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權侵權制度若干問題探析

債權能否成為侵權客體

債權具有不可侵犯性，其法律依據是我國《民法通則》第 5 條，該條規定：“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權益受法律保護，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侵犯。”同時《民法通則》第 106 條第 2 款規定：“公民、法人由于過錯侵害國家的、集體的財產，侵害他人財產、人身的，應當承擔民事責任。”而債權屬于預期的財產利益，是無形財產，應當包括在“財產”概念中，受到與有形財產同樣的保護。從上面《民法通則》的規定看出，建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的理論依據是：債權作為一種人們享有的一項重要財產權利，任何人不得侵犯。這是由憲法確立的權利不可侵犯性原則和侵權行為法的基本價值目標決定的。并不因為債權自身的特性即相對性和非公示性而排除在權利保護體系—侵權行為法之外。即凡法律上的權利，皆為法律所保護的對象，“于物權然，于債權獨何不然”。理論依據是 “權利”本身就是指法律為保護權利人的特定利益而賦予其法律上之力，這種“法律上之力”就是權利區別于其他利益的根本所在。“法力”包括要求義務人履行義務的積極意義上的“法力”，以及在其權利受到侵犯時要求國家法律給予保護，回復其權利的完滿狀態的消極意義上的“法力”，債權的不可侵犯性就是權利本身所固有的消極“法力”的具體體現。

在現代社會中，隨著經濟生活的多樣化，民法上的權利關系也愈加復雜，物權債權逐漸相互滲透，相互融合。“物權和債權相互借鑒各自的保護手段以保障自身的權利的實現，因而形成物權債權化和債權物權化的趨向。債權物權化的趨向不斷發展，就使債權的不可侵性更加強化，使債權對抗第三人侵害其侵權行為的效力更接近于物權的對世權、絕對權的性質，幾乎具有相同的內容。”債權具有的不可侵性和債權物權化的特性決定了債權完全可以成為侵權行為的客體。

債的相對性與債的不可侵犯性是否矛盾

債權的不可侵犯性是債權作為一項民事權利所必然具有的屬性，而債的相對性是債權作為一項不同于物權等其他民事權利所特有的一種屬性。從邏輯上講，一個事物所具有的共性特征與個性特征不存在矛盾的可能性。再者，從合同的主體看，合同的相對性是指合同關系只能發生在特定的主體之間，只有合同當事人一方能夠向合同的另一方當事人基于合同提出請求或提起訴訟。而侵害債權法律關系的主體則是債權人和債的關系以外的第三人，況且在后一個法律關系當中，債權人的請求權基礎并非合同，而是一種法定的權利的不可侵性，合同關系只是一個事實前提而已，它們是兩個平行的法律關系，并不涉及合同關系發生在特定的當事人以外，也不涉及向無合同關系的第三人提出合同上的請求及訴訟的問題。

從合同的內容看，合同的相對性主要指對內效力和對外效力兩方面，對內效力指的是合同內容規定的權利和義務只對合同當事人產生約束力。而合同債權人基于合同所取得或將來取得的合法權利和利益是一種民事權利，第三人在一定條件下負有不得侵犯的義務，是合同對外效力的體現。第三人侵害債權侵犯的是基于合同所取得或將來取得的合法權利或利益，造成的損害是一種侵權損害，與合同內容的相對性并無矛盾。對內效力和對外效力是相對獨立的，從不同的側面、不同的視角對合同法律關系予以保護。

另外，債的相對性是從約束和保護合同當事人的角度促進交易的進行，保護合同的訂立、履行以及當事人的權利，側重于保護第三人的利益；債的不可侵犯性則是從約束當事人以外的第三人，站在合同整體之外的視角上，保護由合同產生的民事權利和利益不受侵害，從而對合同法律關系給予了完整的保護，側重于強化對債權人的保護，它們是并行不悖的兩項制度。事實上，無論債權人還是第三人都是在特定交易條件下的一種稱謂而已，它們是流動的而非固化的，一個交易中的第三人很可能就是另一個交易中的債權人，過分地保護哪一方都事實上很可能是對自己的掠奪，所以侵害債權制度是對債的相對性原則的突破而非顛覆，是在承認債的相對性原則的基礎上，為維護個案公正，適應社會經濟發展需要，遵守嚴格條件下（特別是主觀上故意背于善良風俗加損債權人為要件）所作出的例外規定。

是否會造成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的混同

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的區別主要表現在歸責原則、舉證責任、義務內容、時效、責任構成要件和免責條件、責任的形式、責任范圍、對第三人的責任和訴訟管轄等方面。在第三人侵害債權中，第三人承擔的是一種侵權責任，而非違約責任，因為違約責任是以違反了合同義務為前提的，而第三人根本不存在承擔合同約定義務的問題。只是侵害債權的侵權對象是一種相對權，所以在其構成要件和免責條件上會有一些特別之處，但仍是侵權行為，明顯不同于違約行為。之所以會給人們造成第三人侵害債權使合同責任喪失了獨立性，導致了合同法和侵權法之間界線被模糊的印象，主要是因為第三人侵害債權的侵權責任與債務人違約責任往往交織在一起，這里的責任主體是不同的，雖然這兩者之間密切關聯，但絕不是一碼事，不能混為一談。

需要明確的是，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應當歸屬侵權法調整，理由是：債權不僅僅包括合同債權，還包括不當得利之債、無因管理之債等，因此放進合同法會使得除合同以外得其他債權無法得到相關救濟；債權作為一種財產權，與其他的財產權，如物權，一并放在侵權行為法之中，更符合邏輯，也更能使整個民法體系條理化、體系化；侵權行為法是一部強制性法律，而侵害債權行為就是法律強制性保護的權利，雖然其構成要件較之于一般侵權行為有所不同，但仍應認為侵害債權是侵權行為法的一個組成部分。

（作者單位：北京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