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為什么要報道戰爭?我并不是典型的戰地記者,因為我注重的是戰爭中的人性,我想告訴人們戰爭究竟是什么樣子。幾個世紀過去了,戰爭并未發生明顯的變化。戰場上依舊炮聲隆隆,血肉橫飛;戰場外妻離子散;交戰雙方都不肯公開真相。所以,我的工作就是做一名戰爭證人。—瑪麗·科爾文(美國戰地女記者,犧牲在敘利亞戰場)
我是活著的第四百萬零一人
戰地記者不但游走在戰地上,他們甚至生活在那里。他們也許并未得到普利策新聞獎的榮譽加冕,也許并不屬于對峙戰爭的任何一方,甚至無人知曉他們的姓名—但這群人卻選擇留在炮火的深處,擔負著見證戰爭的責任,艱難卻執著的朝著真相一步步逼近。
有戰爭的地方就有戰地記者。他們冒著生命危險,以親身經歷和見聞采寫戰地現場新聞,發回第一手消息。在報道戰爭的同時,他們也在努力為民眾的知情權對真相發起一波又一波的追逐。很多時候,他們甚至無法避免和政府決策的“拔河”。“人類關注戰爭,因為它關系到正義性和非正義性,更涉及生命的存亡。戰爭記者告訴人們戰爭的真相,通過戰地報道形成的輿論極大影響和改善戰爭的環境。從人性上講,盡量減少了無辜生命的消逝。” 知名新聞學者、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范以錦說。換句話說,戰地記者不僅僅讓新聞史得以完整,同時也是近200年戰爭史的重要參與者。
威廉·霍華德·拉塞爾,這位在馬鞍上發回來自戰爭第一線報道的《泰晤士報》記者,穿梭過克里米亞戰爭、南北戰爭、普法戰爭的炮火,被認為是第一個成名的戰地記者;丘吉爾成為英國首相之前,身份就是戰地記者—這個身份也成為他進入政壇的關鍵一步;還有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寫下《老人與海》的海明威,戰地記者的經歷直接留在了他的體內—13次手術,237塊彈片,還有頭上縫的57針……
同樣為人所知的還有羅伯特·卡帕,這個被譽為“偉人”的戰地攝影師,拋棄了攝影機器,用自己的生命刻畫戰爭。戲劇性貫穿了卡帕的一生,他的攝影師女友葛爾德·達娜死于戰場的坦克履帶下,而卡帕自己,也在1954年的越南戰場誤踏地雷身亡。值得一提的還有雷沙德·卡普欽斯基。他六次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一生親歷27場革命和政變,4次被判死刑,40余次被拘關押,一輩子也沒有離開過炮火連天的戰場。戰地的洗禮豐富了他的人生和文字,至今,仍有許多戰地記者視他為典范。
一個又一個的面孔構筑出戰地記者的形象。“沒有人會興奮地奔向戰場。”去年在利比亞陣亡的美國《名利場》雜志攝影記者、電影制作人,41歲的蒂姆·海瑟林頓曾經說過:“戰爭就是地獄—比地獄還要地獄。”
而彼得·阿內特的大半輩子,卻都捆綁在了這個“比地獄還地獄”的地方。戰地記者這個標簽,已經跟隨阿內特近半個世紀。即使在他“隱居”中國高校五年后,任何涉及戰地報道的論壇上,都依然能看到這個年過七十、身材矮小卻依然精力充沛的“老頭子”,用標準的新聞播報腔調,一再講述自己傳奇的戰地報道經歷。
彼得·阿內特是個真正生活在戰場上的人。他不擅長向你描述戰場種種讓人傷感的慘狀,但在他身上,你幾乎無時無刻都能看到鮮血和炮火留下的痕跡—他的語言、他的習慣,甚至于他的行為方式和邏輯,都因蒙上一層戰地塵埃而顯得理智而冷靜—直面戰地,已經成為了他的生活常態。
他報道越南戰爭13年,并在越南娶妻生子。第一次海灣戰爭期間,阿內特是唯一留守巴格達的西方記者,那一年他57歲,因為采訪薩達姆·侯賽因獲得了美國艾美獎。6年后,他采訪了本·拉登,成為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電視采訪本·拉登的記者。他的足跡遍布第二次海灣戰爭、阿富汗戰爭、非洲騷亂……阿內特最后一次出現在前線,是2006年在巴格達采訪美軍士兵,距離他獲得普利策獎已經過去了40年。
“有戰爭沖突的地方就有阿內特”,這句話幾乎已經成為業界對他的統一認知。阿內特的職業生涯始于哥哥工作的報館—“寫有關農業的小故事”。1958年,阿內特轉戰老撾,為美聯社做兼職記者。1960年,老撾發生軍事政變,軍方切斷了所有外部通訊,并且控制了國際邊境線湄公河上的船只。“沒有記者能將可能改變亞洲局勢的報道發出去,而一旦我能傳出去,這將是我獲得職業聲譽的機會。”最后,阿內特選擇了“瘋狂”的辦法:游過湄公河。
每天,他將報道卷進塑膠桶,用牙齒咬著游過河,到泰國發新聞。這個經歷成為他一生戰地報道傳奇的序幕,同時也為他撬開了世界頂級通訊社美聯社的大門。多年后,當被問及如何成為一個出色的戰地記者,阿內特半開玩笑地說:“你要學會游泳。”
1962年,由于在文章中批評印尼蘇加諾政府將過多的錢用于戰備,而不顧貧困人群,阿內特惹惱了印尼外交部長—他也因此成為第一個被印尼政府驅逐的西方記者。離開雅加達后,本來以為會丟掉工作的阿內特灰溜溜地去了新加坡。他的主管編輯唐·赫斯特卻給了他一個驚喜:“彼得,你自認很難搞,是吧?那好,我們派你去報道越南戰爭!”
這一去,阿內特在越南待了13年,為美聯社發稿三千多篇。在那段時間里,他和他的戰地記者朋友們以團體的形式報道了美國歷史上,也是現代戰爭史上最漫長的一次戰爭。1965年,阿內特與同事們因越戰報道獲得美國新聞界最高獎項普利策獎。
“無論正義戰爭還是非正義戰爭,就像戰爭中的紅十字會一樣,交戰雙方都不能阻攔記者的報道。這對記者來說是機會,更是一種磨練,他們為了報道真相冒險。”范以錦說。戰地記者的報道,在越南戰爭中顯示了難以估計的影響—人們看到被美軍燃燒彈燒光衣服的越南小女孩赤裸奔跑,聽到村莊河流尸體成堆的故事,現代戰爭的殘酷以全方位的感官刺激展露于人前,反戰浪潮從紙上走向了街道和城市。媒體在越南戰爭中的努力,讓戰爭走向了終止。
阿內特也沒有停止冒險。1991年,海灣戰爭爆發,西方國家在收到轟炸通知后要求記者撤離。而阿內特選擇了留下,成為西方唯一留守巴格達的戰地記者。當時,CNN的老板告訴阿內特在之前的戰地報道中他已經失去了兩位非常優秀的戰地記者,而巴格達的情況則比之前還要危險。而阿內特的回答是:“巴格達有四百萬人,我留下來,成為活著的第四百萬零一人。”
多年后,已經成為大學教師的阿內特在課堂上問一群新聞學院的學生:“CNN高層讓我自己做決定是走是留,如果你們面對和我同樣的選擇,會跟著我留下的有多少?”那神態和語氣會讓人一瞬間想起好萊塢大片里英雄上戰場前最后的號召。懵懂的學生里有一半舉起了手,而舉手的這些人最終跟著阿內特飛往河內,報道了越戰結束40年后的越南。
如今,阿內特在汕頭大學任教,給新聞學院的學生開設新聞寫作課程—人們在介紹這位老師的時候,話語間的前綴總是和NBC《新聞60分》前總監彼得·赫福德對他的描述一樣:“嘿,要知道,他采訪過薩達姆,還有本·拉登!”
阿內特曾經以為,薩達姆是他采訪過的最可怕的人。然而,6年之后,他采訪了更可怕的人—奧薩馬·本·拉登。“我采訪本·拉登的時候,沒有人能想到他居然能實施9·11恐怖襲擊。” 1997年,在和多個來自英國和美國的競爭對手中,CNN獲得了對本·拉登的專訪機會。當問起他如何爭取到這個機會的時候,阿內特帶著一貫不以為然的笑容說:“也許因為CNN是當時世界上唯一的全球新聞網,而本·拉登知道我在海灣戰爭中的報道,也知道我了解阿富汗。”
“他身穿長袍,身材異常高大,隨身帶著一把AK47,不笑,看上去非常剽悍。他坐在我們對面,側擁著那支步槍,就像擁抱著他最喜愛的孩子。”采訪開始時,本·拉登看起來不像是世界上最危險的人,反倒像一個溫和的穆斯林牧師。但是,阿內特顯然錯了。“隨著采訪的進行,他變得強硬起來。我們聽到了他憤怒的言辭,后來,世界領教了那些言辭的真正意義。”這次采訪中,本·拉登第一次向全世界闡述了他對美國的態度和不滿,“我將對美國宣戰!”他說。
采訪的過程中,“真相”(truth)這個詞在阿內特的講述中先后出現了10次,在他看來,戰地記者是這樣一群人:“他們對自己選擇的職業道路深信不疑,因為他們的故事反映的是人的悲劇、死亡和歷史的轉折。”
談到現代的戰地報道,范以錦表示,“現在的戰地記者已經不同于過去。以前是滯后報道,隨著傳播工具的多樣化,現在是同步報道,這樣,戰地記者所呈現出的動感和真實性也更加強烈,從整個新聞史的發展來說,這種更為立體化的報道將新聞報道推至了一個高峰。”
隨著信息技術的普及,戰地記者們不再需要像阿內特當年那樣游過河去發新聞。包括美國虐囚事件在內的很多戰爭丑聞甚至并非最初出自記者之手,前線士兵提供素材、博客發表評論,美國國內甚至開始有人提出,為什么要把那些記者們送去送死呢?阿內特對此并不贊同:“真相需要被發現,只有記者的專業素養能做到發現真相。”
“如今,每天有成千上萬來自軍隊、平民的故事和圖片出現在網絡上,然而,只有受過職業訓練的新聞記者才能從中挑選出真正有意義的信息并且傳達給公眾,”阿內特頓了頓,說:“雖然,時至今日,仍然有很多記者和攝影師死于戰場。”
拿別人的鮮血做自己的甜品?
“戰地記者”經常被冠上許多想象。的確,“向世界出發”、“在現場”、“和真相一起作戰”這樣飽含雄心壯志和浪漫情懷的口號,讓人們淹沒在對這個職業的神往之中。然而,在這個職業的背后,更多的是危險的戰地、平民的傷亡和殘酷的真相。
都說戰地記者應該堅硬、冰冷、粗糙,像一塊石頭,子彈打上去火光亂冒只留下幾個白碴子;應該端著相機,在諾曼底海灘的爛泥里跋涉,在越南森林里對著燃燒的村莊按快門,在巷戰中抱著腦袋躲避狙擊手。就像瑪麗·科爾文,因為海盜式的黑色眼罩和一身的傷痕而倍享榮耀,人們只消一眼,就能從她身上,讀出那些屬于戰地的殘酷故事。
但張翠容不是這樣的—這個小個子的香港女人坐在你面前,會讓人覺得她似乎更應該談論馬爾代夫或者亞平寧北部山區的風光,而不是加沙地區的殺戮和東帝汶的戰火。她毫不掩飾自己身上的女性特質,軟弱、猶豫、多愁善感,同情心充沛得過分。她喜歡把頭仰起來,顴骨因為瘦削而顯得蒼白高聳。很多年來,她一直把頭發從前面分開,露出寬闊的額頭。
人們稱張翠容為戰地記者,可是她在心里抵制這種想象。“人們喜歡把這個職業浪漫化,覺得很酷。”她說,“但是一個記者這樣,他就看不到別人,只看到自己,他不是去報道戰爭與戰爭中那些人的命運,而是表現自己的英雄主義。”
張翠容不屬于任何一家新聞機構,她是一名“背囊記者”。她去柬埔寨、東帝汶、巴爾干、科索沃、黎巴嫩,那些發生在世界盡頭的戰火和困境不能引起香港人的興趣,但是讓張翠容充滿好奇。她想知道,同為人類,何以如此,又何至于此。
2002年,以色列軍隊圍困伯利恒。對峙之后,張翠容動身前往。別人說,圍困都快解除了,你去有什么價值?張翠容搖搖頭,說她不是去搶新聞。“他們受圍困的時候,到處都是戒嚴。我特別想知道人失去自由的時候,人會怎么看這個世界,對人生的態度是怎樣。就算圍困過去了,這種問題也是永恒的。”她說。
在以色列的檢查站,一名女兵告訴她:“我們用槍恐嚇天真無助的孩童、手腳顫抖的老人家,盡情羞辱堂堂的巴人男子漢,我們有時也會射殺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坦蕩,毫無戒備。“我們感到孤立、恐懼,唯有拿著槍,看看身邊的同僚也拿著槍,然后從折磨他人找回存在的快感……”
在伯利恒一戶人家,母親向張翠容回憶自己的女兒:“前一天她放學后還向每位同學親吻一下,然后道別。回到家中,我們還跟她談到她的婚事,她那俊俏的未婚夫與其他戀人一樣,也想趕快結婚,他們喜上眉梢……”
然而第二天,那個叫雅嘉斯的姑娘就在以色列的超市中引爆了身上的炸彈。那個穿著黑衣的母親在沙發上一邊哭泣一邊說:“我女兒不是恐怖分子,她是為解放民族和自由而殉道……”
究竟誰是受害者,張翠容一時難以分清。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一幅畫面是,以軍的坦克打響機槍,廣播吼著“不準外出,否則格殺勿論”的時候,在朦朧的月光之下,難民營里一個十歲大小的孩子在路邊撿起一塊石頭,向坦克開來的方向奮力擲去。
除了戰場上的士兵和無辜的平民,戰地記者就是離死亡最近的人。死亡每天都在眼皮底下發生,而戰地記者只能忠實的記錄,哪怕內心帶著深深的無助。
無論去什么地方,張翠容只帶一個包,里面只有簡單的換洗衣物、洗漱用品。以前還帶藥,現在也很少帶,因為“用不上”。她說,輕裝上陣有兩個原因,一是帶多了行李,要跑的時候跑不快。二是,別人給你紀念品,可能之后他們就死掉了,你不能丟掉,要帶回來。
死亡,是張翠容最常接觸到的詞匯。2005年,張翠容在約旦河西岸采訪伊斯蘭圣戰組織的大阿哥,在那個隱秘的房間里,以色列人的炸彈隨時會從天而降。但是她記住的,是那個訓練人肉炸彈的大阿哥,其實他是一個26歲,有金色帶橙紅頭發的高大青年,讓人想起《現代啟示錄》里那個馬龍·白蘭度。
她問大阿哥,你們制造人肉炸彈,怎么面對譴責?大阿哥伸出十個手指,一個一個數著他死去的親人,然后問她:“如果發生在你身上,你會怎樣做?”
張翠容有些恍惚,她覺得一個26歲的年輕人應該跟她談約了女朋友看電影,去聽音樂會。但是這個26歲的青年,正在講下個禮拜他要訓練哪一個人去充當人肉炸彈。
這樣讓她不知所措的情形,早已經發生過無數次。自己究竟應該站在什么樣的立場上—是無情的記錄者,還是真實的聆聽者?把這些寫下來,是否真的能讓戰爭往好的方向發展?
1999年,張翠容去科索沃,寫了一系列關于戰爭的報道。臺灣的朋友看了她的文章,給一名教授寫信,說“張翠容拿別人的鮮血做自己的甜品”。教授把信轉給張翠容看,張翠容看到這句,立時大哭起來,搞得教授先生手足無措。“這句話我十多年后都還記得。”張翠容說,“我不想給人誤會,去采訪戰爭地帶,吃力不討好,回來還要艱難推銷我的故事。”
她去采訪塔利班統治下的阿富汗,每目睹當地婦女的艱難生活,她每天都哭,開始質疑自己:“我去了,然后走了,能帶來什么改變呢?什么都沒有。”這讓張翠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和沮喪,直到有一天,她到了喀布爾大學。
那天是禮拜五,宗教警察放假,她混進校園,正走著,一輛自行車從身邊掠過,然后在前面急停下來。車上的年輕人回頭看她。那是一個有哈薩克血統的阿富汗青年,皮膚黝黑,眉眼細長。“你從哪里來?”他問。
張翠容一直記得這一幕。那個大學生在喀布爾大學讀新聞系,張翠容問他:“你看起來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為什么念新聞系?你沒辦法報道阿富汗的新聞。”
“很多學生念工程,但是我要準備好自己,等待國家的改變,發揮自己的影響力。你可不可以想象一個社會,沒有好記者,會怎么樣?”張翠容迄今都認為,那個喀布爾年輕人是在艱難時刻給她啟示的天使。他的話仿佛是當頭棒喝,讓她忽然明白,自己不是救世主,不是社工,不是法官給他們評道理,也不是耶穌基督救世人。“我的責任只是寫出來,把真相說出來,勇于說出來。”
她一直想回阿富汗,去找那個年輕人。當年19歲的少年如今應該29歲了,如果他還活著。
“我始終有一種負罪感,感覺自己是從戰爭中受益的人。我們把那些人身上發生過的可怕故事榨取出來,然后就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2010年,瑪麗·科爾文參加為犧牲的49名記者和媒體從業人員舉辦的紀念活動,留下了這么一段話。
這也許是所有戰地記者同樣的感受。很多時候,戰地記者們不愿意提及殺戮、爆炸或者死亡。他們更愿意把戰地上的生活,過成一種日常。這是他們為戰爭中的人們所能做的最基本的事情—替苦難者保留他們的尊嚴。
比起殺戮,張翠容更愿意告訴你,在采訪巴以沖突的時候,她在午夜穿過寂靜的耶路撒冷老城,去網吧上網發稿。巡夜的以色列士兵看見她,見得多了,都成了熟人,會在經過時互相打個招呼。
比起爆炸,張翠容更愿意告訴你,她住在當地人的民宿里,自己做飯。夏天的晚上,二十多只貓在天臺上叫,整夜不能入睡。于是她拿著掃帚去趕貓,又舍不得當真下手,于是那些貓更加肆無忌憚。這時候穿著黑西裝的猶太人鄰居出來,教她用水槍把野貓趕走。
比起死亡,張翠容更愿意告訴你,她給當地人煮中國菜,跟他們一起坐公交車,一起經過槍口下的檢查站,一起去菜市場買東西,討價還價。她給他們帶去中國的跌打藥和白菜種子,教他們在陽臺上種大白菜。當這些鄰居不舒服的時候,她用香港人習慣的療養方式,幫他們推拿、刮痧。
聽起來這些就好像是在香港街坊之中的日常生活。只是爆炸聲和槍聲隨時會響起,死亡像一直潛伏在街巷陰影中的野獸,不知道在哪個轉角就撲出來。“可是你必須保持平常的生活,不是隨時隨地在戰爭中。”張翠容說,“維持這種平常的生活,是在非人性的戰爭和仇恨里,保持尊嚴唯一的方式。”
士兵一舉槍我就立馬舉起相機
對戰地記者而言,戰后的陰影不僅僅來自身體上的傷害,更為嚴重的是心理上的折磨。穿越硝煙、目睹傷亡,也許并未讓他們感知到自己的改變;當回到和平的生活狀態中,戰爭、疾病、死亡的陰影開始像夢魘一般出沒……硝煙背后的一切,才剛剛開始。
戰場上最有名的攝影師是師羅伯特·卡帕。“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離炮火不夠近。”他口中的這句話,至今依然是戰地攝影師的金科玉律。汪蛟也是受其影響的一代人。今年33歲的他,戴著一副眼鏡,說話不緊不慢,看上去溫文爾雅。人們很難將他與“戰地記者”聯系在一起。然而,阿富汗、巴基斯坦邊境、伊拉克北部、利比亞等許多彌漫著硝煙的戰場,都曾經是他見證戰爭殘酷的根據地。
“戰爭對我有致命的吸引力。”出身于軍人家庭的汪蛟,自小在部隊大院里長大,有一種天然的“英雄情結”。在大人看來,汪蛟從小就“不安分”,喜歡掏鳥窩、玩氣槍、炸廁所,他總是習慣抱著玩具槍入睡—哪怕是現在,惡夢中驚醒時,他依然會擺出標準握槍的姿勢。
調皮搗蛋之外,孩童時的汪蛟特別喜歡戰爭片,所住的大院里經常播放露天電影,他總是對電影里的槍戰鏡頭看得出神。“我并不是崇尚戰爭,而是戰爭總是存在。有人,就會有戰爭。和平只是準備戰爭的時期,和麋鹿圈地爭斗一樣,這是天性。”也許正是因為自己與“戰爭”二字千絲萬縷的聯系,讓一個計算機通訊專業畢業的男孩,鬼使神差的選擇了與專業幾乎沒有任何關聯的新聞攝影行業。
2006年,正值“9·11”事件五周年,汪蛟精心準備,為報社起草了一個萬余字的報道計劃,主動請纓深入阿富汗,進行了近一個月的采訪。“好的故事總是藏在戰爭硝煙背后。”汪蛟堅信這一點。這是汪蛟第一次做戰地報道,他的興奮不言自明。但真正到了一個完全陌生且充滿危險的地方,這些興奮感立馬消失,留下的是莫名的恐懼—只是上前向士兵問個路,迎接汪蛟的,卻是“嘩啦嘩啦”一片拉槍栓的聲音。
“戰地采訪不僅僅是買張機票那么簡單。”這句話用來詮釋汪蛟到達戰地的印象再適合不過。喀布爾的街頭,汪蛟相機的閃光燈引起了戰地上士兵的警覺,有人朝他開了槍,其中一顆子彈從他的手臂下穿過,險些打中他的身體。
人們往往只看到“戰地記者”這個角色的輝煌,卻忽略了背后無數的危險,甚至還有陣亡。有統計指出,蘇聯衛國戰爭時期,僅《消息報》一家媒體,就有40多名記者犧牲;越南戰爭中,殉職的記者更是多達63名;波黑內戰開戰前,就有68位記者殉職;北約部隊士兵“零傷亡”的科索沃戰爭,僅南聯盟就有10余名記者在貝爾格萊德殉職。
非政府組織“新聞問題運動”最新發布的年度報告顯示,2011年,世界上39個國家,至少有106名記者被殺害,當中三分之二的記者死于戰爭、民眾反叛、血腥的鎮壓、恐怖活動或大規模的犯罪活動中。
危險也一直在汪蛟身邊圍繞。去阿富汗國防部采訪的路上,他忍不住想抓拍點鏡頭,剛舉起相機就被幾十個士兵追趕。他嚇得臉都白了,所幸司機開車技術好,在身后追趕著的士兵的子彈和叫囂聲中一路飆車,才終于擺脫了險境。
和死亡離得最近的一次,是2006年的9月9日,汪蛟在阿富汗的喀布爾市美國使館前,經歷了一次爆炸。“我站在路的對面—沖擊波瞬間將我推出幾十米。當下的狀態是耳鳴眼花,好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槍擊、爆炸、對峙……這些畫面在汪蛟的鏡頭里最終定格—無論處于多么危險的境地,只要士兵一舉槍,汪蛟就會不假思索、立馬舉起相機,拍下眼前的一幕。“這就是戰地記者的本能反應。”汪蛟說。在處處驚險的戰場上,士兵們手中有槍,但戰地記者往往只能緊緊攥住手中的相機。
戰地攝影師納切威曾說過:“在現場的每一分鐘,我都在想要逃走,我不想看到所發生的這一切。但我是一個拿相機的人,我是按一下快門就躲開,還是應該負起攝影記者的責任?”汪蛟也拿同樣的疑問來問自己。但在一次又一次與死亡擦肩的瞬間,他毅然選擇了后者。
去年6月中旬,緬甸戰事爆發后,汪蛟和同事一起深入克欽獨立軍的大本營。有一天,汪蛟去緬甸拉薩巴地區一處廢棄的金礦,金礦周圍是兩軍對峙的陣地,兩軍的防線只隔1公里。在密集的“嗒嗒嗒”槍響過后,汪蛟發現一個士兵頭部中彈倒地,后腦勺有一個碗口那么大的洞。
“站在你身邊的人,可能五分鐘后就倒下了,變成了一具尸體。”戰場的殘酷讓他看到了生死的無常。但這也更堅定了他報道真相的決心,“死亡本來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人類本身就是天使和惡魔的綜合體。只要人類存在,暴力就永遠相隨。”
在汪蛟的隨身行李中,防彈衣是必備品。但到了真的上前線時,他卻嫌防彈衣太重,轉手送給了司機。“我并不是不怕死。但當危險無處不在的時候,你也就無所畏懼了。”
去年9月,汪蛟和自己的伙伴又出發了。這一次的目的地,是利比亞的戰場。他們一行三人,深入當局武裝部隊,前往蘇爾特戰火前線拍攝。距離蘇爾特15公里處,當局武裝部隊大量集結,提早向蘇爾特發動總攻。目睹這一切的汪蛟一直處于緊繃狀態,一刻也無法松懈。“現場很危險,可能你一扭頭,就會被炸成兩半。”
除了炮火與槍彈,留在汪蛟腦海里的很多畫面,屬于當地需要保護的弱者。戰場上那些茫然無助的人,因戰爭而受傷的無辜婦女兒童,出現在他鏡頭中的這些面孔,一張張都如此真實。每當想起這些人,汪蛟都非常沮喪,“我希望自己的能力更大一些,而不僅僅是個記者。”
汪蛟并不掩飾自己對戰爭的癡迷。上戰場的刺激,讓他的腎上腺素瞬間激增,同時得到內心極大的滿足。但在戰場上跑了五六年后,他失去了當初的興奮感。“有時候我很討厭喜歡追求刺激的自己。”汪蛟不再愿意看到戰場上所發生的一切,他總是希望能很快的離開戰地,回到自己的國家。
“我總是覺得,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所以我也不知道能干多久。有一句話我經常掛在嘴邊—我是來拍照的,不是來送死的。”在中國,并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戰地攝影師。戰爭之外,這些攝影記者們便會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中,穿梭在大街小巷中,拿著照相機,記錄著凡人身上的故事。汪蛟也一樣,經歷了戰場上的震撼,如今的他特別喜歡安靜的生活,修修車、養養小動物,在他看來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從危險混亂的戰場回到和平生活中,汪蛟至今仍然無法適應這種兩極的穿越。偶爾在電視新聞里看到利比亞的戰場,他會有一刻晃神,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經去過那里;哪怕是在超市里提著籃子買菜,他的腦子里也會突然閃現地下軍營里的影像……
“感覺就像是上輩子的事。”汪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