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和
這篇文章,在字里行間洋溢著習練者修心養性的感悟,同時也使人感嘆于瀚海泛舟以求正己的愜意。此文立意于靜以正己,穩中求健,擷取“射者正己而后發”這一遠古先哲的睿智,道出了練功健身乃至人間萬事、正己為先的至理。小功法,大道理,也許這就是絢麗多姿的中華體育文化留下的無限寶藏吧!
靜與穩,是“左右開弓似射雕”這一式的明顯特征。因此,開合有度則成為靜以正己,穩中求健的中心環節。其實,傳統文化中有關開弓射箭的教誨燦若星河,不勝枚舉。古老的弓道與射禮之中,躍動著大開大合強身健體的文化脈搏。內志正,外體直。它是弓之道,也是射之禮,更是習練健身氣功的不二法則。該式動作的射,既有弓之道也含射之禮;既蘊涵著傳統文化博大精深的氣韻,更令人賞析到文化脈絡中寧靜淡泊、修心養性的諸多妙門,本文列舉幾點。
篤定虛靜
射,對靜有著極致的要求:善射者,心如止水,淡定如山;善射者,弓、箭、人必融為一體,天地間物我皆忘。因此,習練左右開弓似射雕也應該進入到這種靜的狀態,不妨從該式動作的兩方面來看:
一方面是從該式動作的本身看。它要求兩腳平行開立,與肩同寬,呈馬步樁式。兩手自然收于身體兩側,思想放松,松靜站立。吸氣,雙手上提,交叉于胸前。呼氣,左手握拳,食指與拇指呈八字形撐開,左手緩緩向左平推,左臂展直,同時右臂屈肘向右拉回,右手呈如拉弓狀。眼看左手食指與拇指之間。保持拉弓的姿態,同時閉氣片刻,大概10個數左右。從這里明顯地發現,該動作在開與合的運動過程中是“緩緩推”、“屈肘拉”、“閉氣片刻”,似乎產生一種靜無聲息的意境。為何要這樣的練功態呢?原因是這一動作的重點要改善胸椎、頸部的血液循環,對臨床上對腦震蕩引起的后遺癥有一定的治療作用。同時對上、中焦內的各臟器尤對心肺給予節律性的按摩,以利增強心肺功能。并通過擴胸伸臂、使胸肋部和肩臂部的骨骼肌肉得到鍛煉和增強,有助于保持正確姿勢,矯正兩肩內收圓背等不良姿勢。由此可以看出,在開合過程中松靜自然、心神淡定既是形體動作的自身要求,更是習練功法應有之理。
另一方面是從該式的功理作用看。它牽動的主要經脈是手太陰肺經,手少陰心經,督脈。手太陰肺經起于中焦,向下絡大腸,轉回,沿胃上口過膈肌,屬于肺。肺的主要功能有:一是它為相傅之官是人體正確調節水分和營養的高官。它與心相連同處于上焦,為五臟之華蓋。肺將水谷之精華合以清氣輸送至五臟及四肢百骸。肺給人體輸送營養的同時,又像大傘一樣保護著五臟,那就是衛氣遮蔽,以防寒邪侵入。二是肺為氣主司呼吸。“諸氣者,皆屬于肺。”肺給予臟腑清氣才能產生心氣,小腸氣,肝氣,膽氣,筋氣,脾氣,胃氣,肺氣,大腸氣,腎氣,膀胱氣等等。三是肺朝百脈。血的運行有賴于氣的推動,故能輔助心臟調節全身血液的運行。四是肺為腎上之水。主宣發、肅降。宣發:發散、向上、升清;肅降:清肅、潔凈、下降濁。五是肺開竅于鼻,肺藏魄。魄為陰神,人之精神狀態。人的精氣足則體魄健全。由“肺系”橫出向下,于手少陰心經、手厥陰心包經前,沿上臂前側下行至肘橫紋,沿小臂前側的橈側緣入寸口、過大魚際,沿大魚際邊緣出手拇指內側端。本經所主病候為咳嗽,氣喘,咳血,胸部脹滿,咽痛,缺盆部及手臂前側橈側緣痛,肩、背寒痛。由此而論,不急不躁,意守虛靜是非常必要的。
所以,習練該式的理想狀態是“致虛極,守靜篤”。致虛極就是要做到空到極點,沒有一絲雜念與污染,空明一片,湛然朗朗。守靜篤講的是修煉功夫,要一心不二、靜心寡欲。致虛者,天之道也。守靜者,地之道也。天之道若不致虛,以至于達到至極,則萬物之氣質不實 。地之道若不守靜,以至于至篤至實,則萬物的生機便不會發生。所以說,惟有收心歸靜,凝神于虛,養氣于靜,達到虛極靜篤。人如果真能經常致其虛極,達其靜篤,即可與天地為一體,與萬物為一身。陰陽消長的規律,便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惟有收斂浮華,歸于篤實,凝神于虛,養氣于靜,才能復本歸真。這是一種修定的功夫,也是虛靜到極點的比喻。由此可見,習練功法進入到空靈虛靜、物我兩忘的境地,方可感悟心中之妙。
神不外馳
習練該式動作,保持心神專注,神不外馳至關重要。這里的神不外馳應有幾層意思:首先是開合張弛有度。“蓄勁如開弓,發勁如放箭。”這里所謂的蓄勁發勁,正是張與弛,即經常講的一開一合,在開合過程中身、形、息要柔和綿緩,不可無度地使猛勁。其次,開合松緊有度。習練健身氣功既然是一種運動,必然會有緊有松,否則只松不緊要躺下,只緊不松也要僵住,其理甚明。再次,開合用意不用力。全身松開的目的是“不致有分毫之拙勁”以便“輕靈變化,圓轉自如”和“意之所致,氣即至焉”。實際上,即使是能放松到極點的人,他既然在活動,就一定要有牽拉收緊的過程。同時,開合速率均勻。也就是在每一瞬間,意想開弓時,弓體中任何一點開張的力量都是相等的,而且,整個弓體在張弛過程中,每一點張力的增減率也都相等。在空間和時間的分布上,張力都很均勻,這便是左開弓與右開弓的共同特點。實際上,在任何運動過程中,速率均勻只是一個暫時現象,而難成為經常現象,該式功法也不會例外。
所以,習練該式動作能做到靜守意念確實不容易。對此,還是從動作要求與練功實踐來分析。首先,動作要求習練者的意念須保持神不外馳的狀態。兩腕交搭時沉肩墜肘,掌不過肩。開弓時力由夾脊發,擴胸展肩,坐腕豎指,充分轉頭,側拉之手五指要并攏屈緊,臂與胸平,八字掌側撐需立腕、豎指、掌心涵空。略停兩秒,保持抻拉,勢如開弓射鷹。因而,神不外馳顯得更加重要。其次,在習練實踐中的意守要達到三個條件:一是有目的,要“射雕”,守得專注;二是要目視左右而不死守,守得靈活;三是要意守拉弦、推弓的關鍵點,守到節點上守而不亂。神是生命活動的主宰,它統御精氣,是生命存亡的根本和關鍵。在生命過程中,識神易于動而致耗,難于入靜內守。所以,習練左右開弓似射雕這一動作看似簡單,功夫到位確有難度。正如《黃帝內經》里所指出的“粗守形,上守神。”它告訴人們,養生首先要放松肌肉,進而達到心靈的放松。換句話說,外在的形體姿勢是次要的,內在的神不外馳才是最根本的。亦如老子所說,“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另外,精神因素的作用,可致機體內環境失于平衡,臟腑、經絡、氣血功能產生障礙,從而導致氣滯、血瘀、痰凝、濕聚等病變,至一定程度產生頑癥。根據陰陽理論同樣可以正確的運用精神因素,使機體內環境得到平衡。“上守神”就是強調精神因素在養生中的重要性,人的精神與形體是不可分割的。所以,應在習練該動作中,更深入地感悟恬淡虛無,精神內守的意蘊,修心養性不為嗜欲所引動。
正己調形
健身氣功功法中的一招一式都有其特定的姿勢,大到定勢小到眼神、手型、氣感、體感在習練時,都有個調整體形的過程。那么,調形從何處著眼呢?《禮記》中有這樣的論述,射者正己而后發。如果只在一般意義上理解,那就是說射箭手先要端正自己的姿勢,然后放箭。而在更深層次來看,“正己而后發”所講之理與健身氣功的調身、調息、調心則有妙筆神通之處。
首先,注重調身。目視左(右)掌,左(右)掌成八字狀推出立腕、臂抻直,右(左)手變爪成拉弓狀,轉頭、擴胸、收腹、斂臀,馬步下蹲,兩腳掌、腳趾用力扒地,并使意念、氣機將涌泉穴、肩井穴貫通。這些動作的技術要求凸顯出內修性、外調形的道理。所以,透過“正己而后發”的箴言,發現在歷史長廊里書寫著百步穿楊、一箭中的,羿射九日等典故,它們無不展示出氣定神閑、力發于中的文化魅力。
其次,注重內觀。通過反反復復的習練,慢慢地就可感悟出:“射者,發而不中,則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也就是說射手調節好心態,從身心兩方面鍛煉來提高技藝,而不是怨恨超過自己的強手。這樣,對手則成為推動自己長進的另一只手。由此而從文脈的更深層面追溯內觀自省的道理,則可從老子的《道德經》里找出悟道的方法:“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繳;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指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常無欲”與“常有欲”就是通達天地運演之理、事物生、長、休、囚之理以及生命因生與衍生之理的內觀結果。內觀不僅是一種觀察的方法,更是一種生存方法。事實上,每個個體都處于宇宙之內,都處于環境之內。個體也都處于心靈之內,精神之內。同樣,個體都處于群體之內,而群體也同樣處于個體之內。所以,健內助外、內觀自省、天人合一的生命律動觀,有助于人們重新拾起生命的自覺。
再者,注重意境。習練時要在功法的旋律中怡養情愫,當與旋律共舞,身心完全地融入于音樂的意境。這里所說的意境是指習練時要與音樂相和,踏著音樂的節拍做動作,包括呼吸吐納須隨著音階、音符、音域而律動。古時在射的程序中有個三番射,比射時有音樂伴奏。樂工演奏《詩經·召南》中的《騶虞》,樂曲的節拍,要演奏得均勻如一。“不鼓不釋!”凡是應著鼓的節拍而射中靶心者則為勝。這與習練左右開弓似射雕的動作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伴隨音樂習練功法,既可掌握動作的柔和連貫,也可把握呼吸的深細勻長,更為重要的是音樂的優美旋律對人的身心健康極為有益,亦可陶冶情操。所以,和著音樂的旋律習練健身氣功,會收到意想不到效果。
總而言之,練功修性亦如習射。善射者,內志正,外體直,然后持弓矢審固;善射者,持弓矢審固,然后可以言中;善射者,左右開弓,可以觀德行。這些古老的文脈里流淌著鮮活的健身養生、怡情養性的民族血液,閃耀著先哲的智慧之光。