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楊敏
地域文化長期積淀,對領導干部的成長一定有潛移默化的影響:湘文化,膽商比較高;吳越文化,情商比較高;齊魯文化,智商比較高。

2 月23日上午,55歲的陳光在山東省政協閉幕會上,被補選為省政協副主席。這位與呂日周、仇和齊名的鐵腕改革者,在這一天踏上仕途的最后一站。
就像當初呂日周退居“二線”時一樣,很多人對此安排唏噓不已。山東一位觀察家認為,陳光在菏澤任職十年,之所以“困”得太久,因其對諸城經驗的復制并不成功。
“泰山之陰”與“泰山之陽”,人們一直借此區分齊地和魯地。那么,陳光在菏澤的十年,就可以視為一個齊人治魯的十年。
鄒魯之地,在自然地理上,指今山東南部偏西地區,有著深厚而綿長的區域文化,對于魯南五市的主政者來說,能否駕馭這種區域特質,一定程度上決定了他們任期內的治理績效。
“魯地多齊人”,這是《決策》記者搜集整理完菏澤、濟寧、臨沂、棗莊、日照五市書記、市長簡歷后的第一感覺。
2000年以來,濟寧四任市委書記,除了賈萬志,都屬“齊人”。孫守剛是利津人,張振川是煙臺棲霞人,馬平昌是淄博人。
而臨沂三任市委書記,李群、連承敏、張少軍,分別是文登、臨朐和榮成人,這三地都在膠東半島,也是典型的“齊人”。
現任五市書記、市長,除了菏澤市委書記趙潤田、棗莊市委書記陳偉、日照市委書記楊軍、濟寧市市長梅永紅為外省人,其它6位也都來自“齊地”。
齊魯文化中,鄒魯文化與齊文化是異同互見的兩大文化系統。
學者王鈞林認為,從歷史來看,齊文化和魯文化在治國理政上的差異性表現在以下五點:齊注重“尊賢而尚功”,魯注重“尊尊而親親”;齊人臨海而居,多進取而少保守,魯人據守內陸,多保守而少進?。积R國重視法治精神,魯國重視德治精神;齊人以“富”講道德,魯人以“勞”講道德;齊重武,魯崇文。
齊魯之異,不僅在治國理念,還體現在行為特質上。早在西漢,司馬遷就在《史記·貨殖列傳》中作了以下描繪:齊人“寬緩闊達”、“足智,好議論”;而鄒魯人“好儒”、“儉嗇”、“備于禮”。
司馬遷對齊人寬緩、闊達、足智的評價,放在陳光身上,樣樣吻合。2006年《決策》記者赴菏澤采訪陳光時,他給記者留下的印象就是,言行沉穩、從容不迫;胸有成竹、不被他人左右;足智多謀,故而睥睨一切。
1997年6月,陳光頂著“陳賣光”的光環,來到山東經濟排名倒數第一的菏澤。然而,足智的陳光,卻怎么也沒想到,同樣是國企改革,在諸城可以贏在“賣光”,在菏澤卻輸在“送光”。對此,山東財經大學區域經濟研究院副院長董彥嶺,在接受《決策》采訪時一針見血,“陳光很想把諸城模式往菏澤移植,實際上不太成功”。
在董彥嶺看來,歷史上屬于齊地的諸城,是山東省商品經濟相對活躍的地區,“歷史上就有從商的傳統,經濟比較發達,有企業家方面的儲備,一旦把當地的一些國有企業私營化,就會極大地促進它的活力”。
但是,菏澤歷史上重農輕商,相對比較保守,缺乏商品經濟的土壤?!斑@種背景下,即便是把企業送出去,在缺乏企業家資源和商品經濟背景的情況下,很難達到搞活企業的目的”。董彥嶺分析說。
主政菏澤十年,陳光也有其得意之筆,那就是用人上以齊文化的“尊賢尚功”,顛覆魯文化的“尊尊親親”。兩者區別在于,前者重事功,后者重關系。
陳光在菏澤全市強力推行經濟工作實績考核,考核的主要內容就是經濟發展的各項主要指標,并且將考核的結果直接與獎懲和升遷掛鉤。
“連續3年排在前3名的縣委書記和前30名的鄉鎮黨委書記都得到提拔了,這下大家看明白了,經濟上不去,實績干不好,想提拔,沒門?!标惞庹f。
十年時間,從“東西對接”到“突破菏澤”,陳光扮演了一個“攪動者”的角色,他就像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因為對他來說,改變菏澤之路猶如“推石上山”,目標堅定而過程艱辛。
齊人治魯,另一個不得不提的官員是原臨沂市委書記、現任青島市委書記李群。
2月17日,《決策》記者在臨沂采訪,站在沂河邊看著湯湯流水時突然意識到,李群離開臨沂已經整整5年時間。但是,當地人一旦談到臨沂的變化,總不忘提及李群。
2001年1月,在陳光擔任菏澤市長的同時,李群走馬上任臨沂市市長,時年42歲。在美國擔任過康州紐海文市市長助理的這段經歷,曾讓人們擔心喝過“洋墨水”的他,主政鄒魯之地的沂蒙老區會不會水土不服。
其他城市市長到任,一般首先走訪的會是財政局、發改委等實權部門,他去的則是環保局、氣象局和地震局;當黨政領導干部將“包企業”當作“經驗”介紹時,他叫停這項做法;當各個城市都在經營土地的時候,他捂著沂水兩岸寸土寸金的土地,規定河岸1000米之內禁止建設。
當時,很多臨沂老干部覺得,這個年輕市長不想做事,不懂經濟。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發現李群卻用美國取回來的“經”,把事情辦到了沂蒙人的心坎里。
但李群第一次走進公眾視野,不是因為他主政臨沂,而是因為一本書——《我在美國當市長助理》,出版于2004年5月。一時間,媒體記者紛紛奔赴臨沂,冠以“臨沂改革”標題的文章,出現在各大媒體上。
在李群看來,主政者的使命是通過優化發展環境間接促進經濟繁榮,而不是直接插手經濟活動。所以他做了很多減法,撤并機構、減少審批、合并鄉鎮。
李群的治理理念是典型的逆向選擇和反向操作,這在恪守常規、遵循傳統的魯地來說,“反彈琵琶”需要更大的氣魄。
“如果做一件事情,沒有任何阻力,沒有任何困難,可能說明這件事情是沒有必要做的,或者這件事情即使做了也是落后的”。李群說,“從臨沂這幾年的實踐來看,也往往是這樣一個過程,開始的時候可能有罵娘的,隨著事情的推進,有幫忙的了,到接近尾聲或者完成的時候,大家又贊揚了。在干中凝聚人心,在干中解放思想”。
“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這是一句被人們普遍認同的說法,但是國家行政學院政治學部主任劉峰則認為,這句話是錯的。
“領導干部作為管理者,關鍵是要創造一個環境,大家共同努力完成同一件事?!痹趧⒎蹇磥?,“領導干部不應是創造財富的人,而是創造條件的人”。
從本質上說,這就是齊人李群的治魯經驗之精髓所在。
魯南五城,臨沂的發展活力一直被人們津津樂道。《決策》記者發現,臨沂政壇的“接力棒效應”,正是其發展保持動力不竭的核心要素之一。
2002年12月到2007年3月,李群在臨沂市委書記任上不足五年時間。但是,此后的歷任書記,都是由市長升任的。前任書記連承敏、現任書記張少軍都如此。
“接力棒”效應,使得前后任之間,在發展理念上容易取得一種認同,避免人走政息。臨沂的發展,正是得益于這種穩定性和延續性。相較于周邊鄰省城市,魯南經濟帶的多座城市,都不同程度地具備這種“接力棒效應”。
2010年9月,安徽省皖北辦赴魯南五市考察,考察報告中的一句話給《決策》記者留下深刻印象:“發展戰略布局一旦確定,就不斷凝聚共識,堅定推進實施,決不搞根本轉向、重新再來。這對一個地方的發展非常關鍵,需要高度重視領導班子的穩定和銜接,大力弘揚一任接著一任干的接力棒文化”。
“接力棒效應”的背后是一種“不折騰”的理念,這既是魯文化穩健內斂的傳統積淀,也是魯南城市發展的現實選擇。

地域文化長期積累,對領導干部的成長一定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劉峰在接受《決策》記者采訪時指出,湘文化,膽商比較高;吳越文化,情商比較高;齊魯文化,智商比較高。
那么,何謂“膽商”?膽商就是一個人膽量、膽識、膽略的度量,體現了一種冒險精神,所謂“湘官生猛”,便在情理之中。
劉峰指出,越是基層領導越要提升“智商”;中層要提升“情商”;而高層應重在提升“膽商”。
領導者要提高膽商,就是要銳意改革創新,敢于承擔風險,勇于承擔責任。這對“多保守而少進取”的魯文化來說,區域文化的粘著性,會不會成為一種發展阻礙?
《決策》記者為此對2005年以來歷屆“十大新銳人物”和“地方公共決策試驗”評選進行統計分析,發現四川、浙江、湖南、廣東、江蘇,是近7年來政府創新最為活躍的區域版塊,而入選“十大新銳人物”的官員,上述五省也較多。反觀山東不多的入選案例中,鮮見魯南五市的創新樣本。
盡管如此,發生在這片土地上一些細微的變化,仍然值得關注。
濟寧,作為淮海經濟區的經濟翹楚,近年來連續被徐州趕超,被臨沂逼近。在魯南經濟帶各個城市中,濟寧振衰起敝的決心和動力最大。市委書記張振川,也是齊人治魯的代表人物,對外學蘇北促跨越,對內整頓干部作風,可謂攪動一池春水。
但是,有兩件事一度讓濟寧走向風口浪尖。一是2008年以來推行的“十佳、十差干部”評選,二是作為效能濟寧內容之一的“馬上就辦辦公室”。
媒體質疑,濟寧這兩項創新舉措均有作秀之嫌。在2011年3月份的全國“兩會”上,媒體追訪張振川,張振川態度明確地回應說,“馬上就辦辦公室”不是作秀,敢喊出這句話就是要兌現的。
市長梅永紅,作為由中組部集中選派到地方交流任職的66名中青年干部之一,去年1月履新之際,也力挺濟寧“十佳、十差干部評選”。
他說,“開展這項活動不是為了獲得新聞噱頭,制造轟動效應,而是為了不斷改進機關作風,注意傾聽百姓的呼聲和感受。同時,也讓老百姓知道我們的政府部門不是衙門,他們有監督的權力”。
事實證明,所有突破常規的改革舉措,都會面臨輿論壓力和政治風險,在堅守與放棄這兩端,沒有第三種選擇。濟寧決策層選擇了堅守,這無疑也是一種高膽商的表現。
與濟寧同屬鄒魯文化圈的棗莊,近年也因“市長+市場”模式強推棗莊“二日游”而備受關注。
作為全國第二批資源枯竭型城市之一,跳出資源陷阱實現城市轉型,是棗莊決策層牽腸掛肚的大事。2006年9月,陳偉從共青團山東省委書記崗位調任棗莊市長,瞄準了煤化工、文化旅游和城市建設,下決心打好“三大戰役”。
“我們有7300年的始祖文化,4300年的城邦文化,2700年的運河文化,130年的工業文化”,在陳偉看來,棗莊不缺旅游資源,“缺的是挖掘的視角、創意的水平和開發的能力”。
于是,由市長任組長的“棗莊二日游活動領導小組”應運而生。市長親自上陣抓“二日游”——決策層發出的這一明確而強烈的信號,給各責任單位帶去了巨大緊迫感。
讓棗莊人詫異的是,無論是住建局、財政局,還是物價局、衛生局,這些平日與旅游并不沾邊的部門,爭先恐后當起了棗莊旅游的宣傳員,南下北上、東進西出,搞推介、打廣告,忙得不亦樂乎。
2011年4月,《決策》記者赴皖北宿州采訪,就曾偶遇前來推銷“棗莊二日游”的地稅局工作人員。
“政府該出手時就出手,該收手時就收手”,陳偉說,“棗莊二日游”營銷模式是旅游業初級階段采取的一種超常規方式,等渠道穩定了,就回歸市場本位。”
誠然,對于后發地區來說,“政府之手”與“市場之手”的作用同樣重要。深諳此中要訣的陳偉,于2011年12月走上棗莊市委書記崗位。
在棗莊,很多人對于5年前陳偉任職演說時借青檀抒懷,記憶深刻,他說,在棗莊的青檀寺,生長著一株株千年古檀,生性倔強,扎根石縫,攀巖而生。作為棗莊市的市長,就要像青檀樹那樣,經得起風霜的考驗,歲月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