中下級官吏,我說的正是像我這樣層次的人也不可寬縱,才可以肅清風化,嚴明法紀。”此等見識與胸襟,此等在道德修養和行為規范方面的自律,非他人所及,令人感佩!
晉武帝時,西晉的奢侈之風達到了極端。《晉書·列傳三·石崇本傳》記載歷史上著名的王愷和石崇斗富一事,可謂窮奢極欲,草菅人命。晉武帝非但不加以干涉,反而饒有興趣地觀望,并幫助舅氏王愷與石崇相斗。
《晉書·列傳三·何曾本傳》記載,丞相何曾“性奢豪,務在華侈。帷帳車服,窮極綺麗,廚膳滋味,過于王者。……食日萬錢,猶曰無下箸處。”劉毅等人數次劾奏何曾奢侈無度,晉武帝卻因為何曾是重臣,一無所問。
統治階級以奢靡相尚,西晉的社會風氣腐敗到了極點。如果晉朝的士人、官員及最高統治者,都懂得像胡威一樣,用內在的道德規范自覺約束自己的行為,歷史上怎么會有八王之亂,五胡亂華,晉室南遷,晉祚不長,終至滅亡。
奢侈腐化之風盛行,必定是亂世之征,末世之兆。歷代勵精圖治的統治者,都非常注重戒奢,倡導清廉的社會風氣,以穩固本朝基業。
宋太祖趙匡胤滅后蜀,將士們繳獲蜀主孟昶的夜壺,這件尋常用品竟然用七彩寶石鑲嵌,宋太祖嘆息說,連溺器都要用寶石鑲嵌,那么該用什么儲盛糧食呢?國君奢侈糜爛如此,國家怎么能不滅亡呢?然后,用力將這件荒唐的寶物摔個粉碎。
宋太祖怒摔夜壺,就是為了告誡眾人,奢侈腐敗,必致亡國。對于奢侈腐敗之風怎樣形成和蔓延開來,宋太祖也有自己的觀點。他認為,統治階級追逐奢華,下層民眾就會隨之仿效,上行下效,整個社會就會被不良風氣籠罩。所以他反對姐姐穿翠鳥羽毛裝飾的華麗衣服,他自己堅持乘坐舊鑾輿,以勤儉示天下,力戒奢侈,力主勤儉節約之風氣。
宋太祖以一國之尊的身份,提倡儉約,形成較為清明的社會風氣,從而奠定了大宋基業。
顧炎武《日知錄》第十三卷“儉約”一條,有這樣一句話:“國奢示之以儉,君子之行,宰相之事也。”就是說如果一個國家盛行生活奢侈的歪風,那么君子和宰相,就必須帶頭力行儉約,以帶動和教化大眾。君子,是社會的中堅力量;宰相,是國家的高層領導。他們對于樹立廉潔的社會風氣,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好的社會風氣,不是單依靠條令制度的約束就可以樹立的,它必須依靠士人和官員的倡導和身體力行,以教化天下民眾,才可以牢固樹立。官員要以天下為己任,將清正廉潔內化為自身道德的自覺,這才是樹立廉潔之風的根本之道。
胡氏父子身居顯職,履君子之行,行宰相之事,體現出強烈的社會責任感。“是以居官而化一邦,在朝廷而化天下。”
胡氏父子的故事,或許可以給予我們深刻的啟示,那就是成由儉,敗由奢,斯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