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 可
(艾可,原名曹艷云,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訪問學者,主要研究英語語言文學。Email:yanyun1210@yahoo.com.cn)(責任編輯:桂延松)
中國文學、文化現代性的進程受外國文學的影響是毋庸置疑的,而在新時期的中國,這種影響很大程度上是通過翻譯文學完成的,中國的作家與讀者幾乎都是通過翻譯的外國文學文本接觸外國文學、世界文學。對作家來說,這種影響會滲透進其創作中;對讀者來說,這種影響會導致其形成對外國文學景觀的視界。這種影響是勢不可擋的,外國文學的異域性和現代性自發地被認識被體認;這種影響也是靜水流深的,緩緩地滲入并與本土觀念進行深層次的碰撞。李衛華博士在其專著《中國新時期翻譯文學期刊研究:1978-2008》中,他一開始就洞察到這種影響背后的復雜性,擺脫了傳統研究只關注翻譯文學的輸出與接入的兩端,而將翻譯文學置于一個不斷處于動態變化的場域,來深究影響產生的經絡。由此,本專著的首創性是顯而易見的,迄今為止學界上還沒有一篇以翻譯文學期刊研究為視角來對外國文學在中國的譯介、傳播、接受與經典化等一系列的文本旅行過程進行探討的論文,況且此專著的研究基點也正在于通過審視了具有代表性的翻譯文學期刊的文本旅行過程,來重點審視翻譯文學如何在旅行過程中對中國的文學現代性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同時,中國文學又是如何在這種互動影響中建構自身的現代性和主體性。其次,對作者用動態開放的視野來關注翻譯文學這一命題是新穎獨到且發人深思的,向讀者展現了文本旅行中正進行著無形無聲卻深遠的文化交往。
事實上,這樣的論題會稍顯空泛,然而,李衛華博士的研究顯然不是紙上談兵,而是有著扎實的材料支撐和詳盡的文本挖掘的。在研究方法上,他用的是“笨功夫”,也是真功夫,那就是大量收集占用相關資料,然后再爬梳、整理、提純、吸收,最后不遺余力地表達出來。作者選取了《世界文學》《外國文藝》《譯林》三種極具代表性的翻譯文學期刊,對中國新時期30多年以來的外國文學文本在中國的翻譯、編輯、形成與影響等歷經過程進行實證考察,足見這研究對象的宏富壯大,正如他自己感慨,“顯然是一項極其艱巨的任務”①,然而,筆者認為作者在掌握了大量的文獻資料上,對文學文本在中國的旅行中的復雜進程進行了充分解說,幾近攬括了每一個環節每一個階段,通過解說現象,剖析了文本旅行中深層次的文化交流交往,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學術觀點是具有參見性、創見性的,而且證據確鑿充分,令人心悅誠服。
翻譯是外國文學文本在中國旅行的開始。在翻譯這個始發站上,本書關注了翻譯活動的內外兩因素,對內是翻譯文學期刊關于譯介對象和策略的選擇,對外則是翻譯文學期刊對譯者的身份定位及其開展的翻譯實踐。作者對這兩因素的考慮一開始就從文本旅行的源頭把握住了翻譯文學為何呈現出“中國化”的現代性。中國新時期伊始,這三家代表性的翻譯文學期刊均以“現代性”和“多元現代性”作為各自創刊追求,并不是巧合,而是當時中國文學界現狀,試圖突破文學單一觀念和模式的潛在需求,打開國門后,西方現代派文學的注入,正好應合了中國文學界苦于進行藝術創新的渴望,為其提供了有利的借鑒和模仿。因而,理論上講,在譯介對象上,這三家期刊都應該會有目的的選擇合適的文本。然而,中國新時期的社會現狀又決定了他們選擇上的局限性,因為“文化大革命”結束后的最初幾年,文化思想上還沒有真正解凍,為免遭政治上的禍患,翻譯文學期刊的譯介對象的選擇受到無形的限制。鑒于這種現實尷尬,翻譯文學期刊在對待外國文學文本時有意識地將西方現代派的文本內容與文本形式區別待之,實行對內容以歸化為主,對形式以異化為主的策略,這種策略一來強化了譯者的民族本土文化身份,二來排斥了外國文學文本本應呈現出的異域文化多種可能性。也許正因為翻譯文學期刊對文本內容以批判為主,對藝術形式以借鑒為主的做法,從某種程度也解釋了20世紀二三十年代流傳有關“東方是精神文明,西方是物質文明”的說法。由此可見,翻譯文學從一開始營造出的世界文學語境就與自為狀態下的世界文學語境不一致,相應地,中國文學研究者的批評方法、創作者的借鑒方法以及讀者的閱讀方式也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影響。這是外國文學文本旅行中“第一站”時遇到的“中國化”選擇,經歷了初步的一次文化碰撞和交流。
外國文學文本經由翻譯之后,還需經過編輯加工“第二站”才能形成翻譯文學期刊文本。可以說,翻譯活動已經把文本的意義與價值初次重新語境化了,文本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他者文化,經受這種他者文化中的文學觀念、文化觀念的再次考量和建構,即編輯活動的參與。作者意識到,編輯活動事實上“是一種審美活動,又是一種物質生產和社會活動”(62),因為編輯行為涉及到要充分了解文學話語的兩面性質,一來對原稿進行審美理解和闡釋,二來基于對期刊規劃發行等方面考慮,對文本的再編碼會進行把關審酌。由此可見,翻譯文學期刊編輯活動并非是翻譯文學從生產到接受旅行過程之中的一個不容忽視的環節,而是文化交往最為關鍵的中介,對本土文學現代性的建構有著重大意義。作者以80年代中國興起的“拉美文學熱”為例,著重細致描述了編輯活動在對這個文學景觀的塑造上不可小覷的力量。中國新時期初期,國內對拉美文學的譯介甚少,翻譯文學期刊最初對兩三位拉美作家進行了選題組稿審稿加工,引進了現代性氣息的拉美文學,繼而在國內文學界引發了拉美文學熱潮。可見,這“拉美文學熱”如果沒有編輯活動首當其沖的參與,至少會在時間上拖延引進。應該需要注意的是,雖然在初期引起了拉美文學,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拉美文學景觀,而因翻譯活動及編輯加工各環節中涉及到對中國新時期文學、文化現狀的考慮,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是必然的選擇,以至這種我們所見的拉美文學景觀與事實面貌相比,有不小的變形。期刊發行的規劃和反饋,也促使編輯環節內在的調節改進,作者注意到翻譯文學期刊從最初集中對三兩位作家的新鮮引進,逐漸發展到對異域作家及作品的文學現代性的慎重選擇上,可以反映出期刊編輯環節中對中國本土的文學現代性的發展需求矢志不移的追求。由此也得出,文本旅行歷經編輯過程中再次深度的文化交往。
經由翻譯、編輯工作之后,翻譯文學期刊文本得以形成,使文本旅行流通到中國作家、中國讀者的視野,發生了廣深的文學、文化交往。此站也可理解是文學文本的接收環節,主要含納兩方面,一是對旅行至此的翻譯文學文本的解讀,二是本土作家對其選擇性借鑒。正好俗語說,“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對翻譯文學文本的解讀,也應算作是文本旅行過程中文化的一次親密交往,因為每個讀者所受教育和知識文化程度不同,所處的社會背景不同,人生價值取向不同,對外界事物的感知能力不同等等,都可能會導致對同一個文本的解讀大相徑庭。新中國初期,外國文學評論文章中主張異域文學的藝術形式對本土文學現代性的借鑒意義,而批判異域文本內容中資本主義社會價值觀,以便來建構推崇本土的文化、文學觀念。書中以新時期中國文壇對《百年孤獨》的接收為例,例證說明了文本旅行過程中接收環節中的文化交往。《百年孤獨》被解讀成“魔幻現實主義”的代表作,可見學界對文本的現代性形式的關注,也充分反映了人們迫切希望向西方現代表現手法學習的渴望。80年代,這部諾貝爾獲獎作品在中國能迅速引起接受熱潮,主要原因應在于其成功地將西方現代主義的文學經驗與其本土文化傳統相結合,這無疑給中國新時期文壇提供了一個可能的文學發展啟示。作品對傳統文化的反思刺激了新時期一些作家對自身傳統的反省,激發了他們的“尋根”熱情,可以說,《百年孤獨》在一定程度上直接影響了中國新時期的“尋根文學”思潮的產生,感染了人們從文化、傳統層面去反思了“文化大革命”的動亂歲月。此處需要特別強調的是,中國作家雖借鑒“魔幻現實主義”在內的眾多現代文學流派的表現手法,但他們開始回望自身,更加強調確立本土的藝術價值規范,正如本專著所述,“從新時期文壇的‘現代派熱’到‘尋根熱’,是一部分中國作家自我意識逐漸深化的過程”(184)。外國文學文本旅行至此,引發中國文壇對本土文化的反思與憂思,可見這種文化交往會持續深化。
從宏觀意義上講,外國文學文本始發于翻譯的旅行應是沒有終點站的,因為要不斷經受在本土語境下被接收的文學闡釋與文化交往。正是這種不斷往復的闡釋與交往,賦予了翻譯文學文本在異域的經典化過程。在狹義層面上理解,翻譯文學文本的經典化便可視為其旅行的歸宿了。事實上,外國文學文本在異域的經典化過程,從其被翻譯的第一站就發生了,是一個非常復雜的建構過程。眾所周知,并不是所有外國文本都會在本土經典化,換言之,經典化不會是文本旅行中必經之站,因為此站意味著源語文本與譯語文本之間多層面的文化交流。首先在于文本本身的藝術價值與審美價值因素,如果源語文本傳達的價值體系與譯語文本當時的社會、文化語境相適應,這樣的文學文本更可能成為經典。其次是翻譯文學文本需接受本土文學理論與批評觀念以及具體的社會、文化語境等的重新考量,這實則也是文本是否得以經典化的考量。在書中,李衛華博士還從傳播學的角度對經典化建構過程中的中介因素即翻譯者,出版者和作為接受讀者群體予以考慮,簡直是面面俱到,這種嚴謹周密的治學態度著實令筆者仰之嘆之。
跟蹤文本旅行,深究文學、文化交往,這是筆者閱讀《中國新時期翻譯文學期刊研究:1978-2008》所發現的一條脈絡,然而,這本專著的研究及發現遠不僅于此。正是關注了翻譯文學文本的旅程,作者認定翻譯文學更是兩種文化內部交往,因而有必要在學科設定或課程編制上對翻譯文學的身份及地位給予恰當的重視。面對這樣的考慮,在本專著中,李衛華博士還誠懇地提出可資借鑒的做法,一來建議是否可在外國文學史講授時添加有關文本翻譯的情況,對文本的不同譯本進行比較分析,以便學生能對譯介的本土文化語境有切身感受;二來建議是否可談及中國本土對該文本的接收情況,觀察到本國作家作品與外國作家作品的互動交往,這樣學生既學到了外國文學,也學到了中國文學,這才真正體現了比較文學學科的“比較”實質。作者提出的這些看法,反映了對這一問題的獨立思考,盡管還需要時日加以證明,但無疑顯示出了作者對敏感的問題意識及對學術的高度自覺性。
總而言之,《中國新時期翻譯文學期刊研究:1978-2008》內容宏富,材料翔實,論證周密,說理透辟,是一部質量上乘,富有創新精神的專著。
注解【Note】
①參見李衛華:《中國新時期翻譯文學期刊研究:1978-2008》(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10。以下僅標注頁碼,不再一一加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