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皇甫澈家族墓志研究

陶 敏

（湖南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湖南 湘潭 411201）

近年來，基本建設規模不斷擴大，唐人墓志出土也在加速，且多同一家族多方墓志同時出土者。其中洛陽出土的皇甫澈家族墓志，就十分引人注目。這組墓志包括皇甫澈、澈姊皇甫氏、澈子皇甫映、澈孫皇甫燠與皇甫煒、燠妻劉氏、煒妻白氏墓志共七方，此外尚有澈從孫皇甫以及皇甫煒岳父白敏中等相關墓志，為中晚唐文史研究提供了重要史料。

皇甫澈及其世系

《全唐文補遺》第八輯王良士 《唐故劍南西川節度副使檢校尚書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安定皇甫公 （澈）墓志銘》: “唐貞元壬午歲，節度副使、中丞皇甫公寢疾終于成都官舍。司徒南康王禮崇上介，厚撫遺孤，俾軍吏護喪，自蜀赴洛。明年八月癸卯朔廿四日壬寅，窆于河南縣伊汭鄉萬安山之南原，從龜筮也。公名澈，皇朝洛陽丞，贈兵部侍郎諱寡過之曾孫，唐州刺史乾遂之孫，齊州刺史胤之少子，工部侍郎韋公述之甥也。……含章挺秀，弱歲能文。自進士甲科釋褐秘書省正字，至于是官，凡九命焉。其間再為御史、尚書郎。歷硤、蜀二州刺史，享年六十……”據墓志所載卒年及享年逆推，皇甫澈當生于天寶二年（743）。貞元壬年 （十八年，802），以檢校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為司徒、南康郡王韋皋劍南西川節度副使，卒于任，享年六十歲。

皇甫澈是中唐詩人，《全唐詩》卷三一三存其《賦四相詩》四首。《唐詩紀事》卷四八云:“貞元十四年，澈刺蜀州，賦 《四相》詩。”墓志稱皇甫澈 “歷硤、蜀二州刺史”，與 《紀事》合。 《元和姓纂》卷五 “樂陵皇甫氏”則云:“唐監察御史皇甫德參生宣過。宣生伯瓊、仲玉。主爵郎中。玉生侁，尚書左丞；生政，浙東觀察使；生教、敏、徹。教，工部員外郎。徹，蜀州刺史。”皇甫徹即皇甫澈。《姓纂》作 “徹”，與澈墓志異，與下引皇甫燠、皇甫煒二志合。蓋唐人常將徹、澈二字混用，如中唐詩僧靈澈或作靈徹，即是。 《姓纂》二 “宣”字則當從墓志作 “寡”， “寡生伯瓊、仲玉”之下當奪去 “乾遂”之名。《全唐文補遺·千唐志齋新藏專輯》鄭薰 《唐故中散大夫守給事中柱國賜紫金魚袋贈刑部侍郎皇甫公 （）墓志銘》云: “六代祖德參……生寡過，皇朝洛陽縣丞。……生乾遂，皇朝唐州長史。……生尚書左丞諱侁，即公之曾王父也。……生左散騎常侍諱政，即公之大王父也，歷壽州刺史、兵部郎中、御史大夫、宣越觀察使。”參照皇甫澈墓志，知皇甫胤、皇甫侁都是皇甫乾遂子，為親兄弟；皇甫政和皇甫澈則是堂兄弟。所以，《姓纂》中 “玉生侁”乃 “乾遂生侁、胤”之奪訛，“尚書左丞”前當奪去 “侁”名， “生教、敏、徹”前又奪去“胤”名。世系淆亂，遂使皇甫澈由皇甫政的堂兄弟，變成了他的兒子。

《元和姓纂》成書于唐憲宗元和七年 （812），敘事僅到皇甫澈為止，新出墓志則提供了皇甫澈及其后人的豐富史料。《全唐文補遺·千唐志齋新藏專輯》劉允章 《唐故福建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中大夫使持節福州諸軍事守福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柱國安定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賜紫金魚袋贈左散騎常侍安定皇甫公 （燠）墓志銘》云:“公諱燠，字廣煦，安定人也。……曾大父胤，皇齊州刺史。大父徹，皇蜀州刺史，贈右散騎常侍。父曙，皇汝州刺史，贈吏部尚書。……公，大冢宰之元子也。……子一人，曰馮。……公之愛弟撫州刺史煒……泣奉遺事，哀請斯文。” 《全唐文補遺》第四輯則有劉玄章 《唐故朝議郎使持節撫州諸軍事守撫州刺史柱國皇甫公 （煒）墓志銘》，煒乃皇甫曙第三子，志載其先世與燠志相同，又紀其子嗣云:“兩娶太原白氏……蕣華先謝。以猶子為嗣，曰合兒。有別出子一人，曰令孫。女子三人。……其侄凝以其父年七月三十日，泣奉公之帷裳，歸窆于河南縣伊汭鄉黃花原之先塋，禮也。”由此知皇甫澈子名曙，曙有子燠、煒。燠子馮，煒繼子合兒，別出子令孫。至其侄皇甫凝未見皇甫燠志，恐是皇甫曙次子所生。

《全唐文補遺·千唐志齋新藏專輯》杜興成 《唐故宣議郎左驍衛兵曹參軍杜君 （侚）夫人安定皇甫氏墓志》:“夫人曾祖寡過，洛陽丞，贈兵部侍郎。祖乾遂，唐州長史。考胤，皇齊州刺史。妣京兆韋氏。夫人即第四女也，適杜氏。……貞元十六年庚辰正月五日沒于所居，享年六十。”逆推，杜侚妻皇甫氏生于開元二十九年 （741），乃皇甫澈之姊。《全唐文補遺》第八輯皇甫映自撰 《唐樂知君自靖人君室石詩并序自撰》:“名映，字韜之，玄晏十七代孫。……貞元癸酉秋，生于蜀。映年七十二，太歲甲申終于洛。十歲而孤，母兄訓育。”皇甫映貞元九年癸酉生于蜀，十歲而孤，貞元十八年皇甫澈卒，映正十歲。知皇甫映乃皇甫曙弟。

此外，《全唐文補遺·千唐志齋新藏專輯》陳翿有 《唐故安定皇甫公 （燠）夫人廣平郡君劉氏 （舒光）墓志銘》，同書第七輯皇甫煒 《皇甫氏夫人墓銘》則是皇甫煒妻白氏墓志。

根據上述職墓志中史料及 《元和姓纂》，我們可將皇甫澈的世系重新整理如下表:

《皇甫澈墓志》記澈仕履十分簡括。 《皇甫煒墓志》則云:“齊州生蜀州刺史諱徹，永泰初登進士科，首冠群彥，由尚書郎出蜀郡守，文學政事，為時表儀。”唐代宗年號永泰僅一年，次年十一月改元大歷。故皇甫澈當是永泰元年進士，此可補徐松 《登科記考》之闕。皇甫澈墓志稱澈再為御史尚書郎。岑仲勉 《郎官石柱題名新著錄》倉部員外郎第七行有皇甫微，在趙玗后，蕭存前。勞格 《唐尚書省郎官石柱題名考》卷一八 “倉部員外郎”作 “”，案云:“‘’疑 ‘徹’。”其 “再為尚書郎”或即倉部員外郎。

《皇甫澈墓志》云: “公早有嘉稱，鴻軒士林……故崔尚書縱分政東郊，總賦淮海；趙中丞玗奉誼虜庭，堅諭信約，皆聞風而悅，請署賓介。”崔縱，《舊唐書》卷一○八、《新唐書》卷一二○有傳。《舊唐書·德宗紀上》:“（貞元二年九月）戊戌，以吏部侍郎崔縱檢校禮部尚書、東都留守、東都畿唐鄧汝防御觀察使。”即謂縱 “分政東郊”事，時皇甫澈為其從事。《毗陵集》卷一二《唐故虢州弘農縣令天水趙府君 （令則）墓志》:“長子湖州安吉縣丞琪，琪弟……太子舍人兼京兆府郿縣令玕。”志大歷十年八月立。玕，即玗之誤。岑仲勉 《郎官石柱題名新著錄》倉部員外郎第七行有趙玗。 《元和姓纂》卷七 “天水西縣趙氏”:“玗，鳳翔少尹。”當是其終官。其自中丞出使事未詳，約其時當在代宗末、德宗初。

皇甫曙生平事跡

皇甫氏家族墓志介紹了皇甫澈子曙、映及曙子燠、煒的生平事跡及其婚姻狀況。

中晚唐之交詩人皇甫曙，存 《立春日呈宮傅侍郎》詩一首。《唐詩紀事》卷五二云:“曙元和十一年中書舍人李逢吉下登第。……寶歷間，崔從鎮淮南，曙為行軍司馬。” 《全唐詩》卷四九○皇甫曙小傳及收詩全本 《紀事》。太子東宮官有太子少傅，俗稱 “宮傅”，這里指白居易。 《舊唐書·文宗紀下》:“（大和九年十月）乙未，以新授同州刺史白居易為太子少傅分司。”白居易前此曾為刑部侍郎，故曙稱之為 “宮傅侍郎”。皇甫曙，字朗之，行十，大和末至會昌中與白居易同在洛陽。 《白氏長慶集》中有與皇甫曙贈答詩近三十首。白居易 《醉吟先生傳》自述晚年交游云:“與嵩山僧如滿為空門友，平泉客韋楚為山水友，彭城劉夢得為詩友，安定皇甫朗之為酒友，每一相見，欣然忘歸。”可見兩人交誼。 《皇甫煒墓志》云:“皇朝齊州刺史諱胤。……齊州生蜀州刺史諱徹。……蜀州生汝州刺史、贈尚書右丞諱曙，人藝兼茂，甲乙連登，歷聘名藩，薦居郎位，亞尹洛邑，再相宮坊，調護儲闈，五典劇郡。……公即右丞之第三子也。諱煒，字重光。”墓志這段文字雖然全面卻十分簡約，下面結合傳世文獻中史料稍加考察。

生卒年。 《皇甫煒志》云:“大中……六年，丁右丞之憂，痛深骨髓。”右丞是煒父皇甫曙死后贈官，知曙卒于大中六年 （852）。皇甫映自撰墓志云:“名映，字韜之。玄晏十七代孫，祖、父、兄皆二千石。貞元癸酉秋生于蜀。映年七十二，太歲甲申終于洛。十歲而孤，母兄訓育……”皇甫映字韜之，正與皇甫曙字朗之的命名相應。其祖胤官至齊州刺史，父澈官至蜀州刺史，兄曙官至汝州刺史，故云 “祖、父、兄皆二千石”。據其卒年及享年推算，映生于貞元癸酉 （九年，793）秋，又志中自稱 “十歲而孤，為母、兄所育訓”，則其兄皇甫曙至少要長于映五歲，即生于貞元四年前。因此，皇甫曙的生卒年可書為788前—852，享年在六十五歲以上。

甲乙連登。甲乙，科舉考試優劣評定的等級，又用來代指科舉考試。 《唐詩紀事》卷五二云:“曙元和十一年中書舍人李逢吉下登第。”今 《皇甫煒墓志》稱皇甫曙 “人藝兼茂，甲乙連登”，知曙進士及第后尚曾登制科舉，但所登為何科，已不可考。

歷聘名藩，薦居郎位。《太平廣記》卷一五五引 《獨異志》:“寶歷二年，崔從鎮淮南。五月三日瓜步鎮申，浙右試競渡船十艘，其三船平沒于金山下，一百五十人俱溺死。從見申紙嘆憤，時軍司馬皇甫曙入啟事，與從同異之。”知曙寶歷二年在崔從淮南幕中任節度行軍司馬。《全唐詩》卷二七一竇庠有 《留守府酬皇甫曙侍御彈琴之什》詩。《竇氏聯珠集》褚藏言 《竇庠詩序》:“昌黎公留守東都，又奏授公為汝州防御判官，改檢校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昌黎公，謂韓皋，長慶二年八月至三年十二月為東都留守 （見 《唐刺史考全編》），竇庠與皇甫曙同在韓皋東都幕中，侍御乃曙在東都幕所兼憲銜。

皇甫曙何時入朝為郎中，舊籍未載，但屢見于白居易詩文中。《白氏長慶集》卷二九有 《池上清晨候皇甫郎中》《和皇甫郎中秋曉同登天宮閣言懷六韻》詩，卷三○有 《雪中晏起偶詠所懷兼呈張常侍韋庶子皇甫郎中雜言》詩，卷三一有 《藍田劉明府攜酎相過與皇甫郎中卯時同飲醉后贈之》《玩半開花贈皇甫郎中》詩，卷三二有 《答皇甫十郎中秋深酒熟見憶》 《對晚開夜合花贈皇甫郎中》《五月齋戒罷宴徹樂聞韋賓客皇甫郎中飲會亦稀……》《酒熟憶皇甫十》詩，卷三三有 《冬夜對酒寄皇甫十》詩，卷三四有 《早春持齋答皇甫十見贈》《酬皇甫十早春對雪見贈》《問皇甫十》《詠懷寄皇甫朗之》等詩，卷三五有 《春晚詠懷贈皇甫朗之》 《歲暮呈思黯相公皇甫朗之及夢得尚書》等詩。卷三六有 《閑居偶吟招鄭庶子皇甫郎中》《出齋日喜皇甫十早訪》 《攜酒往朗之莊居同飲》詩，卷三七有 《偶作寄朗之》詩， 《白香山詩集》卷三九尚有 《初冬即事憶皇甫十》詩。諸詩中皇甫郎中、皇甫十、皇甫朗之，均謂皇甫曙。依照白集編次，上述諸詩作于大和后期至會昌中，稱“皇甫郎中”的詩則大多作于大和七、八、九年，其中 《玩半開花贈皇甫郎中》詩題下自注云:“八年寒食日池東小樓上作。”可見皇甫曙大和七、八年已 “居郎位”，與白居易同在洛陽，即以郎中分司東都。至于他所任為何曹郎中，已無考。

亞尹洛邑。“亞尹洛邑”，即為河南少尹。《全唐詩》卷三六一劉禹錫有 《酬皇甫十少尹暮秋久雨喜晴有懷見示》詩，作于開成三年九月洛陽，時皇甫曙在河南少尹任上 （詳見拙文 《讀劉禹錫詩雜記 （續二）》，見 《唐代文學與文獻論集》中華書局2010年4月出版）。

再相宮坊，調護儲闈。 “儲闈”，太子所居之宮，借指太子。宮坊，指左右春坊，太子東宮中機構，首長為左、右庶子，分為正四品上、下，“掌侍從贊相，駁正啟奏”，教導輔佐太子，俗稱“宮相”。白居易與皇甫曙唱和詩雖然很多，但詩中沒有稱曙為庶子或宮相的。庶子官品較高，白居易會昌六年卒，疑皇甫曙為庶子在會昌末或大中初，白居易已不及見。

五典劇郡。皇甫曙所典 “五郡”之一為澤州。《白氏長慶集》卷三二 《龍門送別皇甫澤州赴任韋山人南游》:“隼旟歸洛知何日？鶴駕還嵩莫過春。惆悵香山云水冷，明朝便是獨游人。”據編次，與《詔授同州刺史病不赴任因詠所懷》約略同時作。知皇甫曙出守澤州亦在大和九年十月。《白氏長慶集》卷三三又有 《初冬月夜得皇甫澤州手札并詩數篇因遣報書偶題長句》，依編次，乃開成元年冬作。《唐文續拾》卷五皇甫曙 《金剛經幢記》:“開成元年歲次丙辰五月七日建。澤州刺史皇甫曙記。”知大和九年冬至開元元年冬皇甫曙任澤州刺史。《金石錄》卷一○:“唐皇甫曙 《題石佛谷》詩，李道夷正書，開成元年十月。”即作于澤州。此詩今存，但 《全唐詩》卷三六九誤收于皇甫湜名下 （陳尚君 《全唐詩補編》上冊童養年 《全唐詩續補遺》卷六已移正）。

皇甫曙所典 “五郡”之二為絳州。 《全唐詩》卷三五七劉禹錫有 《送皇甫少尹赴絳州》詩，蓋時皇甫曙自河南少尹出為絳州刺史。 《白氏長慶集》卷三五亦有 《皇甫郎中親家翁赴任絳州宴送出城贈別》詩。依白集編次，乃開成五年春末在洛陽作。次年，白居易作 《會昌元年春五絕句》，中有 《題朗之槐亭》云:“春風可惜無多日，家醞唯殘軟半瓶。猶望君歸同一醉，籃舁早晚入槐亭。”蓋曙時仍在絳州，故詩望其早歸洛陽。

皇甫曙所典 “五郡”中還有汝州。《皇甫燠墓志》稱曙為 “汝州刺史、贈吏部尚書”， 《皇甫煒墓志》稱曙為 “汝州刺史、贈尚書右丞”，汝州刺史當是皇甫曙的最終官職。皇甫曙大中六年卒，其任汝州當在會昌末、大中初。“五典劇郡”的其他二郡則無考。

綜合前考，皇甫曙生平仕履可概括如下:曙字朗之，約貞元四年前生。元和十一年進士及第，復登制科。長慶三年，以侍御佐韓皋東都留守幕。寶歷二年，佐淮南崔從幕為節度行軍司馬。后入朝為郎。大和七年，以郎中分司東都。九年，出為澤州刺史。開成中，為河南少尹。五年，復出為絳州等三州刺史。歷太子左右庶子、汝州刺史，大中六年卒。

皇甫氏與白氏之婚姻及 《三水小牘》作者皇甫枚家世蠡測

白居易 《醉吟先生傳》稱皇甫曙為洛下之“酒友”，實則白集中與曙唱和詩幾近三十首之多。其 《偶作寄朗之》:“斗干釀酒，夸妙細吟詩。”所以皇甫曙也可算是白居易的 “詩友”。此外，他還有另一更為親密的身份，即白居易的親家翁。

這一身份最早見于 《白氏長慶集》卷三四《閑吟贈皇甫郎中親家翁》:“誰能嗟嘆光陰暮，豈復憂愁活計貧？忽忽不知頭上事，時時猶憶眼中人。早為良友非交勢，晚接嘉姻不失親。最喜兩家婚嫁畢，一時抽得尚平身。”自注云:“新與皇甫結姻。”依編次詩乃開成二年冬洛陽作，知時皇甫曙已自澤州歸洛，并與白居易成為兒女親家。朱金城 《白居易年譜》云:“居易無子，當為行簡之子龜郎與皇甫曙之女結婚。”按白集卷三五 《皇甫郎中親家翁赴任絳州宴送出城贈別》:“慕賢入室交先定，結援通家好復成。新婦不嫌貧活計，嬌孫同慰老心情。……”“新婦”句是說新婦皇甫氏不嫌白家家境不好，故朱說謂白居易的侄輩娶皇甫曙女為妻是大體可信的，但白侄是否即白行簡子龜郎，尚無確證。

皇甫家族墓志的出土，提供了兩個家族更多的婚姻資料。不僅白居易侄曾娶皇甫曙女，皇甫曙子還曾再娶白居易侄女為妻。《唐代墓志匯編續集》咸通○○五 《唐故開府儀同三司守太傅致仕上柱國太原郡開國公……白公 （敏中）墓志銘》:“公前娶博陵崔夫人，解縣令寬第五女。有女三人，二人早歿，一女適主客員外郎皇甫煒，亦歿。后娶今衛國夫人韋氏……女二人，一人繼歸今主客員外郎皇甫煒，亦歿。” 《皇甫煒墓志》:“兩娶太原白氏，并中書令敏中之息女。皆蘭質先春而蕣華方謝。”皇甫煒 《皇甫氏夫人墓銘》:“夫人姓白氏……父敏中，即今相國節制荊門司徒公也。……大中二年，以長女歸于煒。……以大中七年二月八日，前夫人歿于東都。及煒再齒人倫，從事分陜，九年十一月囗假，匍匐訴于司徒公。公以煒早忝科第，柔而自立，遂繼姻好。十年二月廿五日，又以夫人歸于煒。……十一年……明年正月十日誕一子，數日不育。……享年十九，二月十三日，歿于荊南官舍正室之西策 （榮）。”故皇甫曙子煒兩娶白敏中女都在白居易卒后，白居易稱皇甫曙為 “親家翁”與此無關。

據 《皇甫煒墓志》，白敏中的兩個女兒并沒有為他留下一兒半女，他的兒子 “合兒”是侄兒過繼的，只有小名叫 “令孫”的 “別生子”是他的親生子。但是他應當另有一個名叫皇甫枚的兒子，因為皇甫枚在他的著名筆記 《三水小牘》中公開承認自己是白敏中的外孫，而白敏中僅有的兩個同父異母的女兒，都嫁給了皇甫煒。

《四庫全書》文淵閣本 《太平廣記》卷一九六引 《三水小牘》“李龜壽”條首云:“唐晉公王鐸禧宗朝再入相……”但 《續談助》卷二北宋晁載之 （伯宇）《三水小牘》跋引此數字卻作 “外王父中書令晉國公宣宗朝再啟黃閣”。跋云:“枚又言‘外王父中書令、晉國公，宣宗朝再啟黃閣’，蓋謂白敏中。其書卑腳犬花鵲吠剌客李龜壽事，無甚異，且慮出白氏之私，故不鈔。”據兩 《唐書·白敏中傳》，敏中官至中書令，封晉國公，宣宗大中六年五月及十三年十二月再為宰相。又李商隱《白居易墓碑》云白敏中 “給事寡嫂永寧里”，而《小牘》 “李龜壽”條稱晉公居 “永寧里第”。 《云自在龕叢書》本 《三水小牘·逸文》繆荃孫校云:“按唐人小說稱封國公曰 ‘某公’，夫人曰國號，……開卷皆是，不知誰何，《廣記》均改為某人，其中不無舛訛。如此條 ‘晉公’指白敏中，為枚之外王父，《廣記》因王鐸亦稱晉公而誤，又改宣宗為僖宗以合之，亦近于臆斷矣。” “晉公”是白敏中無疑。皇甫枚既自承是白敏中外孫，他就一定是皇甫煒子，皇甫曙孫。但煒妻白氏姊妹實無所出，所以皇甫枚并不是白敏中的親外孫，而應當是皇甫煒別室 （姬妾）所生，也許就是《皇甫煒墓志》所說的 “別出子令孫”。白敏中的女兒是皇甫煒正室，作為庶子，他稱嫡母的父親白敏中為 “外王父”是合乎禮制和民俗的。

關于皇甫枚和皇甫曙的祖孫關系，我們可以從他名字和生平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續談助》本 《三水小牘》跋說:“枚自言天佑庚午歲，寓食汾晉，為此書。三水，安定郡地名。枚安定人，故云。其末云 ‘三水人遵美’，蓋其字也。”盡管，皇甫澈一系本為安定人，但 《三水小牘》卻告訴我們，皇甫枚與汝州的關系更為密切。《云自在龕叢書》本 《三水小牘》正文35則中，述及汝州人和事的就有11則，占31%，其中說到自己在汝墳溫泉有別業 （“廣明庚子大風雨之異”條）等；所輯逸文12則中，亦有一則涉及汝墳，即記會昌中武宗毀佛，東都敬愛寺僧從諫烏帽麻衣潛于皇甫枚溫泉別業后崗上事 （《太平廣記》卷九七 “從諫”）。據 《皇甫煒墓志》及前文所考，皇甫曙“五典劇郡，以詩酒遣興，以云水娛情，味道探玄，獨遠聲利”，而他最后一任官職就是汝州刺史，時在會昌末、大中初。所以，溫泉別業很可能就是他晚年在汝州刺史任上所置所居。《詩·周南·汝墳》:“遵彼汝墳，伐其條枚。”毛傳:“遵，循也。汝，水名也。墳，大防也。枝曰條，干曰枚。”皇甫枚名枚而字遵美，顯然是取義于此。他即使不是占籍汝州，至少也應生于斯或長于斯。據前引 《三水小牘》晁跋，此書作于天佑庚午，即梁開平四年 （910），如果皇甫枚大中五年（851）生于汝墳別業，那他開平四年還只有六十歲，正是著書立說的年齡。

姊妹同嫁一夫是一種古老的習俗 （如傳說中堯之二女娥皇、女英同為舜妃），但皇甫煒 “早忝科第”，有杰出的文學才能，也是他得到白敏中賞識、兩度雀屏中選的重要原因。《皇甫煒墓志》稱贊他說:“爰在童丱，即躭典墳。下帷而園囿不窺，嗜學而螢雪助照。窮經暇日，工為八韻，前后所綴，逾數百篇，體物清新，屬詞雅正，雖士衡稱其瀏亮，玄晏為之麗則，不是過也。”陸機《文賦》:“賦體物而瀏亮。”志中所謂 “八韻”，顯然是指律賦而言。皇甫澈、皇甫曙父子以能詩傳譽，曙子皇甫煒以律賦擅場，皇甫煒的兒子皇甫枚卻又以筆記名世，一個文學世家在創作方面的這種嬗變實際上反映著從中唐到唐末間時代政治與社會風氣的遽烈變化，其中的因緣關鎖是很值得我們今天的古代文學研究者仔細推詳的。

上述皇甫枚是煒別子的結論，主要是推論，尚有待地下發掘的進一步證實。皇甫映自撰墓志曾記載了自己墓室的方位:“今日幸免毀傷，歸全泉下，預于先大夫北廿步，兄西十五步，鑿深九尺……”“先大夫”指皇甫澈，“兄”即指皇甫曙。今澈、映、燠、煒等志均已出土，唯曙及其次子墓志未見披露，不知是仍埋藏地下，抑或出土后流落民間，但愿曙及其次子二志仍存天壤間，未來或可為我們的懷疑提供一個明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