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火千年 淘瓷于心

嚴曉霖

上海普陀區一座共3層、面積達2100平米的展館里，密密匝匝展示著數千件古代玉器、青銅器、瓷器、書畫、明清家具及雜項。由于空間局促，在展示和說明上花的心思很少。一圈走下來，外行人未必能領略個中精妙，行家里手的感受則幾乎是一致的“震撼”。

一組以玉石鑲嵌有“大清乾隆年制”字樣的百壽紋黃花梨頂箱柜，不僅為過去皇家之物，且是一千件里頭也不一定有一件的“王朝款”。一把三人座六出頭且椅背高低不一的黃花梨官帽椅，故宮博物館的專家來看過說全世界迄今僅看到這一件。一座清代后期大紅袍雞血石山子足有25公斤重，據說現在塊重500克的同等石料成本就達400萬美金。黃公望、唐寅、鄭板橋的畫自然每一幅都沒有第二件，東晉德清窯黑釉龍柄雞首壺、春秋饕餮紋青銅馬踏飛燕、車廂內端坐國君的戰國白玉雕九駕馬車等等也都被鑒定為孤品、珍罕品。

這里的所有藏品屬于滬上藏家商湘濤，據說，這里展列的只是他收藏總量的三分之一，且錢幣、郵票、磁卡、銅爐、紫砂壺、毛澤東文革像章等藏項完全沒有收入。他在長三角周邊的上海、無錫、湖州、揚州等地另有多個存放藏品的倉庫，亦正在物色更大、更合適的地方建立新館，以期展示更多的寶物，并對公眾開放。

古瓷是商湘濤收藏類別中的一個大類。而在中國歷史上，瓷器堪稱為未被列入中國四大發明中的另一個更重要、應用更廣泛的發明。中國在英語中被稱為“China”，而小寫的china，就是瓷器的意思。瓷器的發明，是中華民族一個劃時代的貢獻。早在商代，就有原始青瓷出現了。為何稱為青瓷，是因為早期的燒制工藝水平不高，釉里罕有鐵元素，燒后呈現青色，當時的水平無法去掉。

私人博物館的理念來自西方。西歐、北美的大收藏家們往往樂于把來自社會的藏品回饋社會，與公眾分享并為文化學者提供協助。本土藏家卻通常隱身于市，寶物視為私有，僅供藏友之間切磋或向有業務往來的VIP們炫耀。

商湘濤先生的觀點與國內少數接受西方理念的藏家一致：“二十年前我就對藏友說將來要建私人博物館，很多人不理解乃至反對。中國人的傳統觀念是財不外露，一輩子花費無限心力收藏到的東西為什么要拿出去招搖？我不這么想。在這些存續數千年的寶貝面前，你我都只是匆匆過客，沒有資格去占有。越是精品、極品就越是人類的共同財富，不應該獨享。將來我愿意把所有藏品都捐獻給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如果國家法律不允許，就捐給國內的博物館。”

寶物有靈，自尋其主

1986年，商湘濤工作調動回到故鄉江蘇，在大學教授古漢語。江南歷史上是富庶之地，民間珍寶奇多，雖經歷浩劫還是能在半地下的古玩市場里見到不少寶貝。這對商湘濤而言猶如魚入大海。他開始頻頻在上海、無錫、南京、蘇州、揚州的古玩市場周游搜覓，除郵票之外，還買到了不少元明清時期的青花瓷、五彩瓷、粉彩瓷和琺瑯彩瓷器。

“古董是有靈性的，與你有緣的時候會靜靜等你，會來找你。”商湘濤說，他永遠也忘不了1999年的一個春日。他去到無錫古玩市場找熟識的古玩店老板買一件高古玉器，而后順便在地攤隊伍前“走馬觀花”。正待離去，忽然瞄見一只無蓋的罐狀器皿。上手細看：平唇、鼓腹，施釉不到底，微微有剝落的釉面呈色青中泛黃，老舊的胎質灰里顯白。“罐”身兩邊以平行弧線對稱劃出雙翼，其余表面滿刻波浪形羽毛紋，紋飾精密有序，工法秀巧。

“是西晉越窯典型器！”商湘濤心中暗喜，但表面不動聲色，試探攤主：二十多歲小伙子，在蘇南某村辦企業下崗后走村串戶收購古舊物，靠練攤為生。“這個罐子缺個蓋子，而蓋子應該是貓頭鷹頭型。單是罐身，我不要。如果找到蓋子，我肯定會買。”他對攤主說。“可能是我疏忽了，但那村子離我家四十多里地，不會再找到了。”小伙子嘀咕，最終還是愿意試試，留下了商的電話號碼。

五天后，商湘濤接到電話：“蓋子已到我手，果然是個貓頭鷹的頭！”原來，小伙子找到收寶貝的老農家，被告知所有之前沒拿走的瓷片陶塊都被一股腦倒河里去了，沒留下半點痕跡。懊惱的他一夜未眠，第二天帶了自家捉魚蝦的網回到河邊，一網撒下去，居然就撈回了“貓頭鷹的頭”！

商湘濤將“頭”、身一并買下，回家清洗消毒后放在寫字臺上細細端詳。這當然不是什么普通罐子，而是一只十分珍罕的西晉綠釉貓頭鷹蓋尊。高20.3厘米、腹徑17厘米，貓頭鷹眼眶深陷，雙目圓突，嘴呈彎鉤狀。整個頭部亦密飾波浪形羽毛紋，頭頂部有一穿孔，蓋底有子母凹槽與罐身的平唇緊密吻合絲毫不差。

“收藏史上，不少精品重器的面世及流傳，都是曲折傳奇。這件距今1700多年的古越窯青瓷精品，海內外博物館資料中尚未見有藏錄。有幸完整留存下來，卻遭劫難而 ‘身首異處。最終幸入我手，近乎河神作美。”有此奇遇，商湘濤事后又再收錄了一些漢代、兩晉時期形態各異的貓頭鷹蓋尊。之所以在青銅器上鑄之以貓頭鷹，據商湘濤考證是源自遠古先民在險惡生存條件下的圖騰崇拜。他們往往不得不屈服于自然力，于是把自然界中的許多動物視若神靈。新石器、商、周時期的許多藝術品上，均有貓頭鷹等許多鳥獸的形象。這不會是出于審美的目的，而是避兇求吉的心理。

防不勝防的江湖

1988年，商湘濤調至《江陰日報》做記者、群工科科長，后又調任香港《大公報》駐蘇南特派記者，配合當地招商引資。接觸社會層面多了，他便不只跑古玩市場，還找朋友帶路去民間一線以及中小型拍賣會上購買，收藏品類從古畫、古玉、古瓷到古家具等等全面開花。

他開始在《大公報》及其他報刊上撰寫收藏文章，于業內已有名氣，且是江蘇省民間收藏協會、無錫市收藏家協會的首屆理事、常務理事，越來越多的賣家主動來找他，這股人潮捎來的還有：騙子。

“到現在為止至少有200個人騙過我，其中大騙有7次，每一次都是血淋淋的切膚之痛。”商湘濤先生說自己的性格原本單純、輕信，對別有用心的人天天打電話上門游說容易招架不住，潛伏在自己身邊許久取得信任后再動手的更是防不勝防。

十幾年前，曾有一位北京的徐姓女子，其丈夫是當時某頂級拍賣行把關經理的大舅哥，與多家博物館專家有私交，動員商湘濤轉讓幾件商周青銅器給國家級博物館，并請求把古玉和明清瓷器交給她和丈夫拿去拍賣。經不住此女持續不斷的“轟炸”，商湘濤打電話到她提到過的博物館、拍賣行，并通過私人關系核實信息，確認無誤后由其立下字據，將38件古瓷、古玉、青銅器藏品交由此女代為轉讓和拍賣。誰知此后該名女子杳無音信，與之關聯人均稱找不到此人及不知情。商湘濤義憤之下請律師同行北上報案，但至今無任何進展。

“中國收藏市場可以說還處在天下大亂的 ‘戰國時代。拍賣行 ‘假拍、 ‘拍假司空見慣，法律不予追究。鑒定 ‘專家們給錢多就說真、給錢少不表態、不給錢就說假，也沒有任何人或機構對其奈何與管束。民間造假、販假更是產業化、規模化，狠撈一筆就溜的不計其數。如果你讀過吳樹先生寫的《誰在收藏中國》、《誰在拍賣中國》、《誰在忽悠中國》，估計也會與我一樣對收藏市場現狀憂心忡忡，甚至心懷恐懼。”

比巨額經濟損失更讓令他痛心的，是這過程中的心理折磨。悔恨、自責之下，大騙往往無從追究，小騙則更多是抓到了人，考慮到對方的種種無奈、可憐、哀求，又饒人處且饒了人。

“有時候我會對著收進書里、刊登在雜志上那些已經失去的寶物照片發愣，那些騙子、那些不懂得欣賞與愛惜的人不知將它們帶到了哪里？是否已經破碎？”商湘濤的目光長久停留在一只被著名文博專家張浦生鑒定為一級文物、孤品的東晉德清窯黑釉龍柄雞首壺上。他那另一只沒有龍首、但也極其珍貴的東晉德清窯雞首壺已于2003年在濟南被一伙智商極高的江洋巨騙設計騙走。雖已破案，但那只東晉雞首壺至今下落不明。那天與商湘濤先生同時被騙的還有來自全國的十多名著名藏家，這次教訓至今令他刻骨銘心。

瓷雅

商湘濤談高古青瓷收藏

高古青瓷，包含自商代中后期的原始青瓷、東漢時的成熟青瓷、雅秀的六朝青瓷，到異彩紛呈的隋唐宋代青瓷，距今少則七八百年，多則二三千年歷史。

尤其六朝至宋代的青瓷器，不像元、明、清以景德鎮為中心的青花和彩瓷那樣惹人注目，且受年代、地域等限制，其特征、價格、投資價值、收藏渠道尚未被許多人認知。

由于國家政策框定，漢唐青瓷不得公開拍賣。宋代五大名窯中除定窯外，汝窯、官窯、哥窯、鈞窯出品均屬青瓷，但國內拍賣場中也甚少出現。然而在海外華人收藏家圈內以及世界各大博物館、拍賣場上，中國高古青瓷一直是非常走俏的品類。比如：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香港拍賣場上，高19.6厘米的西晉越窯青釉猛獸形尊底價35萬港幣、高17厘米的宋代龍泉窯雙鳳耳瓶底價40萬港幣、五代青瓷刻花多管瓶成交價165萬港幣、宋代官窯筆洗成交價高達2200萬港幣……

鑒于目前國內拍賣行錯綜復雜的管理機制，即使藏家有真品在手，想要由拍賣行收下并拍出應有的高價來也十分困難。是以在實際操作中，老到的藏家通常走民間交流的路子，只將拍賣底價視作比照的參數，心理價位普遍在其十分之一乃至二十分之一。

就目前市場價格而言，漢代越窯所產釉色較好的舷紋、水浪紋青瓷罐，品相上佳者通常在五六千元至一二萬元，體型較大、工藝精美者另計；六朝青瓷中，品相好、釉色美、工藝精的越窯出品，體型較小者數千元，較大動物造型器皿如羊頭罐、雞頭壺、禽獸尊、谷倉等則在數萬元至十萬元不等。隋唐及至宋代名窯制品，需由交易雙方洽談定奪。

由于市場上遍布仿制品、贗品，仿真程度令資深藏家也需分外小心。對初級玩家而言，“老東西當新品買”可能是更為穩妥的做法。但眼力扎實的行家里手，還有“撿漏”的可能。前提是，一定得比賣家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