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王運寶
邊緣經濟青梅煮酒,區域競賽風云際會。區域協調發展的模式創新,正在各地掀起新一輪高潮,作為“行政區邊緣經濟”最集中的一個區域,魯蘇豫皖4省交界地區應當如何選擇適合自身特色的突圍之路?

“魯蘇豫皖交界地區科學發展高地”,“魯南蘇北區域性特大型中心城市”。
2012年春節前后,魯南經濟帶上一西一東的菏澤、臨沂兩市,在相隔一個月的時間里,先后高調推出面向未來的戰略航標。雖然都是短短的14個字,卻在魯蘇豫皖4省激起一串漣漪。
在這個4省行政交界地區,魯南、蘇北、皖北、豫東4大板塊的經濟角力,就恰似一部“連續劇”。2012年新年伊始,山東再次重點布局魯南,這枚戰略“棋子”背后蘊含深意。以打造“菏澤高地”為新起點,山東支持魯南城市發展進入“一市一策”的新階段。同時也意味著,蘇魯豫皖4省在實現后發地區經濟隆起的進程上,又展開了一場新試驗。
而其背后要破解的核心概念是——“行政區邊緣經濟”現象。
“行政區邊緣經濟”現象,是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發展戰略和區域經濟研究部在深入分析魯蘇豫皖4省交界地區的經濟狀況后,提出的一個概念。那么,4省交界區的經濟洼地是什么狀況呢?
按照單個城市的經濟指標,分別與4省的省會城市和經濟大市進行一番比較分析,邊界經濟的凹陷狀態,或許會更清楚。
在魯南城市中,濟寧經濟總量2820億元、地方財政收入207億元位居第一,臨沂以2770億元、財政收入141億元位居第二。濟寧、臨沂在4省交界地區排名前3強之列。與山東半島藍色經濟區龍頭城市青島相比,濟寧、臨沂的經濟總量只有青島6615億元的40%,煙臺的50%多。濟寧、臨沂的地方財政收入分別只占青島的36.6%、24.9%。
2011年,菏澤地方財政收入突破百億元大關,超過同為山東西部的聊城、德州。但放在省域內,這一數字就不再那么顯眼,與藍色經濟區核心城市青島相比,菏澤財政收入只有青島的19.6%,煙臺的36.8%,濰坊的43.9%,威海的80%。與山東省會濟南相比,魯南經濟帶上的濟寧經濟總量占濟南的64%,臨沂占63%,棗莊占35%,菏澤最低,只有濟南的1/3。再與黃河三角洲生態經濟區核心城市東營相比,菏澤的經濟總量只占到東營的55%。
從蘇北來看,蘇北地區經濟總量最大的城市是徐州,2011年占省會南京6140億元的57.8%;在地方一般預算收入上,徐州只有南京的一半。同期,江蘇省經濟總量最大的蘇州市突破一萬億元,徐州只有蘇州的1/3。與徐州同在東隴海經濟帶上的連云港,2011年實現地區生產總值1410億元,相當于省會南京的22.96%、僅占蘇州的14%,地方財政收入只占南京的28%。整個蘇北5市2011年實現地區生產總值10728.3億元,同期蘇南5市實現29633.48億元,蘇南是蘇北的2.76倍。蘇北5市實現地方財政一般預算收入1093億元,只占江蘇全省的1/5。
在安徽皖北地區,作為重點扶持的阜陽、宿州、亳州3市,2011年實現地區生產總值2245億元。與省會合肥相比,占合肥經濟總量的60%,僅占安徽全省的15%。3市地方財政收入總和為128.7億元,相比蕪湖市少了11.3億元,占合肥的38%,僅占安徽全省的9%。
從經濟總量和財政收入這兩個地方經濟發展的核心指標上看,行政交界地區明顯處于洼地。如果再深入分析會發現,不僅經濟總量小,在經濟發展的載體平臺上,蘇北、魯南、皖北、豫東更少。
開發區作為經濟主戰場和招商主載體,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一個地方的發展水平。截至2011年10月,魯南有日照經開區、臨沂經開區、濟寧高新區和臨沂高新區4個國家級開發區。蘇北同樣是4個,分別是連云港經開區、徐州經開區、淮安經開區和鹽城經開區。相對來說,皖北、豫東的國家級開發區分別只有1家,是蚌埠高新區、開封經開區。
梳理這10個國家級開發區會發現,連云港作為國家首批14個對外開放城市之一,早在1984年就設立了國家級開發區。連云港經開區作為區域內唯一的國家級開發區,一直保持了26年之久。2010年3月,徐州經開區上升為國家級開發區,才改變了這種格局。而且,10個國家級開發區中,有7家是與徐州經開區在同一年升級為國家級開發區的。這也反映出4省交界區域的對外開放度一直不高。雖然有連云港、日照港兩個億噸大港,但面向海洋的開放并沒有真正樹立起來,從而也造成這一區域長期沒有沐浴到海洋帶來的經濟利好。
2011年10月,隨著臨沂高新區升級為國家級高新區,山東省第8家國家級高新區產生,也標志著山東省國家級開發區上升至17家,其中經濟開發區9家。在這9家中,有8家分布在“藍黃”兩區。2011年統計數據顯示,數量僅占山東省經濟開發區總數的5.8%,但工業總產值卻占全省經濟開發區的20.2%,地方財政一般預算收入占19.8%,實際利用外資占41%,進出口總額占42.9%。國家級經濟技術開發區已成為所在城市經濟最主要的增長點。
相對來說,山東省西部的菏澤、聊城、德州、濱州,以及南部的棗莊、濟寧等地,仍然沒有打破國家級經開區的“空白”狀態。有與無造成的巨大差距,一目了然。

2月23日,山東省、臨沂市當地的各大媒體,同時出現了一個大字標題——“臨沂打造魯南蘇北特大中心城市”,這短短的14個字甫一提出,就成為魯蘇兩省各大網絡論壇的“引爆點”。
從最近10年的演變來看,最先提出建設大都市概念的是徐州,江蘇省把徐州都市圈作為三大城市群之一,與南京都市圈、蘇錫常都市圈并列。在2003年后,濟寧都市圈概念提出,在當時山東,濟寧是僅次于青島、濟南出現的。2005年以后,隨著區域格局的改變,濟寧都市圈讓位于魯南經濟帶。到2012年2月,最新提出特大城市戰略目標的卻是臨沂。
在魯南蘇北地區,徐州、濟寧、臨沂3市恰好組成一個等邊三角,三座城市相繼提出建設中心城市的戰略目標,表面上似乎是在相互角力,其背后的實質是4省交界地區沒有一個能夠領袖群倫的中心城市,更深刻反映出邊界經濟的“大城市缺失之痛”。
“缺少核心增長極,所有城市都在紛紛向外靠,所以一提起這一區域大家想到的就是邊緣。”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大學經濟研究院院長黃少安分析說,“樹心、強心才是關鍵,只有‘心臟’強大了,才能有吸納力和輻射帶動力。”
實際上,現實中的4省邊界城市格局,早已呈現出“被撕扯”的狀態。
以4省交界地區經濟總量最大的徐州為坐標系,先向東南看,長三角城市群作為中國綜合經濟實力最大的城市群,尤其對蘇北、皖北2大經濟板塊產生強大吸引力,這兩個板塊內的所有城市,都提出承接長三角輻射,積極南融長三角。
從徐州向東看,山東半島城市群藍色經濟區上升為國家戰略。從徐州向北看,同在京滬經濟帶上的是濟南都市圈;向西看,同在隴海經濟帶上的是中原城市群。這兩個經濟圈的中心城市濟南、鄭州的經濟實力,都在徐州之上。雖然目前徐州都市圈是4省邊界地區唯一發育程度較高的城市圈,但經濟總量、吸納能力、輻射能力都小于濟南都市圈、中原城市群和南邊的南京都市圈。
而且,周邊4省都有國家級區域發展戰略,山東是藍色經濟區,江蘇是沿海開發開放和長三角發展規劃,安徽是皖江示范區,河南是中原經濟區。由此,尋找各自的發展取向,就成為不約而同的選擇。魯南蘇北邊界城市之一臨沂,于是提出“東接南融”,向東對接藍色經濟區,向南融入長三角城市群,兩邊都用力。
在這種狀況下,“邊緣經濟”地區的大城市,就不得不面對一道選擇題:是做中心的邊緣,還是做邊緣的中心?是集體突圍還是分兵突進?
答案顯而易見,“做中心的邊緣”就是資源被吸納,發展空間受擠壓。因此,唯一的路徑選擇只能是“做邊緣的中心”。因為在以徐州為幾何中心的200公里范圍內,南京、合肥、鄭州、濟南和青島5座中心城市的中間地帶,還是一個空白區,需要一個特大型城市承擔區域發動機的責任和使命。至于是經濟總量最大的徐州,還是一直都在爭奪淮海經濟區中心的濟寧,抑或是發展勢頭強勁的臨沂,還是其他城市最終脫穎而出,都在變化之中。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當這個區域發動機真正轉動起來之時,就是“邊緣經濟”吹響突圍沖鋒號之刻。
“把菏澤的區位、資源和后發優勢轉化成科學發展優勢,探索一條欠發達地區實踐科學發展的新路子。”這是山東省委書記姜異康在支持菏澤打造魯蘇豫皖交界地區科學發展高地座談會上的一句概括。
循著這個思路看,“菏澤高地”更深層次的啟示,就是在探索行政邊緣經濟區走什么樣的發展道路。放大到蘇魯豫皖4省,圍繞邊界經濟出臺的政策支持體系,都是在進行一場后發地區如何實現提速發展的新模式試驗。
以山東魯南經濟帶為例,近3年來,山東在重點突破菏澤的同時,其他城市也相應得到了含金量很高的政策支持。
2009年12月,山東省出臺專門政策意見,支持棗莊資源枯竭城市轉型。棗莊打響“三大戰役”,以其獨特的轉型實踐,像一匹“黑馬”在競爭激烈的區域格局中異軍突起,造就了全國矚目的“棗莊神話”、“棗莊奇跡”。
從棗莊向東是臨沂,2011年 10月,國務院批準沂蒙革命老區參照執行中部地區有關政策,用臨沂市領導的話說,這成為區域經濟社會發展的“助推器”。眼下,臨沂正在力爭成為“全國革命老區科學發展示范區、試驗區”。
到了2011年12月,山東省出臺新的20條政策,支持菏澤打造科學發展高地,標志著魯南經濟帶政策體系進入到“一市一策”的新階段。“相對于以前籠統出臺的魯南經濟帶支持政策來說,現在對欠發達地區的認識更深化,幫扶的目的性、針對性更強,也更有利于政策的操作。”山東省發展改革委縣域經濟考核辦公室主任陳有良告訴《決策》。
如果我們從山東省域跳出來看,東部沿海經濟大省的區域協調發展探索,已經成為一種集體行為。經濟總量位居全國前4位的廣東、江蘇、山東、浙江,分別提出了針對本省內欠發達地區加快發展的戰略部署。而巧合的是,這些區域都是行政交界的“邊緣經濟”。
在沿海經濟第一大省廣東,圍繞如何破解“窮廣東”,珠三角9市的市縣鎮村出錢出人出項目,在“雙轉移”中實現共同發展。江蘇的蘇北振興戰略,已經進行到第12年;山東則以“菏澤高地”布局重點區域帶動戰略;浙江的“山海戰略”,帶動浙西山區市縣融入海洋經濟。對此,黃少安對《決策》分析說:“這些沿海經濟大省的內陸欠發達地區,可以探索不再重復走原先工業化、城市化的老路,可以轉換思維,思路打開之后可以探索走出一條新路。”
在中部地區,這種探索也在努力進行。與菏澤共飲黃河水,隔河相望的河南濮陽市、范縣、臺前地區與中石化公司合作,堅持創新扶貧發展模式,而且借力中原經濟區成為國家級區域發展戰略的一部分。河這邊的“菏澤高地”與河那邊的“濮陽模式”,“都是一種欠發達地區尋找突破路徑的創新。”山東財經大學區域經濟研究院副院長董彥嶺告訴《決策》,“這些區域創新在探索適合自己發展道路的同時,也需要相互借鑒、相互合作,形成合力就能事半功倍。”
放在這種觀察視角下來看,山東決策實施“菏澤高地”戰略,更具有符號性意義。菏澤闖出一條突圍“邊緣經濟”的新路,其影響力決不僅僅是在魯西南,而是周邊4省,甚至是更大范圍的經濟欠發達地區都會受到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