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扁



說到蔡國強,最為人熟悉的莫過于他為2008北京奧運設計的“大腳印”以及他的一系列火藥繪畫。近日他又有新動作—4月21日至6月3日,蔡國強在杭州浙江美術館舉行大型個展《春》,展出他新的火藥畫作。這是近兩年來蔡國強繼《農民達芬奇》之后,在內地舉辦的最大的展覽。透過火藥在紙或絲綢上爆破的手法,蔡國強在展覽中以杭州山水、西湖美景、古代詩詞等為題,探索中國傳統文人精神的寫意風格。
步入浙江美術館,淡淡的硫磺味飄過。一個巨大的裝置藝術出現在展廳里:約8米高的絲綢《西湖》360度環繞展廳,畫中的山水景色在一層薄紗下,若隱若現。地面上同樣鋪上了絲綢,營造出湖面平靜的感覺,一條6公分厚的水景步道環繞,僅容數人通過,讓人置身于“西湖”其境。“伴隨著陽光、風、雨、霧,我與西湖的美景和歷代文人完成了一次次調情。”蔡國強解釋道。
而這個《西湖》,就誕生在杭州西湖中央、一個特別搭建的平臺上。4月19日一大早,蔡國強和他的團隊,就坐著船,穿著救生衣,登上了平臺。這個長50米、寬30米的平臺,由幾塊碩大的浮板組成,用鋼管打樁固定在湖底。蔡國強在平臺上鋪了近2000平方米的杭州絲綢,用各種不同的火藥原料,然后在絲綢上燒出西湖風景。“我們把西湖景觀分成4個方向,用長卷的方式畫出來,再進行爆破。”蔡國強說,西湖的美是360度的,他要突破時間上、空間上的局限,360度地展現西湖全景。
蔡國強開始在鋪好的絲綢上撒火藥。杭州天氣陰晴不定,大風幾乎搗亂了他的計劃—蔡國強撒出去的火藥被吹得四處飛散。蔡國強無奈地笑了:“全部吹光了,其實也挺好的。”在等待風變小的過程中,他索性躺下來享受片刻的安寧。
風停了,《西湖》一切準備就緒。他拿著一炷香,蹲下點火。火焰冒出來了,像閃電般飛跑,倏然而過。工作人員們準備了六個多小時的材料瞬間被濃煙籠罩。“火藥的分量要控制得當。放多了炸個洞,放少了燒不著,如果絲綢上面的紙張、石頭壓得不好,鼓起來一點,熱量在其中形成回流,可能瞬間就會把畫布全燒掉。”蔡國強說。
對于蔡國強來說,用火藥作畫只是一種創作手段,他的作品之所以受到世界各地的青睞,還在于他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并巧妙地融入當地文化。1993年,行為表演藝術還不受青睞之際,蔡國強在嘉峪關長城做過一個“延伸長城1萬米計劃”,當時到現場來幫蔡國強爆破的有將近4萬人,這個“爆破”讓他開始進入大眾視野。
2010年,他在法國尼斯做《地中海游記》。這一次,蔡國強邀請了他在上海戲劇學院的學妹在尼斯玩了兩周,記錄她兩周內在尼斯看到的一切。她的游記則成為他創作的靈感。因為尼斯盛產橄欖油,當時展館中央居然還有一個“湖”,湖里蕩漾的都是尼斯產的碧綠的橄欖油—團隊的工作人員當時最為擔心的,是浪漫的法國人會不會帶著生菜,直接蘸上橄欖油,邊吃邊看展。
2011年,蔡國強受卡塔爾公主的邀請去多哈舉辦《海市蜃樓》個展,為了此次展覽,蔡國強在多哈住了50天。他在多哈學會了一個阿拉伯詞:“脆弱”。寫起來,就是“一個大圓套一個小圓,三個尖,一個鉤,最后加上三個點”。在創作作品《脆弱》時,蔡國強在福建德化定制了480片仿照伊斯蘭傳統紋飾的陶瓷,拼成一個3米高、18米長的陶瓷壁畫,最后在上面炸出這個詞。在創作過程中,手與陶瓷相比的脆弱、陶瓷與火藥相比的脆弱,也體現了蔡國強在整個活動中的心境,“火藥和陶瓷、人與人、文化和文化之間的關系都是脆弱的”。
2012年,蔡國強迎來了《春》。蔡國強再造了一個火藥的江南山水—藝術家的創造力、想象力和雄心,再一次顯露無遺。
〔對話蔡國強〕
像動物一樣思考
記者:這次個展的主題名叫《春》,你眼中的春是什么樣?
蔡國強:在春天的平靜后面,所有生命的能量都在運作、啟動,我用火藥表現這種萌動,這種多愁善變的起落。
記者:《西湖》這個作品,是怎樣構思的?
蔡國強:我研究了很多古代西湖的作品,想學一下古人怎么畫西湖。結果發現,古代表現西湖的詩很多,但畫不多。因為西湖的景點是分散的,一個個精致的小點,跟周邊的山水是協調嫵媚地組合在一起的。那些橋、堤、山水、建筑,很難在整個畫中突出出來。我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西湖怎么畫?她太美了,你站在湖中間,她就是一幅完美無缺的畫。而且這種美不止是大自然的風景,她是幾千年來,我們的先人慢慢經營起來的。那么我應該怎么把這種美傳遞出來?后來,我想到用360度的形式來展現西湖。這是一件前無古人的事情。
記者:怎么想到用火藥和絲綢來表現它?
蔡國強:西湖的妙,就妙在它的寫意。它雖然是一個寫實的西湖,但是從古至今,被逐漸經營成一個詩意的、寫意的西湖。所以,我要尋找一種方式,展現它的詩意,并抒發一種朦朧的情感。因為杭州絲綢很有名,我就想能不能在絲綢上做出來?用火藥去燒絲綢,本來是暴力性的、野蠻的,但假如處理好,它這個熱情的湖泊,是很有感覺的,比較性感。其實我自己很沒底,因為絲綢是太脆弱的東西。直到去年9月我先以浙江小百花的小演員們為素材,實驗性質地用絲綢炸了一幅《絲綢小百花》,才確定我可以在絲綢上作火藥畫。不過像這回這樣大規模地用絲綢,還是第一次。
記者:創作過程中遇到了怎樣的難題?
蔡國強:這幾天雨蒙蒙的。火藥是很怕潮、怕風雨的,如何利用這種潮濕、風,做出一個不一樣的效果來,對我來說是一個挑戰。但藝術本身,對我來說,就一直是跟偶然性、不可控制性聯系在一起的。因為偶然性,才會呈現出不同的效果。這種偶然性不僅僅包括了材料,天氣,還有同我合作的當地的義工們。
記者:有人關心爆破會不會污染西湖環境。
蔡國強:火藥是用硫磺、硝石、木炭做的,對環境的污染不會很大。影響只相當于發射3發煙火彈的量。一般西湖上煙花大會可能都要好幾千發。我們準備了桶和垃圾袋,每天產生的垃圾都會帶走。當然,因為絲綢很容易燒起來,所以火藥量也不會太大。
記者:每次的爆破都要經歷很長的準備時間,但成功只在電光火石的一剎那。
蔡國強:每一次都準備這么久,一剎那間就走向結束。對我來說就像做愛—磨磨蹭蹭的調情,最后啪的一下,高潮,滿足。
記者:藝術在你生活中占據著什么地位?
蔡國強:其實我的腦子平時都不在想藝術,而是在想政治問題、社會問題、中國在高速發展中所碰到的瓶頸等問題。我這個人做事情就想回歸到動物的方式—也就是完全靠感受。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我會用理性去調查、理解、研究,但到最后的創作,還是要回歸到感性。
記者:你如何處理純藝術與市場效益的關系?
蔡國強:在日常中,我基本不處理市場的問題。蔡工作室有十幾個員工,整天和我開會討論技術問題、討論不同文化的態度,卻很少花時間去討論這些畫該怎么賣。我們沒有刻意去經營市場效益。有很多展覽,我和工作室是被邀請去創作的,主辦方負擔了所有費用,還給我們工資、生活費,接下來還收藏我的作品。有時候,對方會收藏很多,有時候,對方一張都收藏不起。收藏不起,我會弄一張小小的手稿給他們作紀念;收藏得起,我們工作室內部就會定價格,但我對價格其實并不敏感。有時候我提出一個價錢,他們還會嫌便宜。
記者:火藥作筆墨已經成為你的標簽了,這會不會限制你的創作?
蔡國強:這些已經變成符號了,所以我既要面對它、也要放下它。這個關鍵在于,我能不能在不同的時期,把火藥藝術做出不同的意義。我在洛杉磯也做了很多好玩的創作,比如用火藥炸出我奶奶的照片,甚至還炸出報紙。我不會刻意去改變、轉型,自然而然的創作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