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鸝
《鐘形罩》(The Bell Jar)是美國女作家西爾維婭·普拉斯唯一一部長篇小說,先后被兩位中國譯者——朱世達和楊靖分別翻譯成中文。目前有四個中譯本,分別是朱世達所譯的《鐘形罩》(1991年,漓江出版社),楊靖所譯的《鐘形罩》(2003年,2007年,2011年譯林出版社)。楊靖的03版、07版和11版除序言、極少數字詞和標點符號略有不同之外,幾乎未加改動。所以本文除譯者序外,僅選用了楊靖07年的譯林版譯文與朱世達91年的漓江版譯文進行比較。
作為一部優秀的女性主義文學作品,《鐘形罩》存在著大量的女性主義話語,體現了顯著的性別特征和女性主義意識,描述了女性作為“他者”所面臨的種種社會問題。原作中的女性話語在譯作中如何得到詮釋,譯者的性別視角會對翻譯實踐具體產生怎樣的影響,本文將從翻譯中的性別視角出發,結合文本進行深入研究。
這兩位譯者在教育階段都接受過系統的文學理論培養。譯者之一朱世達為男性,主要從事美國文化研究及翻譯工作。他畢業于復旦大學英國語言文學系,譯著有《中國社會科學》、《世界經濟》等,并發表《中美文化沖擊——回應片論》、《福克納與莫言》等論文多篇。①另一位譯者楊靖為女性,畢業于廈門大學外文系英語專業英美文學方向,攻讀文學碩士。后任教廈門大學,教授各類英語課程。②鑒于他們的教育背景和職業經歷,兩位譯者有著相似的翻譯心理,對于翻譯理論及相關文學知識都有一定的了解。而另一方面,兩位譯者的性別和年齡差異也決定了在具體的翻譯實踐中,存在著性別視角影響翻譯的可能性。值得說明的是,本文對于文本中體現的性別意識進行分析,目的不是為了評判兩者譯文的優劣,而是從性別視角的角度解讀譯者的翻譯實踐。
序言主要用于說明原文背景、意旨、特點,并引導讀者的閱讀方向。譯者可以在序言中解釋自身的翻譯特征和翻譯過程,表明自己對原作的理解和立場。通過全面細致地對比兩位譯者的譯者序,可以發現女譯者更突出地表現出女性主義思想,帶有更強烈的性別意識。
楊靖在03版譯序中坦言她在讀到幾個被界定為“美國女性主義作家”時,被其中的普拉斯深深吸引,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究這個女人的內心世界。作為女性譯者,楊靖首先被普拉斯的“女性主義作家”身份所吸引,反映了譯者在翻譯過程之前已受到性別的影響。繼而在翻譯的選材上,楊靖主觀上樂意選擇這位女作家的作品進行翻譯,因為她和女性作者有著共同的女性經驗,如她所言:“我之所以對自己的譯本有幾分信心,全因為我同作者一樣,也是一名女子,也有一顆敏感善察的心”(楊靖 ,2003:1)。這一譯序充分表明了楊靖作為譯者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性別視角的影響,已具有一定的女性主義意識。
2007版的《鐘形罩》一書沒有譯序,代之以譯林出版社的出版前言,列《鐘形罩》為“20世紀經典”之一。前言稱出版“20世紀經典”系列書,“旨在于以新世紀的歷史視野和現實視角,選擇在文壇已有定評且契合社會現實與人的心靈需求的作品,使叢書中的每一選篇日久彌新、傳之久遠”(楊靖,2007:2)。《鐘形罩》所契合的社會現實正是男女性別、社會地位與權利不平等的現實,女性必須積極爭取主體地位,建立女性話語的權威性,從實質上改善女性的地位。
朱世達的譯序名為“鐘罩里扭曲的人生”。譯序第一句話:“《鐘形罩》是美國自白派著名女詩人西爾維婭·普拉斯(1932-1963)在其短暫的一生中創作的唯一的一部小說”(朱世達1)。朱世達將普拉斯的身份首先定位為“美國自白派著名女詩人”,而不是女性主義作家。譯序稱這部作品描述的是一種與虛偽的美國社會抗爭的人生。單從“虛偽”而言,這個鐘形罩似乎單薄了點,很難困住女性鮮活的生命。這一界定說明譯者缺乏對女性心理的認同感,難以理解作者真正的創作意圖。但結合朱世達落款的時間“1989年1月15日”,當時女性主義理論在中國譯界鮮為人知,期待譯者超前研究女性主義翻譯理論也是不現實的。
文學作品的敘事話語可能體現了作者的性別特征和主體意識。《鐘形罩》中洋溢著普拉斯的女性主義精神。譯者在翻譯實踐中,需要考慮如何在譯作中呈現原作者的性別特征和性別意識,真實再現作者的創作意圖。
(一)女性譯者的性別優勢:細節問題之處理。雖然男女譯者都能將原文的女性主義情節較為準確地翻譯出來。但是在反映性別差異的文本處理方面,男譯者較難注意到細節性問題,有時甚至會弱化原文的女性主義意圖,而相比之下女譯者憑借獨特的女性體驗,能更準確地把握和再現原文,甚至突出原文的女性主義思想。如:“I still have the make-up kit they gave me,fitted out for a person with brown eyes and brown hair;and oblong of brown mascara with a tiny brush,and a round basin of blue eye-shadow just big enough to dab the tip of your finger in,and three lipsticks ranging from red to pink,all cased in the same little gilt box with a mirror on one side”(Plath 2-3)。朱世達譯為:“我仍然保留著他們送給我的、適合棕眼棕發女人用的化妝盒:一長管棕色染睫毛油,一把小刷,一圓盒藍色的眼瞼膏,盒口剛好伸進手指頭,三支從殷紅到粉色的唇彩,唇彩全裝在那個小小的鍍金盒子里,盒子的一邊還鑲有一面小鏡子”(5)。而楊靖則翻譯為:“我現在還保留著他們給我的化妝盒,那是專門為有棕色眼睛、棕色頭發的人配備的:一管棕色睫毛油,配著一把小刷子;一塊圓形的藍色眼影,大小正好讓你用指甲尖在里面輕輕搽上一下;三支唇膏,從大紅到粉紅;所有這些都裝在一只小巧玲瓏的鍍金盒子里,盒子的內側還鑲有小鏡子”(2007:3)。作為男譯者,朱世達對于女性化妝品的了解顯然沒有女譯者清楚。“oblong of brown mascara with a tiny brush”在朱譯本中為“一長管棕色染睫毛油,一把小刷”,成為兩件物品,而實際上這是一管長長的棕色睫毛膏,蓋子通常固定著一把小刷,擰開蓋子就看到刷子,屬于一件化妝品。楊靖譯為“一管棕色睫毛油,配著一把小刷子”。上下文中提到的小鍍金盒子是一種小化妝盒,內側鑲有小鏡子,供女性化妝或補妝時照鏡子用,所有的小物品都收納在這個鍍金的小盒子里面,而不僅僅是三支唇彩。楊靖作為女性,較好地把握了這一細節,而朱世達的譯本則體現了因性別意識造成的理解偏差。“the tip of your finger”遵照“忠實”原則應譯為“指尖”,女譯者譯為“指甲尖”就受了女性意識的影響。通常,女性視雙手為第二張臉,大多追求美麗的女性習慣留長指甲,顯得手指纖長。從整體看來,男譯者盡管努力重現原作的意圖,但由于性別差異的客觀存在,他無法自如地穿梭于文本,而女譯者的性別視角幫助了她理解和詮釋文本,譯文更為精準。
女譯者提倡女性主義的翻譯策略和標準,以“增補”、“加寫前言與腳注”和“劫持”等“重寫”策略實現翻譯的創造性叛逆,強調譯者的主體性。如:“He went to a Southern prep school that specialized in building all-round gentlemen,and by the time you graduated it was an unwritten rule that you had to have known a women.Known in the Biblical sense,Eric said”(Plath 64)。朱世達的翻譯為:“他上南方的一所預備學校,學校專業培養賦有全面教養的紳士,畢業時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你必須認識一個女人。埃里克說,這種所謂認識,當然是要符合圣經教誨的啰”(83)。而楊靖則譯為:“他讀的是一所南方的預備學校,專門培養素質全面的紳士。學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學生在畢業之前必須有過和女人在一起的經驗。和女人在一起,埃里克說,就像《圣經》里說的那樣”(2007:62)。這里的know a woman出自圣經,是隱晦地表示和女性發生關系。朱譯本采用直譯“認識一個女人”,沒有進一步操縱文本,讀者如果不結合上下文,又缺乏相應的文化背景,很難猜到作者的原意。而楊譯本將know a woman處理為“和女人在一起”,字面義上更為接近,同時她還添加了腳注:“和女人在一起:原文為know a woman,諱稱與女人發生性關系。語出《圣經》英文欽定本。”這是女性主義翻譯策略的典型表現。
(二)男性譯者的劣勢:男性思維之慣性。性別不同的譯者所持的不同性別視角可能影響對具體文本涵義的理解和詮釋,從而導致譯文的不同。
其一,男性思維定勢導致的創造性叛逆,甚至是誤譯。如:“I made a decision about Doreen that night.I decided I would watch her and listen to what she said,but deep down I would have nothing at all to do with her”(Plath 19)。朱世達譯為:“那夜,關于多琳,我作出了一個決定。我決定守護她,聽她到底會夢囈些什么,但是,在靈魂深處,我卻不愿和多琳有任何瓜葛”(26)。楊靖則翻譯為:“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個有關多琳的決定。我下定決心,對多琳我只旁觀,聽她說話,但在內心深處我將不再和她有任何瓜葛”(2007:18)。作為一個女生,埃絲特的心聲“I would watch her”傳達的意思是“保持距離只觀看多琳的所作所為,而不涉及其中”。結合上下文可知多琳放縱不羈的行為引起了埃絲特的反感。埃絲特積極上進,把時間浪費在頹廢的生活上。男譯者把“watch her”譯為“守護她”,流露出性別視角的差異,也折射出慣性的男性思維模。楊靖的譯本“我只旁觀”,在譯語語境中再現了作者的女性主義意圖。
在男譯者的譯本中,并不一定存在明顯的刪節或大規模地扭曲人物的現象,但性別視角的不同使得男譯者傳達男性形象時,常加以美化,而傳達女性形象時,則進行不同程度的丑化。如:“But Eric said it would be spoiled by thinking this woman too was just an animal like the rest,so if he loved anybody he would never go to bed with her.He’d go to a whore if he had to and keep the woman he loved free of all that dirty business”(Plath 64)。朱世達翻譯為:“但是埃里克說,一想到這女人也象其他女人一樣是個動物而已,一切也會變得糟糕的,所以,要是愛上個女人,他應該永遠不跟她一起上床睡覺。如果他不得不去妓院,他將讓他愛上的這煙花女子免去所有這些骯臟的勾當”(83)。而楊靖則譯為:“可是埃里克說,一想到這個女人就像其他女人一樣,也只是個動物而已,他就什么勁兒都提不起來了。所以如果他愛上個女人,就永遠不和她上床。如果有必要他寧肯召妓,好讓他所愛的女人遠避這一切骯臟的勾當”(2007:62)。男譯者在這里將“the woman he loved”誤譯為“他愛上的這煙花女子”,沒有能理解上下文的微妙含義。煙花之所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是男性逗留之地,這種視女性為玩物,為男人泄欲工具的傳統在父權社會由來已久。譯者受到了積淀的父權文化的影響,譯為“煙花女子”,并進一步美化了埃里克的男性形象,認為他不會染指妓女。而事實上,埃里克的意思恰好相反:他不會和所愛的女人發生關系,而寧可去找妓女泄欲。
其二,措辭方面。在翻譯過程中,對于具體措辭的選擇,也體現出譯者的不同性別意識的影響。如:“…a slim young woman had come…”(Plath 153)朱世達譯為:“……一個瘦小年輕的婦女走上前來……”(197)。楊靖則譯為:“……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女子走上前來……”(2007:152)這是對于埃絲特的女主治醫生出場的描寫。slim原義指人的體形苗條纖細,常含有修長之意。男譯者的文本中措辭為“瘦小”,女醫生的修長身材變成了瘦小身板,一定程度上丑化了女性形象。女譯者在翻譯時則較為準確地傳遞了作者原意,運用“修長”一詞,讓我們眼前浮現出一位苗條迷人的女醫生。
(三)男女性譯者性別意識的交互影響
性別意識影響著譯者的主體性。譯者作為翻譯實踐的主體,需要考慮到如何在譯作中呈現作者的性別特征和性別意識,真實再現作者的聲音。一方面,譯者自身的性別意識會有意無意地體現在譯文中;另一方面,在翻譯實踐中,譯者可能本身已經具備一定的女性意識。如:“You know,have you ever gone to bed with anyone?”(Plath 56)朱世達譯為:“你知道,你跟女人在床上睡過嗎?”(74)而楊靖則譯為:“就是說,你和女人上過床嗎?”(2007:55)例子中對anyone的理解不論是男譯者,還是女譯者,都直接譯為“女人”。這是一種長期被男性話語左右的看法,更是父權社會千百年的沉積。在傳統觀念中巴迪上床的對象性別為女性,問題是,這部作品中已經描述了同性戀角色瓊、雙性戀角色蒂蒂,男人的性對象當然也可以是男人。這句譯為“就是說,你跟什么人上過床嗎?”應當更合情理。
同時,女譯者在翻譯中體現出明顯的性別意識,可以幫助她理解和詮釋原作,但是這種性別意識的作用并不是一以貫之的。在少數情況下,女譯者的社會性別中也帶有男性的特征,其性別意識體現出父權文化的特征,而同樣男性譯者也可能具有一定的女性意識。如:“Then she stood back and demanded,‘Who was that man?’”(Plath 189)朱世達譯為:“她往后一退,盤問道,‘哪個缺德男的干的?’”(244)楊則譯為:“然后她往后一退,盤問道:‘那個男人是誰?’”(2007:189)上下文中,我們得知埃絲特為了擺脫處女身份,找到一位數學老師歐文作為工具來結束她的處女生涯,她還特意去上了節育環以避孕。然而事后,埃絲特大出血被送往了瓊的住處。瓊大吃一驚,對她進行了詢問。在譯本的處理上,朱世達先生作為男譯者,增補了“缺德”這一信息,體現出對女性的理解和同情,反映了一定的女性意識。相比之下,楊靖的譯文簡單地直譯為“那個男人是誰?”。
譯者是作者在另一文化中的代言人,在翻譯中譯者應發揮主動性,而不是僅僅被動地挖掘原作中的作者意圖;譯作應是對原作再創作的產物,某些譯作強化了原作的生命力和感染力,甚至超過原作。同時,我們也應認識到男女譯者的性別視角不是單一的,絕對不變的。男性譯者在翻譯實踐中可以超越自己的自然性別身份,理解他者,從而更準確地解讀并闡釋原文。
注解【Notes】
①參見《中國社會科學網》,中國社會科學院。2011年7月22 日 〈 http://www.cass.net.cn/y_09/y_09_06/y_09_06_02/y_09_06_02_119.htm 〉。
②參見《廈門大學國際學院網》,廈門大學。2011年7月22 日 〈 http://liuxue.xmu.edu.cn/teach.asp?ID=628 〉
Plath,Sylvia.The Bell Jar.New York:Harper & Row,1971.
西爾維婭·普拉斯:《鐘形罩》,楊靖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3年。
——:《鐘形罩》,楊靖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7年。
——:《鐘形罩》,朱世達譯。桂林:漓江出版社,199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