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青
阿倫特說,環境保護是人類從政治上理解地球的明顯標志。這句話也可曲解為,環保是這個星球上最大的政治。
想象一下,許多年后,昔日的政黨分歧所剩無幾,所謂大選,就是在呼吁清心寡欲搞環保的一票人和另一票主張吃喝之余順便搞搞環保的兩派之間做個選擇,那該是何等勝景。
然而,回到當下,環保這艘巨艟,卻是買遍全球的中國人唯一還不大消費得起的奢侈品。在我們這片神奇的土地上,綠公司的概念發生了某種變異,傳統概念的低碳環保之“綠”,謂之“小綠”,而守誠信、講商業道德之“綠”,謂為“大綠”。這樣做的妙處是,免受數據束縛,一些污染環境的傳統型企業也登上綠公司百強榜。外國人如果看不懂,可以告訴他,這是中國國情。
作為中國人,我們當然對綠公司年會這樣的處理有非常的了解、十分的同情。所謂年會,就是一個大Party,圖個熱鬧,那么較真,誰跟你玩?但這樣的色變不免讓人誤會,好像在這塊地界上,就沒有能回到綠色本意上的綠公司,就找不出個把站著把錢掙了的生意人。
文藝一點的青年都知道陸川的《可可西里》,但是多數文藝青年不知道,介紹陸川陪上性命拍這部讓他“變成了中年禿頭男士”電影的,是一個叫張醒生的生意人。
一個生意人,放著大把錢賺的生意不管,去關注藏羚羊保護,不僅自己干,還忽悠田溯寧、王中軍等生意行里的諸君一起干。這樣的事情不符合商業邏輯,但在人性的邏輯下,卻完全能夠自洽。電影《華爾街》里有句經典臺詞——“貪婪是個好東西”,深得人性精髓,如果把貪婪理解為生命的推動力,我們就會發現,任何世代,總會有那么一小撮人,他們的自我實現不止于金錢,他們貪求的,往往是些形而上的東西。
用哲學的眼光來看,環保這事也算得上形而上,當然,這并不妨礙人們對它做政治學、經濟學的解讀。所謂千人千面,投機者在這里看到機會,逐利者看到利益,追名者看到名氣,陰謀論者看到陰謀,理想主義者仍然可以投放理想。在此,理想主義者要接受的壞消息是,理想需要理性來執行,而事情一歸入理性的堆兒,就不得不少些激情,多些算計。
算計是經濟學家的強項,自從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羅納德·科斯的著名定理被引入環保領域,污染物排放獲得了合法的交易權,環保仿佛找到了用市場機制解決問題的新路徑。市場的主體是從事交易活動的人,交易活動搞得比較大的就是所謂企業家,這當然也是一群精于算計的人,據說這種算計對環保事業是好消息,有助于更合理地配置資源,并大大提高環保的效率。
通過大小企業主的算計,理想與生意不再勢不兩立,我們把連接這二者的資本稱為“綠錢”。“綠錢”雖然姓“綠”,卻少了對現代性反叛和挑釁的姿態;“綠錢”雖然不能改變資本逐利的本質,卻多了幾分矜持,顯得更審慎,不輕率。比起理想主義者的手無寸鐵,“綠錢”顯得更具行動的能力。
和當下西方國家大幅削減環保補貼,綠錢捉襟見肘的窘況相比,中國十二五期間在環保上的投入將超過5萬億。5萬億是什么概念?比當年救市豪擲的4萬億還多25%!江湖中人為分得一杯羹,自然是人人爭戴“綠帽子”,一時之間,難免雌雄莫辨。
傳統觀念里的政治骯臟齷齪,但阿倫特對現代政治的解釋是,政治是暴力、恐怖主義的反義詞,是人們在公共領域的行動,包括討論、說服并付諸實踐。作為積極的行動者,企業大佬們懷揣莫測的動機,都號稱要拯救地球,這個江湖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江湖中人或許也有一份真心,不過是被世俗的偏見遮蔽?綠江湖的政治,也需要回到政治的本意,方可一辨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