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先恒
《紅樓夢》作為一個文學奇跡,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而又最復雜的作品,它容許人們用不同的方法,從不同的角度進行解讀。但至今仍鮮有從新歷史主義視角切入對《紅樓夢》進行深入全面解讀的研究。作為一個理論流派,新歷史主義誕生于20世紀80年代的英美文化學術界。新歷史主義在批判地繼承后結構主義和馬克思主義批評的基礎上,主張將文學文本與歷史語境相聯系。與傳統歷史主義不同的是,新歷史主義并不認為歷史是漸進的,敘述是中性的,文本是被動的,在否定前者關于分析客觀性和話語永恒性等論述的基礎上,新歷史主義強調文本與語境的相互作用和影響,認為文學創作本身既為文化產物,同時也參與對文化的塑造,因此對社會權力運作和文學的意識形態功能尤為關注。在批評實踐上,新歷史主義摒棄了傳統理論中的孤立形式研究,重新將文學作品納入更廣闊的歷史文化背景中進行闡釋,相對于形式主義和其他文本及讀者中心批評理論而言,其“歷史文化轉向”(盛寧126)具有很強的顛覆性。由此,新歷史主義拆除了傳統意義上歷史與文學之間的藩籬,轉而強調兩者相互交錯,相互依存的緊密關系,主張在文學研究和批評實踐中引入對“歷史的文本性”與“文本的歷史性”的二元關注。本文旨在依據新歷史主義相關觀點,對《紅樓夢》進行解讀,分析作品是如何恰當地處理文學與歷史、現實與虛構、事實與故事的關系,探討文學創作是如何反映歷史,又如何能動地影響到文化的塑造的,即《紅樓夢》一書是如何體現“歷史的文本性”與“文本的歷史性”的。
在談及“歷史的文本性”時,新歷史主義批評認為,歷史的書寫過程只是一個闡釋過程,是對歷史實踐的描述性建構,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歷史事實再現之說。我們感受到的歷史,只不過是言語的人工制品,是對過去無序事件進行裁剪、拼貼、加工的產物,正如批評家懷特所言:“……這里,互相對抗的敘事之間的沖突與所論問題的事實之間存著較少的聯系,而與情節建構賦予事件的不同的故事意義卻關系甚密”(325-326)。
《紅樓夢》所處和所反映的時代,即18世紀中國清朝的康、雍、乾時期,不僅是中國封建社會由盛轉衰的轉折點,而且是醞釀著新的歷史大變動的時代。曹雪芹當然還不可能真正自覺到他所反映的一切,但是在他筆觸能及的范圍內,他所創造的形象體系所反映的世態演變,仍是十分全面深刻的。曹雪芹以他的如椽之筆,通過賈王史薛四大家族和其他仕宦之家的盛衰沉浮,通過賈寶玉、甄寶玉、巧姐、賈蘭等貴族后裔的時乖命蹇,描繪了一幅舊有仕宦世家紛紛沉淪,各個階層急劇分化,整個社會激烈動蕩的歷史時代畫面。《紅樓夢》文本從經濟基礎,社會關系以及上層建筑,意識形態等各方面再現了中國封建社會末期各個領域的歷史變遷,反映了此時新舊兩股社會力量在經濟生活,一般社會生活和精神生活各個方面的消長變化及興衰交替的歷史過程。
所以,《紅樓夢》可以說相當全面和深刻地反映了曹雪芹所處時代的歷史面貌。可是,在曹雪芹的筆下,這個故事卻又是“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失落無考”①的,這就使得故事在另一方面又呈現出強烈的主觀主義色彩,也使得《紅樓夢》中所反映的歷史呈現“小說化”和“戲劇化”的色彩。《紅樓夢》全文以荒誕不經的頑石思凡開始,告知讀者全書不過是這塊石頭在凡間的一段陳跡故事而已。隨即,文中又大篇幅描寫虛無縹緲的“夢游太虛境,曲演紅樓夢”并以賈寶玉在“太虛幻境”的所見所聞為主線統領全書,以“神瑛侍者”與“絳珠仙草”前世的糾結為故事發生的濫觴,以此提供給讀者大量撲朔迷離似真似幻的信息。在《紅樓夢》中,除了大荒山無稽崖以及太虛幻境等等虛幻的世界之外,又有兩個無比真實而對比鮮明的世界:大觀園的世界和大觀園以外的世界,或者說“烏托邦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作者使用了各種不同的象征,告訴我們這兩個世界的區別何在。譬如清與濁,情與淫,假與真,以及風月寶鑒的正面與反面。曹雪芹的文筆游走在這種種或幻或真的世界中,而同時文本中透露出來的文化信息也隨之撲朔迷離似真似幻。
曹雪芹這種對文本“小說化”和“戲劇化”的處理恰恰體現新歷史主義理論中的“歷史的文本性”,這形象地表明,歷史只不過是人們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通過各種主觀手段,對過去發生的事件進行話語闡釋和觀念塑造的結果,即以文學虛構方式完成的文化文本,是一種“歷史敘述”或“歷史修撰”(盛寧122)。在這種情況下小說失去了獲得終極“意義”的可能性,要獲悉歷史真相最終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這與新歷史主義提倡的“歷史的文本性”的觀點不謀而合。
在強調“歷史的文本性”的同時,新歷史主義認為一切文本都具有文化性和社會性,是特定歷史、文化等因素相互作用的產物。文本本身同時也是一種歷史文化事件,參與歷史的建構,對歷史的塑造具有能動作用。同時,個人(包括藝術家)的主觀性不可避免地受到當時社會背景和文化傳統的影響。這就涉及到新歷史主義批評中的另一重要概念:“文本的歷史性”。曹雪芹利用自己豐富的想象力和高超的藝術手法,通過“小說化”和“戲劇化”的處理,把時代歷史巧妙地反映、雜糅在文本之中,同時,他又利用自己的文學創作,對現實世界進行剖析和批判,實現了文學與歷史、現實與虛構、事實與故事的互動。文學作品蘊含著對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的質疑和挑戰,而這些顛覆性元素或異己的聲音,卻又常常被權力機制收編并控制在許可的范圍內,這就是新歷史主義著名的“顛覆”與“遏制”的權力模式。《紅樓夢》中存在著明顯的相互沖突的話語:本真人文主義思想與封建正統理學思想——這正是“顛覆”與“遏制”理論在《紅樓夢》文本中的具體體現。
中國封建時代步入宋明以后,儒家的理學思想漸漸喪失了最初的性靈和意蘊,對人性的禁錮發展到清代,早已成為社會固定的主流統治思想和結構。然而,在《紅樓夢》中,賈寶玉卻是這個主流結構中的一個極端不和諧分子,他自始至終自覺或不自覺地遵從內心最原始的本真人文主義思想,對占據統治地位的封建理學思想表示不斷的懷疑、批評和顛覆。
1、對男女兩性地位的顛覆。賈寶玉完全顛覆了男女兩性的地位和價值,徹底摒棄了主宰著那個時代的男尊女卑觀念。他認為天地間的精華靈秀獨鐘女兒,女兒是“水作的骨肉”,具清明靈秀之氣,而男人是“泥作的”,須眉蠢物濁臭逼人。這實際上是曹雪芹體察了封建宗法社會普遍存在的男性殘酷統治,女性橫遭摧殘的現實后,對男權之專制殘忍,女子之清純人性所給出人性主義的解釋,也是對所處時代兩性地位的徹底顛覆。
2、對上下貴賤尊卑等級秩序的顛覆。《紅樓夢》反映的時代中,上下尊卑等級制度極其森嚴,可是賈寶玉恰恰站在了宗法等級制度的對立面,僅僅從最本真的“人性”出發,平等地對待哪怕是最低等級的人們。他女奴芳官們發出“物不平則鳴”的支持。這里的“不平”之“物”,是最卑下的女奴們,賈寶玉為她們而“鳴”,是出于對世法不平等的憤懣。而另一方面,他卻懶于與“為官作宰”的上層官僚相與結交,他把這些被“富貴”二字荼毒了的貴族階層統統看做不過是“泥豬癩狗”。所以,《紅樓夢》中由賈寶玉所反映出的觀念,已經完全顛倒了傳統的貴賤等級的劃分標準,轉而表現出種種主奴平等、嫡庶平等、貧富平等的萌芽,以最本真的人的美好天性作為衡量個人價值的唯一標準。
3、對仕途官場價值觀的顛覆。寶玉的不喜讀書舉業仕途經濟,更是對當時理法傳統觀念和價值觀的顛覆。這是當時社會為士人設計的建功立業的正途,但寶玉卻鄙視仕途經濟,反進學,反科舉,反仕途,把官場中人貶為祿蠹,極不情愿與賈雨村這樣的祿蠹交往。即便與北靜王相交甚頻,也只是因為仰慕北靜王“才貌雙全,風流瀟灑,每不以官俗國體所縛”(197)。因此,《紅樓夢》中對于仕途官場價值觀的顛覆,其出發點仍是基于對人的本性的尊重和重視。
4、對情與理的秩序的顛覆。《紅樓夢》中,情與理的秩序被徹底顛覆,在以理法治國安家的時代里,賈寶玉卻獨高高置“情”于“理”之上,寶玉的癡情,除了對生命的用情和對黛玉的用情之外,還包括他的泛愛,警幻仙姑說他是“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90),魯迅先生謂寶玉“愛博而多勞”(199),寶玉的這種情,是悲天憫人式的癡情與博愛,是對一切美好與本真的欣賞與尊重,是對冰冷無情的殘酷的理法秩序的反抗與顛覆。
總之,賈寶玉不愿意屈服于社會和家庭的威壓,不愿遵循既定的主流的封建理法思想價值觀度過他的生命,他要遵照自己內心最原始的本真人文主義的價值觀去生活,重新探索人性的本質,生命的意義,從而成為中國傳統理學教化的反思者,批判者和顛覆者。
《紅樓夢》中,賈寶玉本真的人文主義思想和傳統理法的激烈對抗,表面看來是曹雪芹個人情感和價值觀與主流觀念的沖突,但從深層意義上說,小說作為歷史語境的一部分,不可避免地成為權力運作的腹地和不同意識形態的交鋒場所。曹雪芹以一個家族的歷史,全方位展現了一個時代的種種悲劇,對傳統的根深蒂固的理學思想的批判可謂力透紙背。通過對家族史的戲劇性再現和積極參與,曹雪芹深刻揭露出當時社會的種種弊端,啟發讀者對本真人性和傳統理法進行重新定位和深入思考。但是,需要補充的是,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雖然以他的言行和形象本身顛覆著中國傳統理法的統一結構,但主要還是在情感、思想和語言上,而很少是在行動和實踐上。并且,這種顛覆還很不徹底,在很多方面,曹雪芹的觀念都沒有超出正統儒學的范圍。
綜上所述,《紅樓夢》作為一部虛構的家族史詩,是一定文化歷史語境的產物,對歷史的“小說化”、“戲劇化”處理,消解了傳統意義上文學與歷史所謂的“前景”與“背景”的二元對立,體現了文學與歷史作為話語實踐的同質性。另一方面,《紅樓夢》又并非只是被動地成為客體,文本中對封建正統理學思想的尖銳抨擊有巨大的顛覆力,所以說曹雪芹的文學創作同樣也參與到了文化塑造當中,對歷史文化的建構產生了能動的作用。
注解【Note】
①本文所引小說原文均出自曹雪芹:《紅樓夢》(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年)4。以下只標明頁碼,不再一一說明。
懷特:《后現代歷史敘述學》,陳永國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
盛寧:《文學·文論·文化》。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